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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梢上挑,君卿冷着脸问向老君。老君淡笑着不语,小君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文曲星君的那面通晓前生今世的镜子还在吗?”
老君摇了摇头:“这事你得去问他,不过你一仙人哪有什么前生今世?”
也是,生来便是的神仙何来前生今世?只是这凡人多少年多少世都修不来的福分却把小君爷愁得茶不思饭不想。
老君走后的几天君卿越发觉得自己是欠了什么,他坐在府里整日里无精打采。手里抛出的石子“扑通”一声坠入湖中,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水波粼粼。
“采儿。”君卿唤了声身边的小侍从。
名叫采儿的孩子原是天胄第三枝焰君的的子嗣,焰家老大看君卿喜欢便送了他,刚到府上时采儿还只有几岁,懵懵懂懂的跟着君卿过下来居然也是几百个年头。
“君爷有什么吩咐?”采儿扎着两个小羊角辫,乖巧的跟在君卿身边。
“最近族里有什么事情没?”
“事情?····”采儿想了半刻,老老实实的回道:“没有。”
其实君卿府上下都知道自己主子现在心里有团火,总是要找地方发泄。可天界就是太平,想要游戏时连陪着玩的人都没有。
“主子要是无聊,就去找老六家的小主子怎么样?”
采儿说的老六家是天胄中的第六枝,最近新得了个孩子取名碧生,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小丫头,眼珠子提溜转转都能把旁人给迷晕了。
“不去。”
君卿回答得利索,他不喜欢小丫头,特别是那些半大不小总觉得自己是公主的丫头。这天界喜欢他的人不在少数,可偏偏君卿就生了一副好皮囊却得了颗石头心。
东海龙宫的三公主和他从小玩到大,等到提亲之日君卿才冷冷的回绝说:“不妥。”老龙王不敢得罪天胄,但请帖都写好了也不能收回来,索性把女儿嫁给了西海龙王家的大儿子,三公主哭得是昏天暗地,可君卿愣是没看她一眼。
第4章
不知是哪年的乞巧节,月老邀请众仙去红线谷品酒,他给君卿看过一卦,说他是“风流随性,方到爱时恨别离。”
君卿不信,爱他的人能从红线谷一直排到南天门,什么方到爱时恨别离,这天下只有他负了别人,怎么会有人负他?
月老露出和太上老君一样别有意味的笑容,君卿不解,倒也没放到心上。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着,今天来了狐族的公主,明天见了琉璃王的女儿,后天又和嫦娥一起喝了杯酒···美女如流水,旧的去了新的还会来,可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最后君卿终于忍不住了,他跑去天赐官那里要了载命薄,看了自己下凡的一生和多少人有过牵连。翻来翻去什么王司马,康王爷,赵贵妃···人名多得和雪花似的,最后他见到了一个名字——荣靖。
“这是谁?”指着簿子上的人名君卿问道。
天赐官抬头瞥了一眼,狐狸似的单凤眼挑起道:“这是您下凡做王爷时的名号啊。”
原来是荣靖王····
这名字倒还不错。
君卿心里暗笑,对天赐官说:“你帮我把这人的生平找出来吧。”
天赐官拿了君卿手里的簿子,理了理被小君爷翻皱的书页放到柜子里说:“凡人的生平之事不归我管,君爷要是想查就去地府吧,就算是神仙的上辈子阎罗王那里都是详详细细的。”
可是君卿不喜欢地府,总觉得阴森森的让人厌恶。恰好玉帝新封的玉珠公主来讨他一起去瑶池玩,风流如君卿自然是把去地府的事情忘到了脑后,牵着佳人的纤手往昆仑山的方向飞。
玉珠公主是玉鸾宫宫主的女儿,所谓玉珠是因为她降生时口含碧珠,晶莹剔透堪比东海的那刻镇海龙珠,只是没人知道此珠子有何用,文曲星君见过后说这是颗能逆天挽命的神物。玉鸾宫主早年逝了夫人,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舍得拿它去给别人?所以这颗珠子再厉害也只能呆在玉珠公主的颈项上徒增些美色罢了。
天山,瑶池。
君卿坐在白石桥上看着池边嬉闹的小丫头们,心底正荡漾出无限感慨,只听耳边“呀!”的一声,再抬眼时居然是玉珠公主哭得梨花带雨的摸样。
君卿走过去拍了拍玉珠的肩膀问她怎么了?
玉珠拽着君卿的衣袖断断续续哭得让人心疼:“君哥哥···我的头钗掉到池子里了···”
天界的人都知道,瑶池水没有底,下面通的是人界,所以若是你往里面投一颗石子,那必有凡人被无缘无故砸中。
君卿脸上露出惋惜,劝玉珠回去后告诉他样子再给她送个新的。
玉珠擦着泪摇头,撅起的小嘴都能挂一盏茶壶:“君哥哥···那个,那个是我娘留下来的啊····”
君卿心里一磕,当下便告诉她:“我给你去找回来。”
想起母亲,自己好像也没见过几面,老君爷从不和他提母亲的事,所以君卿知道失母的悲痛。
只是这掉落凡间的东西毕竟不好找,他急急忙忙的下去了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寻。只得化了身蓝衣,一头挤进闹市。
耳边是熙熙攘攘的叫卖声,身后是凡世间灯火通明一派繁荣景象,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上,玉珠正坐在瑶池边盯着一波波划开的水纹等着君卿。
天界一日人间百年,君卿不知道从那次自己下凡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五天,恰好是凡间的五百年。
五百年对一个人来说太长了,长到令脆弱的生命不堪。而对一缕幽魂来说无外乎是再经历一场轮回,合欢想,若是这次能躲过天劫,那便去修仙,再不留恋往事。
第5章
入夜,清冷。
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合欢提了一摞粗糙的黄色桔梗纸摇摇晃晃的往城外的破庙走。
春分后十五日即为清明。只是今年明明早就迈过了立春的坎儿,天气却还是湿湿冷冷,闹得山腰上坟的人总也点不着供奉给亲人的香纸。合欢恰好得了便宜,拾了几捆没被用上的供纸打算凑合着回去给自己也烧一摞。
焦土的味道从山腰一直传到了山脚的破庙里,君卿盘着腿坐在破了边的蒲团上眉头拧成一团抹布。下界匆忙,居然连人间要用的盘缠都没准备,身上唯一的一串碧玉佩还在行走中被小贼给偷了,想要用法术变点银子出来,却不知被谁削了法力,现在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变不出来。
只是寻不到玉珠的钗子又不好意思回去,小姑娘眼巴巴的在瑶池边等自己呢,当初许诺的倒是干脆,谁知道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得找到一间破庙来凑合。
晚风开始变得发凉,虽说不似秋冬那般寒人,却夹杂了潮潮的湿气让人从脚趾尖开始发冷。
君卿缩了缩自己的脚背盖进了层层的衣裙里。正想着要不要生团火取暖,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即使身为鬼魂,合欢还是能感受到冷暖,他抖着身子急忙将掉了红漆的木门合上。转眼间就看到了坐在菩萨像下的君卿。
长发泼墨似的散开披洒在肩头,坐在蒲团上的公子眉目清秀,面容俏丽,一身锦华玉袍剪裁合体,可谓惊鸿一瞥,却是尊贵得比皇亲国戚还高出几分。
只是这一眼看去,合欢那被露水打湿的身子更凉了,冻得发紫的嘴唇瑟瑟的抖着,抓住供纸的手指骨僵硬,脸上冰冷苍白。
君卿见是有人来,想要和他说借住一晚,没想到一眼便看穿了来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个战战兢兢的鬼魂。
皱在一起的峨眉舒了舒,连带着眉间的朱砂痣也添了几分颜色。他对合欢摆了摆衣袖道:“出去出去,趁着君爷我现在还懒得杀你。”
合欢充耳不闻,他只是愣愣的钉在原地,看着君卿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君卿不耐烦了,站起身,顺滑的绸缎长袍垂到地面,蔚蓝的颜色让人眼前一亮,如同见了画中仙人。
“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小心我让你灰飞烟灭连鬼都做不得。”
恶狠狠的话语吐出,但没有了法力的君卿现在别说是杀一只小鬼,连抓只兔子都够呛。
“靖儿····”
发紫的嘴唇战栗着突出两个薄弱的音节,合欢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眼中水色氤氲。
君卿轻声咋舌,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你说的···是荣靖?”他问合欢。
合欢这才转了僵硬的脖子去看君卿,大大的眼睛仔仔细细扫了几个来回,终究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好似冬日里被暴雪掩埋的柴火,让人失望透顶。
“你不是···”他叹道。
君卿急忙辩解:“我是,我是荣靖!”
合欢继续摇头:“你不是。”
“我是!我真的是荣靖!”不知为何,君卿就是想要证明自己是这小鬼魂嘴里的人,可偏偏怎么辩都只是白描,拿不出一点证据。
“你们···”合欢抬起头看着君卿,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惨笑,两鬓有乌丝垂下,盖住了被炭灰吹得有些脏兮兮的瓜子脸:“你们长得很像,但你不是他···他···”
顿了顿,再开口时犹如隔了千山万水去看彼岸似的遥遥无期,掩饰不住的无奈和伤怀,“他早就不在了。”
君卿看着小鬼魂失神的样子,忽然心中隐隐发紧,明明只是个卑贱的魂魄,作何要在我一个君爷面前摆出这副德行?讨要同情?还是假意魅惑?
君卿闭了闭眼睛,刷子样的睫羽扑扇着抬起后露出星子般闪耀的瞳仁。
他对合欢道:“既然我不是你挂念的人,那我在这里住一晚也与你无干。”
合欢默默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供纸放到地上坐了下来。
君卿又说:“我明天早上就走。”
合欢还是不语,他侧着脑袋将捆住供纸的绳子扯开,细细的草绳把瘦的只剩骨头的手指勒出几道淤血。
君卿蹲下,明知道合欢是在烧供奉还是故好奇的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合欢已将黄纸点燃,望着眼前灼烧的火焰淡淡道:“供奉。”
“谁?”君卿把手凑过去居然取起了暖。
合欢不和他计较,身子往边上挪了挪也伸出了手,两只手腕,一个挂着的是繁华雕琢的锦袍,一个是磨破了边的粗布衫,一个纤细瘦弱肌肤是不健康的灰白,一个保养良好肤质柔和细腻。
合欢觉得自己掌心有些热了,缓缓对君卿答道:“给自己烧的。”
第6章
下界来的神仙不懂凡人的习俗,看着合欢低垂着眸子一声不吭地烧着黄纸,君卿心里纳闷儿这是闹哪出?
“为何要给自己烧?”
说话间居然听到了庙外有“淅淅沥沥”的声音,大半夜的下起雨还让不让人睡觉,小君爷心里盘算着回头找老龙王算账去。
合欢随手不知从哪里牵出根乌黑的木棍,捅了捅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纸堆回道:“没什么,应个景儿罢了。”
小鬼魂说得淡淡,好似一碗清茶,不苦不甘,品不出半点滋味。
耀眼的火光将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灰扑扑的布衫映得殷红,削瘦的下巴在锁骨上打出半轮暗影,君卿忽然觉得这景象有些似曾相识。心中忽而升起莫名的牵挂,直直地捣在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