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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啷一声,花架被易来扑倒了,海东青却一下飞到了院墙上。
易去一巴掌呼到易来的脑袋上,“弄这么大动静出来你作死啊。”
眼看着海东青扇扇翅膀又往院外飞,轻功最好的易兮忙几下翻上墙头,追了出去。
海东青还飞不高,而且总是飞飞停停,落在一些稍够一够就能扑到的地方。可最令易兮着脑的是,这看着笨拙的胖鸟总能在最后一刻逃出他的捉捕。
想他这当年江湖上有名的燕子余九,而今竟然沦落到上窜下跳追一只笨鸟的地步,在又一次扑的灰头土脸后,易兮愤怒的大叫:“年糕!”
岂料海东青听到竟真的停了下来,转过肥胖的身子对着他发出一声类似鹰的长声嘶鸣。
易兮第一次听到年糕这样叫,心中忽然一动,看年糕又飞了起来,便不再捉他,而是尾随在后,紧紧跟了上去。
易来垂头丧气的坐在台阶上,易去俯下身推推他。
易来小声嘟囔道:“这可怎么办?现在连海东青都飞走了,王爷要是突然想起来,我们上哪去再给他变一只出来呢?”
易去安慰道:“别怕,易兮那小子轻功了得,肯定能把年糕捉回来的。”
正说着院墙上突然翻下来一人,扑倒在地上又立刻跳了起来。
易去一看是易兮,忙跑上前道:“易兮你干什么不走大路,好好的偏翻墙进来,让戴望知道了,又要训人。”
易来挤开易兮,惨呼道:“年糕呢?完了你把他弄丢了!”
易兮气都喘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跟这两个二货说话,一把推开两人,径直往上房里冲。
守在门口的易归拦住他道:“易兮,出什么事了?你干什么这么急?”
易兮抓住他的胳膊,俯下身猛喘两下道:“我看见……杜明懿了。”
易归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扶正易兮急声道:“你再说一遍!”
易兮推开他,直冲进里屋,扑通一声跪到了易笙鸿床边,颤声道:“王爷,杜明懿还活着,人在睿王府里。”
贺晔坐在大厅正北的花梨木椅子上,一手端着青瓷的茶盅,另一手掀开碗盖轻轻啜了几口茶,方才抬起头看向铁青着脸站在下面的易笙鸿,像是才发现他一般,殷勤道:“安王爷怎么站在这里?快请座。”
易笙鸿不动,只道:“我要带杜明懿回去。”
贺晔将茶盅掷到一旁的方几上,叮当一声响,他冷笑着问:“回去?这里才是杜明懿的家,你想让他回哪去?”
易笙鸿攥紧了拳头,冷声道:“我从正门进来,已经给够了你面子,你既不愿要,就别怪我了。”
话方说完,便有睿王府的侍卫急急来报,说从后门闯进一伙兵士,人数太多,府里的侍卫已然招架不住。
贺晔站起身,怒道:“贺洵,你好大的胆子!”
易笙鸿听这个名字觉得耳生,道:“你还是叫我易笙鸿的好。”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有一人从侧门疾步走进了大厅,易笙鸿看到他,脱口叫道:“杜子期!”
杜子期脚下一顿,诧异地看着易笙鸿,问:“你都想起来了?”
易笙鸿点头应道:“是。”
杜子期道:“快把你的人撤走。”
易笙鸿坚持道:“我要带杜明懿一起走。”
杜子期气道:“你是王爷,不是土匪!”
易笙鸿仍是站着不动,紧抿着唇。
杜子期盯着他看了半响,心里暗叹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明懿现在的情况根不经不起来回折腾,就算是为他好,我带你去看他。让你的人先回去吧。”
贺晔急道:“舅舅!”
杜子期转过头看向贺晔,“既已瞒不住了,迟早都是要见的。”
贺晔怒瞪着易笙鸿却终于没有再阻拦。
易笙鸿跟着杜子期兜兜转转,来到了睿王府西南角的一个别苑里。走进垂花门,眼前光线忽然暗了一下,耳边簌簌风起,仰头只见一只通体墨黑的海东青正在空中盘旋,俯视着他们。
杜子期曲起食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那海东青便向西飞去落在了西边的高大木架上,一双棕色的眼,仍犀利而警惕地盯着易笙鸿。
杜子期引着易笙鸿进了上房,再往东去,到了一间厢房门口,淡黄色的纱帘低垂着,映得屋内影影绰绰。
杜子期道:“就在里面。“
易笙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砰砰跳个不停的心安静下来,却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慢慢掀开了软帘。
听到响动,床边坐着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转过头来,看到一个陌生人在门口,立刻站了起来,却又瞧见杜子期在那人后面对他招手。
少年疑惑地走过去,小声问:“先生,他是?”
杜子期道:“天冬,跟我出去,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呆会儿。”
天冬迟疑地转头看看那个向床边走去的陌生人,点点头跟着杜子期出了厢房。
易笙鸿轻轻在床边坐下,握上杜明懿搭在身侧的手,冰凉的触觉激得易笙鸿心里哆嗦了一下,忙伸手去探杜明懿的鼻息。
的的确确还活着,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但也仅仅只是活着。不会动不会笑,不会睁开眼睛用那对乌黑的眸子专注的看着他。
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的锉,易笙鸿却笑了起来。不要紧,他想,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易笙鸿走出屋子,只见那个叫天冬的少年正蹲在台阶上逗弄自家那只白白胖胖的海东青。嘴里还念念有词:“笨鸟,都怪你,王爷说都是你把坏人引来了,要抢我家大人。”天冬口中的王爷想必是睿王贺晔了。
易笙鸿又在心里把贺晔问候了一番,还想这次要给年糕记一大功,回去后,好好给他改善一下伙食。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只鸟再胖下去的后果。
天冬仰起头看了易笙鸿一眼,也不跟他说话,便径自站起身回了屋里。
☆、往事
易笙鸿走到石桌边坐到杜子期对面,问:“你是怎么找到杜明懿的?”
杜子期道:“他被流放后,我便一直跟着他到了北疆。后来恰好在鹰嘴山上寻了个地方住下。那日你们和北狄军队大战,我就远远看着。谁知那打着靖远将军旗帜的竟不是你,是明懿。早知如此,我便应早一点出手的,幸亏有黑风在。”杜子期说到这里看向那只垂翼落在架上梳理羽毛的海东青,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惊悸。杜明懿的头盔裂开的那一瞬,他的心跳都停顿了一下。
海东青抓住了坠下崖的杜明懿,但冲力太大,只能减缓下坠的速度,却飞不回崖上,最后落到了崖下的枯草垫上。幸而人和鸟都未摔伤。
黑风又飞回去带了杜子期绕到崖下找到杜明懿。杜子期这才发现杜明懿中了两种毒,人已在弥留之际。杜子期一时想不到办法,便将一身的内力尽数过给了杜明懿,而后连夜送杜明懿回京。
若没有杜子期深厚的内力支撑,杜明懿现在坟头上只怕都生出青草了。
杜子期带着杜明懿找到睿王府,贺晔乍然看到已经失踪十几年的舅舅,震惊不已。待看到马车里命悬一线的杜明懿后,又把诸多疑问抛到了脑后,进宫求新帝将宫里藏的翠冰草赐一支给他。
杜子期说到这里,停了停,道:“贺晔原本准备今年年底就去封地上做他的逍遥王爷的。你知道,老皇帝最喜欢他,临终前早已替他铺好了路,把富庶的南郡划给了他。为了这支药草,贺晔却不得不和新帝达成协议,放弃南郡,一辈子留在京城。”
易笙鸿惊诧地瞪大了眼,万没想到贺晔竟为杜明懿付出如此之多。
杜子期看着他道:“不论如何,他救了明懿一命,是我们的恩人。”
易笙鸿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杜子期道:“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明懿爱你,不论你是贺洵还是易笙鸿。”
易笙鸿浑身一震。
杜子期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叹息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怨明懿欺瞒背叛你。但你可知这十几年来,我对明懿惟一的要求便是报仇,他生活中惟一的支柱和目标也是报仇。他为了你第一次和我对抗,甚至不惜违背这个目标以命相搏。”
“他假扮成大夫,求贺晔带他到东厂看你。也许是在东厂受了刺激,回来后,便找到我说要提前告发二皇子。可那个时候时机还远远不够成熟,很有可能搭上性命还一无所得。”
易笙鸿忽然想起东厂里受完刑疼得快死过去的时候,确实有人来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只是当时神智迷糊,很快便意识全无,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大理寺;就这样模糊了这段记忆。原来,那个人竟是杜明懿吗?
“我当然不许,他和我大吵一架,最后还是答应听我的话,不擅自行动。”说到这里,杜子期的话声里隐约有了笑意,“老狐狸竟然被小狐狸骗了啊,他居然阳奉阴违,回去第二日便上书皇帝,真是,让我措手不及。”
说着目光直直看向易笙鸿,“他这么着急,不过是因为二皇子一意要置你于死地,想打的二皇子乱了阵脚,好救你出来。”
易笙鸿已然可以想象出当时杜明懿是如何孤注一掷,赌上性命和老皇帝周旋。从此后事情的发展来看,杜明懿的确成功了,但也终于赔上了他自己的性命。
杜子期接着道:“我也是那时才开始注意你,调查你,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也许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幸而明懿一意独行,才未酿成大错。”
杜子期的话一句句反复回荡在易笙鸿脑海之中。事情的全貌渐渐浮出水面。许多当日觉得疑惑反常之处也都得到了解答。还有一件事,郝全有。可已经不需要再问,奇怪自己当时为何就那样信了郝全有的话,以致做出了让自己如今追悔莫及的决断。或许是因为那件事是压在他对杜明懿摇摇欲坠的信任之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如果不相信,那便不该再爱。如果还爱,就应交付全部的信任,否则只会伤人伤己,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
杜子期看着易笙鸿通红的双眼,不再说话,悄悄起身离开,只留易笙鸿一人如泥塑木雕般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传闻睿王爷和安王爷在广安门前大打出手后,安王爷上门负荆请罪,二人一笑泯恩仇。此后安王爷便成了睿王府的常客,三两日便会去拜会一番。
“三两日?”易来一条腿搭在圆凳上,一条腿立在地上,一手拿着医书,另一手霸气的一摆,“那是他们没看见王爷翻墙翻窗户。”
易去哗哗地翻着桌上的古书,腾出一手一巴掌挥过去,“你还有闲功夫听那些街头巷尾的传言?”
天冬端着填漆小盘走进屋里,在二人手边各放了一小盅茶,道:“易去大哥,你怎么又打易来大哥的脑袋?”
易来喜道:“就是,你看天冬小兄弟都看不下去了。”
天冬:“易来大哥本来就迷糊,你还老打他,岂不越打越糊涂?”
易去:“噗”
易来:“……”
呼啦啦一阵响,年糕扇着翅膀从门口半跳半飞了进来。
易去易来立刻“刷”地一声端正坐好。
天冬眨一眨眼,就见易笙鸿从西边的厢房里走了出来。安王爷又翻墙了,他想。
年糕摇摇晃晃扑进易笙鸿怀里,易笙鸿将它拎起来放到墙边的条案上,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放到了年糕面前。
“今早围猎打的麋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