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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上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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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艾盯著傅郁的指头霍然惨笑起来:“他说……”他一面说著,眼睛里闪动著惨碧光芒,明明灭灭许多下之後,终於再次完整地说出来,“他说:‘你将复生,复生之後需等到阴月初七的日子,趁著夜里上到某座山,钻进一片竹林里。你会迷失方向,但是不要紧,靠直觉在里面穿行。然後你将遇到一位道士,如果道士对你说,你会在前路某处亲临一场奇遇,便是缘分到了。然而如果你并没有遇见道士,也许你也能找到那个某处,可是你便只不过是过客,你将回到这里,再入轮回。’他一口气说完,又温和地问我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了,他再让我重复了三遍,直至这席话似烙印般深深刻到我脑海深处,想忘记也忘记不了,才挥一挥手让我离开。”
  傅郁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到一起,声音微微变了调子,他愕然问道:“就这些?”
  宋艾冷笑:“剩下的该由你说。”
  傅郁反而释然一笑,讥诮道:“客人方才说过,你是宋艾,我是傅郁,是以才有这长夜之饮。可惜──”他瞅著宋艾,眉峰一弯,化作个凌厉弧度,接著道,“你非宋艾,我非傅郁,我们两个还是别再自欺欺人下去了罢。”
  宋艾眼神闪烁了数次,似在考虑傅郁这话里有几分真意。他霍然从藤椅上振衣而起,身体前倾,两只手支撑在傅郁身体两侧,呈现某种危险的合围姿势。
  从宋艾现在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傅郁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哪怕是眼角稍稍皱一下,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宋艾居高临下地说:“我姓陆,名君停。”
  陆是国姓,天下敢叫陆君停的人便只有那个惊才绝豔却英年早逝的二殿下。t
  一茶一酒为君停。
  天底下,却没有一个肯为他停留的人,也没有一个他想要为之停留的人。
  傅郁的脸上全然没有一丝表情,他微微仰起头,对宋艾作一个客气冷淡的笑意,道:“二殿下好。”
  陆君停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对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暌违已久,他接著对傅郁说:“好了,你可以说了。”
  傅郁微微讶异,抬眼看他:“说什麽?”
  陆君停两眼一翻,道:“我身上所有的秘密,能说的,不能说的,你全都知道了。”
  傅郁沈默。
  陆君停又狠狠往下倾了倾身子,额头与鼻梁几乎快碰著傅郁的侧脸,他闷著声音道:“我与你的渊源,你也不能瞒著我。”
  傅郁冲口而出道:“你怎麽知道……”
  陆君停首次流露出一丝不那麽庄重的,狐狸一般的狡黠,静默无声然而胜券在握地瞧著傅郁。
  傅郁却错开了他的目光,低低道:“你知道了又怎样,对你没有好处。”
  “你害怕。”陆君停的声音几乎就在傅郁的耳畔响起,呼出的气息喷到耳廓上。
  月色下,傅郁的神色仍然是冷冷淡淡,带一丝薄笑,他的耳朵玉砌一般的白,全然没有受到影响。
  可是那玉洁修长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24

  “我可以告诉你,但那不是我与你的渊源──即便是,在百年之前就已经结束。”傅郁身形一变,以某种陆君停看不见的身法从藤椅上绕开,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在陆君停身後响起。
  月色清泉一样流动,傅郁站在长草蔓生的庭院中央,身影寂寂,眼神如星。
  东墙斑驳了一块,灰戚戚的,煞是碍眼。傅郁陡然伸出一只手,手腕在空中蝴蝶一样翻转,像那旧时隔窗偷偷窥见的皮影戏一般,灰戚戚的东墙映出几个僮僮的人影来。
  陆君停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院子里的每一种变化都叫他觉得惊心动魄。
  渐渐的,人影能够辨认出形状了,陆君停看见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斑点猫咪,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眼眸一个碧绿一个棕黑。他想,这大约是书生煮鸡蛋粥时招来的那只馋猫。
  就是这只馋猫定下了书生与末离的一世孽缘。
  陆君停没来由地觉得心口发堵,像压著块大石头般不得解脱……
  东墙上的幻象还在继续著,那只猫咪似乎是偷偷溜出来的,尾巴竖在身後,稍稍抚弄一下,寺庙门上的大锁便“卡擦”一声开了。
  猫咪满意地咕噜一声,迈著优雅而得体的步子闯进来了。
  山中寺庙很是简陋,猫咪绕过香案上宝相庄严的菩萨,走过台阶,穿过中间的院落,直接来到後堂的厢房。
  猫咪闲庭信步般走著,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中一样,待到某一扇厢房门前,它探出爪子敲了敲,门无风自动,竟然像有自己意志一般放它进去了。
  陆君停想,这只猫咪,多半已成精了。
  猫咪刚刚进得门去,门便“啪”一声合上,它跳上床,两只爪子抱住枕头,脸上流露出无限飨足的神情。也不晓得中了什麽邪,陆君停和这只猫咪之间好像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对它的一举一动都感同身受……
  正在猫咪得意洋洋的时候,厢房里突然就出现了另一个人,这人凭空出现,无著无落,简直好像天上掉下来一样。
  陆君停第一次遇见傅郁的时候,傅郁就是这样出现在他眼前的。
  那个神秘出现的人果然是傅郁,无论面貌还是身材都同眼前这一个一模一样,如假包换。
  猫咪还是懒懒地卧在床上,丝毫不因为自己未经允许便私自霸占主人的床榻而感到羞愧。傅郁脸上带著冷笑,也不知道用了什麽身法,一把就揪起猫咪的尾巴。
  猫咪显然不是省油的灯,“喵呜”一声跳开,逃过一劫。它眨著两只鸳鸯色的眼睛,竟然说起了人话:“整天装成一个之乎者也的老和尚多没意思,你这个样子多好看……”
  傅郁愠怒道:“老和尚不说之乎者也!”
  猫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反正在我看来都一样。老和尚和读书人都迂腐透了,没劲没劲……”一面说,一面眼睛闪亮亮地盯著傅郁,好像傅郁是放在它面前的一条红烧鱼。
  “你下不下来?”傅郁气得眼角抽搐一下,看得出来这只猫咪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骚扰他了。
  猫咪慵懒地伸展了四肢,尾巴挑衅似地在傅郁的床上扫过来扫过去,故意发出极大的“沙沙”声。它笑道:“明明是你煮鸡蛋粥招惹了我在先,我爱躺多久,就躺多久。而且这上面还有很大空处,添你一个也不嫌多嘛。”

  25

  傅郁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他当初来到这儿修行时曾与山神有誓约,不可伤害无辜精灵。此懒猫虽然不学无术油嘴滑舌,但却没有做过什麽坏事,相反还常常接济山中贫苦人家,救过许多性命。
  因此傅郁还不能同它翻脸,只得道:“你这懒猫,好生无理,这床榻是我的,我凭什麽要你许可才能上去?”
  猫咪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团,眯著猫眼笑著说:“是是是,自是你的,你快过来躺下吧。”它往里侧滚了滚,当真给傅郁腾出了地儿。
  傅郁险些没气得七窍生烟,因而道:“我修道千年之久,从未见过你这麽无理取闹的精灵!不是说猫儿都好腥味儿吗,我这里整日素斋无油荤,你在这里盘桓不去究竟是何用意?”
  猫咪眨眨鸳鸯眼,两只爪子托住下巴道:“你修道千年,我也同我姐姐修行了千年,同样活过千载光阴──”它若有所思地咂咂嘴,傅郁正等它下文呢,只听它阴阳怪调地冒出了一句,“咱们当真般配得很呐!”
  傅郁气到极点,反而笑了:“真是俚闻,我活到今天才听说自己居然和一只猫儿般配……还真是荣幸之至啊。”
  猫咪一开始听他这麽说,心里十分欣喜,後来渐渐回过味来,猫眼一横道:“说了半天原来你嫌弃我是只畜生,不配与你一起吗?”
  傅郁看这猫儿眼眶里明明有泪光打著转儿,还是强自忍耐著,保持了一番高傲姿态不肯示弱,心里就有了半分怜惜。
  他想它终究还只是一只不谙世事的精灵,虽有千年修行,却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以往那些乖张行径,仅仅是小孩子家任性之处罢了,心底里还是善良的,所以也不想对它说什麽重话。
  终究微笑道:“不是你是什麽的问题,你虽然活过千载,有些事情还不十分明白。像这样的话,以後还是不要说了。”
  猫咪倔强一梗脖子道:“为什麽?姐姐相中那个小书生,我怎的就不能相中你了?”它拼命忍住了泪花,又道,“我也能化成人形,而且我也不难看的。”
  傅郁苦笑道:“跟这些都没有关系──你──”他说不下去,因为“相中不相中”的问题他也所知甚少,只凭直觉知道这不对劲,却没办法跟猫咪解释。
  傅郁支吾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你叫什麽?”t
  猫咪眼珠发亮,以为傅郁已经被他说动,一蹦三尺高,“哗啦”一下化作了人形,却是个身材颀长优雅,眉眼澄澈的青年。
  陆君停看到这里,心里“咯!”一下,然而又仔细去注意那青年面貌,却同自己一点也不相像。那一瞬间真是怨忿又苦涩,说怅然若失太浅,说撕心裂肺又太烈。
  总之各中滋味,非亲身体味不能明白。
  那猫咪化作的青年睁著一双澄澈如泉水的眸子,亮晶晶地瞧著傅郁,因喜悦而有些结结巴巴:“我,我叫肖舒离。化身成人的时候姐姐帮我起的。”

  26

  他说著说著突然一把抱住傅郁,道:“我相中你,姐姐说这就是缘分。”傅郁根本没料到他能来这麽一出,稀里糊涂地给一个青年抱在怀里,居然忘记了挣脱。
  肖舒离猫性难改地埋头在他肩膀上蹭了几下,才放开傅郁,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你中意我吗?”
  傅郁晕头转向了,他修道千年,虽然过的是闲散日子,到底清心寡欲,这样的阵仗哪里见到过。他“啪”得一下推开肖舒离,淡淡道:“我们道不同,终是殊途,况且都是男子,我怎麽可能中意你?你还是不要说这样的疯话了。”
  肖舒离虽然单纯,可是却执著得很:“殊途又怎样,姐姐和那小书生不还是……”
  “住口!”傅郁不愿他屡屡提及那一段孽缘,动了真火,道:“我本来本著仁慈之心,故此三番五次容忍你,你莫要得寸进尺。”
  常人听到他这样说,也知道事不可为便黯然退出了。
  肖舒离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一旦认定了就死磕到底的家夥,也许是他单纯,也许是他痴傻,总之他一不做二不休地定在傅郁面前,朗声道:“我相中你,上对得起皇天,下对得起後土。你如果厌恶我,一掌拍死我好了,何需搬出这麽多理由来?”
  傅郁瞪大了眼睛,一面为这家夥神奇的逻辑而惊叹,一面说不出地涩然起来。他独自一人度过千年时光,虽有师兄弟,但大家各安天各一方,交情淡如水。从来没有人对他表露出如此坚定的关心,更遑论宁死不悔的爱意了。
  但表面上他仍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冷声反问:“你以为我不敢?”t
  肖舒离挺著身子等著他,离得如此之近以至於傅郁能在他澄澈如溪流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庞。
  这个家夥这麽单纯,这麽善良,却是一个死脑筋。
  傅郁想著想著便下不去手了,他也说不清为了什麽,於是换了稍稍柔和语气道:“你既然中意我,就该尊重我的意愿。你要的我现在不能答复你,等你下山去历练之後,那时候你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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