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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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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察早知薛崇简武艺非凡,却也没料到他竟然敢在大堂上行凶,吓得身子一缩,高声道:“来呀!都给我上!”
  
  “不必了!”薛崇简傲然挺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虚弱到了何等地步,两日两夜不眠不食的疲惫,与方才的十下刑杖一起,将他最后一分力气都掏空了。现在他连这样站着,都摇摇欲坠难以支撑,若是这帮人一拥而上,自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到时候受的屈辱更多。他望了望青黑的砖地,无论如何不愿再趴上去,淡淡道:“我不抗刑,但我是则天皇帝外孙,睿皇帝亲甥,皇帝未曾废我为庶人,我不能匍匐于地受辱,依律,你抬刑床出来!”
  
  麻察万想不到,薛崇简不过是向他要刑床,倒正中他下怀,顿时轻蔑地啐了一口,道:“行啊!就抬刑床!”
  
  几个刑吏立刻领命,去堂外的偏厅取家伙,门一拉开,一股清凉的夜风顿时钻进来,吹拂地堂上灯火摇摆不定。银箔一般滑冷的月光洒落院中,阶下离离丛生的青草中,蟋蟀正鸣振地兴起,开门之声引得树上栖息的几个老乌相继飞起,却又不舍地绕树盘旋,发出凄凉的啼鸣。他趁着月光想极力眺望西南方向的宁王府,却只看见许许多多的高阁危楼,一重一重绵延出去。仔细听时,似乎还有一缕凄清的音乐萦绕空中,只一滑便倏忽不见,不知来自哪家台阁,又将带着奏乐人的思念飘向何方。也许那就是李成器的笛声,也许不是,恩爱,别离,期盼,寂寞,揉杂在一起,这便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月下长安。
  
  他轻轻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念道,表哥,你来不了吗?他明白李成器并非要舍弃自己,只是现实中的压迫如此沉重。
  
  吱呀一声大门再度闭上,将外间那片温柔多情月色与他所处的肮脏黑暗炼狱彻底隔绝开来。四个刑吏抬着一张刑床进来,大理寺审讯官员时,若要动刑,也要保住受刑人的尊严,免去胸膛着地的耻辱。这东西与宫中他们挨打时所伏的刑床大抵相仿,皆是通身漆黑,只是并不雕琢花纹而已,更显威严厚重。刑吏们将刑床嗵地一声砸在地上,薛崇简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一百杖这个庞大的数字剥夺了他对疼痛的恐惧,他还是会害怕,怕自己熬不过那苦楚,害怕自己自己在李成器赶来前就支撑不住死去,他还有许多话没有来得及对他说,比如他在蒲州三年无一日间断的思念,比如他听到那两句经文时醍醐灌顶般的开悟。
   

作者有话要说:'1'补充一下那几个陪着李三起义的功臣的下场:
七月三号晚上软禁了李旦的郭元振:当年十月便被突然夺去兵权,问成死罪,一番假惺惺的红脸白脸之后,李三“开恩”将他流放新州;
坚定拥护太子、以文章为太子即位造声势的传媒先锋唐绍:被砍了,李三说我其实就想吓唬他一下,谁让行刑的手那么快,于是把行刑的罢官了。
和李三同甘共苦的糟糠之妻——哦不,之臣刘幽求:先是在开元二年因为发牢骚被贬出长安,开元三年李三又打发他去更远更穷的郴州,他在途中郁闷死了。
打韦氏时开了皇宫大门、打太平时追随皇帝左右的施工队队长钟绍京:因为也发牢骚,也被贬出长安,一贬再贬,基层上来的他心理素质比刘幽求好些,没死。
和李三布衣之交、以一声“但知太平不知太子”创了君臣相交佳话、李三的头号参谋王琚:开元二年闰二月,被贬为泽州刺史。
韦氏之战中立了大功,始终站在李三一边的宰相崔日用:开元初年,被削去宰相职位,又扣了三百户的工资,贬为汝州刺史。
在太平处卧底、临阵倒戈的宰相魏知古:开元二年被罢知政事。
李三的贴身保镖王毛仲:最晚一个被砍,但也被砍了,当然有跟高力士争宠的原因。
综上所述陪着李三共患难良弓走狗们,除了同他有纯洁的男男关系的高力士,皆被李三烩了一锅狗肉汤。
这是一场强盗逻辑的大清洗,两个主要原因,一是李三的猜忌与刻薄,二是姚崇的私心与不容人。他们的逻辑是这样:如果你是曾经太平坚定的拥护者,那么作为敌人应该被灭掉;如果你是曾经是太平的拥护者,临时换墙头的,那么作为品德低劣的叛徒应该被灭掉(这个麻察后来被灭掉了,理由就是这个);如果你曾经既不是太平的拥护者也不是我的拥护者,那么作为骑墙观望的小人应该被灭掉;如果你曾经是我坚定的拥护者并且帮助我灭掉太平,那么作为骨子里有斗争欲望和政治投机欲望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应该被灭掉。这种欲加之罪的闹剧在几千年来被无耻的政客们不断循环重演。
有人拍马屁说,处置掉功臣也是为了稳定政治。做人的基本原则至少是以德报德,他祖宗李二也是靠政变发家的,当初参与政变的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连敌人阵营的魏征、冯立、谢叔方、薛万彻都拉过来给自己干活了。这些功臣与降臣们,同李二一起创造了贞观之治的辉煌,名流史册。
管不住员工,只能怪领导自己弱智。




101

101、一百、御史府中乌夜啼(下) 。。。 
 
 
  薛崇简不愿让这些小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之态,咬紧牙关,拖着酸麻的双腿挪到刑床边,行动中牵扯了臀上的杖伤,肌肉一阵阵突突乱跳着疼痛。他向刑床俯身下去,默默抓住了刑床边缘,忽然发现那边缘处的黑漆已磨掉了许多,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登时明白,必是从前受杖人抓出来的。他记得自己还曾经痴想过,能和李成器伏在一张刑床上受责,亦是一种甜蜜,此时却连这点甜蜜都不敢奢望,他眼眶一酸,忙将双目闭上。
  
  麻察见他如此顺从,又恢复了胆气,冷笑道:“薛卿好身手,若不加辖制,本官亦不能放心,来人,与我绑了!”立时有人拿着绳索上前,薛崇简肩膀一抬,颓然想,反正到了这地步,也不在乎多受这一点折辱了。他伏在刑床上不动,任由那些刑吏用绳子在他腋下、胸背、腰间、膝弯、足踝处都牢牢绑定,又将他双手分别缚在了刑床的两条腿上。
  
  麻察到了此时,才终于放下心来,高力士派人交待了他“好生教训”,这话由高力士说出,便如皇帝亲口说出一般,他狞笑一下,道:“给我去了他裤子,狠狠打!”
  
  薛崇简猛然昂首,怒道:“麻察!你欺人太甚!”
  
  任知古冷笑道:“大理寺刑讯庶人,皆是褫衣行杖,你抗旨入京私谒亲王,随便哪一条,都够陛下将你贬为庶人。上月驸马都尉裴虚己私谒岐王,尚被贬为庶人杖责一百流放岭南,你可比裴驸马尊贵些?”他向刑吏一瞪眼:“还不动手?!”
  
  一个刑吏上前,先将薛崇简的凉衫与衩衣揭到背上,又三两下将他腰带扯开,将一条白绫素裤直褪到膝弯处。薛崇简所着的是李成器的长衫,李成器虽丧中衣上不熏香,但他出入宫廷王府,自沾染了许多沉水瑞脑的香气,这一翻撩动,空气中竟有淡淡的香风飘散开来,惹得那替他去衣之人一阵诧异。他离得最近,清楚地看到薛崇简修长光润的大腿在灯火下被蒙上了暖色,似流动着珠玉的光辉,只臀丘上有数道三指宽的红紫杖痕层叠着肿起,经过这一阵的凝血,已成红紫之色,被莹白肌肤衬托,更显得鲜艳夺目。
  
  初时那人的手碰到他衣裳,薛崇简浑身皆被怒火燃烧,狂怒让他奋力挣扎,企图挣断绑缚,无奈被水浸过的绳索异常结实,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却不见得一点松动。他身下一凉时,终于所有的力气都从他身上被抽走了,他自暴自弃的垂下头去。他知道现在他的怒骂、呻吟,都只会惹得这些无耻小人更多的嘲笑羞辱。他现在只能等,等这些人快些将他打晕,将他打死。他忽然想起,当日父亲临终前的心境,应该与他此刻一模一样。同样的一百杖,同样的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怀着强烈的思念与渴望。上天用一个如此残酷的轮回来戏弄他们。
  
  麻察方才所受的惊吓,终于有了发泄的途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狠狠地打!”
  
  薛崇简听得耳旁刑吏们齐声应了声喏,倒是足以震动夜空的齐整高亢,心中微微一哂,凌辱,刑求,鲜血,死亡,在这些人的眼中,竟是如此的愉悦兴奋么?若心中有所思所恋,当倍加珍视生命,又怎会对他人的生命如此轻贱。他忽然明白了李成器为何在自己驱使绥子劫掠时那般悲愤,会狠狠责打自己。他近年来受尽磨难,早不是昔日心中眼中只有表哥阿母的娇儿,渐渐懂得疾苦的不可避免,反是将李成器的心境,理解得更加明晰。原来非到自己生命将尽,深知死之不舍,死之恐惧时,才会知道生之可贵。
  
  他正想着,忽然浑身剧烈一震,耳听得一声清脆巨响,心神尚未转回来,混沌中只觉一股刚猛凶恶的疼痛,从臀上肌肉内部骤然翻涌起来,似要撕裂肌肤、冲破血脉而出。那股狂飙样的巨浪未曾冲出他的身躯,便又反噬回他体内,似将肺腑都揉搓成了一团。他奋力咬紧牙关,咽下冲到口边的痛呼,这才明白他们定是换了刑杖,想来是讯杖之属了,只反衬得方才那十杖和风细雨般温善。
  
  他紧闭的呼吸还未及缓过来,左边又是一杖击落,更是打在早已肿起的肌肤上,将那刀剜油泼一般的痛楚砸入肌肤深处,顺着血脉流窜入四肢百骸。薛崇简这次多少有了些防备,奋力握紧双拳收摄心神,虽是身子狠狠一痉挛,却未曾出声。
  
  麻察此时心情已略有舒缓,悠闲地望着薛崇简在粗重刑杖下慢慢煎熬。他这几年坐堂,深谙用刑之道,知道今日执杖的皆是用刑的老手,可以熟练地掌控杖子起落的时间,让受刑人将每一杖的痛楚体会到了最高峰,才借着余威打落下一杖。人的尊严与信念,便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颠簸起伏的痛苦中,被一寸寸割断,慢慢崩溃成齑粉,终将臣服于力量与权势的淫威。他想看看,这娇生惯养的公主爱子、皇室宠儿,面对这简单的疼痛,还可以倚靠他虚无幼稚的骄傲坚持多久。
  
  薛崇简浑身大汗再度涌出,因牙关咬得太紧,两侧太阳突突乱跳,反是将响亮的杖责之声都遮盖了。只是那迟钝却又新鲜的剧痛,却无论如何回避不开,凭借什么回忆和思念,都遮盖不了。那疼痛就像燎原的野火一般,从刑杖落下之处迅速的蔓延开来,从上传到了他的顶门和后脑,从下传到了足尖指尖,还未及稍稍消散,就被新一波的疼痛近乎完美的弥合。虽是只痛在臀上,却让他从内里的五脏六腑,到周身的千万个毛孔,都禁不住在这暴戾的剧痛下颤抖呻吟。
  
  二十杖打完之时,刑吏照例换人,薛崇简趁着这间隙努力回过头去,他想再看看那片月光,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长安城的月色了,那是此刻唯一可沟通他们思念的东西。他在浑身哆嗦神志混沌中,倒是清清楚楚记起了他与柳芊芊评论“隔千里兮共明月”的话,柳芊芊说,“若是那人在身旁,月亮无论阴晴圆缺都可爱,若是隔了千里,明月也只是别人的明月。”他忽然觉得,那时候的他们怎么这样浅薄,这原是人被逼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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