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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宵上前跪下低头道:“臣霍宵,拜见陛下。”
隆宝帝仿若未闻,目光看向遥远的天际,口中却喃喃道:“衰柳寒蝉一片愁,谁肯教白衣送酒……”
“如今尚未入秋,蝉鸣依旧,陛下何故忧愁?”他未抬头,依旧跪在亭前。
隆宝帝笑了笑:“早晚入秋,柳衰蝉殁,如何不愁?”
莫非皇上又是心绪不佳,要来此抒发苦闷?
他想想道:“秋去冬来又一年,春柳发芽,新蝉重生,届时岂非又是一片欢愉景色?”
隆宝帝摇摇头:“景色依旧,故人不还。”
霍宵目光微动,他依稀记得,早些年快到重阳时,皇上都要同他父亲一起微服出宫,登高望远,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有时还会带上皇子们和他兄长。
“衰柳寒蝉一片愁,谁肯教白衣送酒?古人愁,朕也愁,知重一去,竟再无人可与朕一同登高饮酒了……”言罢,隆宝帝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吧,赐座。”
他沉默地坐下,看着隆宝帝已不再年轻的面貌,心中也被勾起感伤。
“臣父当年每到重阳,都会卸去平日所穿戴的兵甲,偶尔还会带着兄长出门,那时臣就非常羡慕兄长,总是能伴随父亲左右到处游玩。”
隆宝帝听他说着,唇边似有笑意。
“兄长回来,会与臣说他们的所见所闻,那时臣尚且年幼,心中除了羡慕竟还会有几分妒忌,”他说着,有些愧疚地摇摇头,“妒忌兄长不过大臣几岁,便可经常随父出门,而臣只能在家被逼看书,久而久之,竟还生了叛逆之心,与他顶撞。”
隆宝帝笑着摇摇头:“孩童之心,岂可曰叛。”
“臣再大些,便也懂事些,不再顶撞,可心中还是有不满,直到陛下赐婚之后,”他顿了顿,“名璃公主贤惠大方,是为良人,她教导臣的甚至比臣父还要通情达理。她告诉臣,为人子当以孝为首,为人弟当尊兄长,为人臣当忠君王。”
这名璃公主,便是隆宝帝的三女儿曲名璃,当年赐婚给了霍宵的兄长霍宸。
隆宝帝忆起女儿,也顿时唏嘘:“名璃是个好孩子,你兄霍宸也是,当年朕看他们郎才女貌便同知重合计婚事,这两个孩子当真是天作之合。”
“是,臣父常年镇守大启边疆,兄长又忙于朝中之事,臣年幼无知,家中琐事都是由名璃公主操办,若不是公主在臣叛逆时加以教导,臣也无今日成就。”他声音低沉,忆起幼时心中仿佛堵上一层棉絮,柔软,却碰触得不真实。
隆宝帝眼中泛起悲恸,摇头叹道:“朕觉老天不公。”
他抬眼看着皇上:“陛下,为何怨天?”
“朕兢兢业业守大启江山数十年,从未怠慢百姓,从未苛待邻国,可老天却把朕身边的亲人故友一个个带走,最后只剩下朕孓然一身!”隆宝帝悲恸低吟,面有戚戚。
身边张忠立刻走上前,低声念叨:“陛下切莫大悲,恐伤了身体啊。”
他沉默半晌:“臣让陛下担心了,臣有罪。”
隆宝帝被张忠轻轻拍打着后背,苦笑着说道:“霍宵,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身负着家仇,不比朕轻松,你父兄,朕爱女惨死景象这么些年从未从朕脑海中散去,坐拥天下却不能护得身边之人一寸平安之地,朕知,你也知。当日封你为王,夺你兵权,你可恨朕?”
他起身跪下,一字一句:“臣不敢,也不曾恨过陛下,”眼眸中精光闪现,“臣知,权力是块烫手山芋,陛下收回臣父当年所拥之兵绝不是为了防臣,是为了臣着想。”
隆宝帝欣慰地看着他:“你不恨朕就好,朕怕你年轻气盛,有了兵权树大招风反而为自己引来杀生之祸,便允你个异姓王位,收了你的兵权。”
他双手握紧,气息有些不稳地看着隆宝帝。
“你也不负朕所望,不负知重一身傲骨,短短几年就靠自己拿回了许多,”隆宝帝欣慰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一股决绝,“你长大了,是时候和你父亲一样,为朕分担这肩上重担了。”
他听着皇帝徐徐说出口,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
他平静的心中被抛下一颗早已预料到的巨石,渐渐的,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海啸。
这一刻,等的太久了。
龙啸,虎贲,远远不够。
他父是大启战神霍知重,曾以一人之力取敌军之首性命于敌营。
他兄是大启文臣之楷模,引人艳羡的驸马,当年以文战邻国才子,谈笑间毁阴谋于一瞬。
而他,他绝不是一个安于享乐一事无成的异姓王,他是霍家次子,霍家唯一剩下的血脉,背负着父兄嫂嫂一家人的血海深仇。
多次的请命出征,他一点一点拿回兵权,浑身浴血不足以平复他体内叫嚣的仇恨。他要的是全部,是当年父亲嘶吼着指挥的大军,是一呼百应的忠心,是他最终,要手刃仇人,在父兄坟前祭上的仇人首级。
他咬紧嘴唇,双目微红。
“臣,定不辱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结束了,回学校了_(:з」∠)_
☆、第二十章
闻人煌一掌劈在一个扫地仆人的颈背上,念叨着“对不起啊,借你衣服一用”,熟练把人拖进了路边的小树丛。过了会,王府内多了一个面生的仆人。
他左思右想,觉得要把刀鞘拿回来,毕竟是栖凰山上唯一的信物,若是最终栖凰山真的决定和霍宵撕破脸,这也不能成为栖凰山的一个破绽。他要拿回刀鞘,还必须偷偷拿,霍宵最终离开的时候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若是再遇见,霍宵会把他抽筋剥皮。
他在将军府外徘徊了好几天,各种有意或无意的打量清楚了霍宵在京城就是住在这里的,霍宵每日清晨上早朝,快到中午才会回府,所以他当机立断一早混入王府,要在霍宵回府之前把自己的刀鞘偷回来。
只希望那小树丛中昏倒的人不会被人发现。
他低头举着扫把假意清扫,等到周围没人就立刻换地方。不知霍宵是如何作想,京城将军府中的格局摆设都和宁安的端王府几乎相同,他走了几步就发现了,窃喜之余想到,平日霍宵在端王府的时候都是呆在书房,如今若是想找个重要东西,想必也是要去书房找的。
所幸书房位置也几乎相同,他不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
清早有些凉气,书房前的几株小树上都蒙上一层露水,闻人煌抖了抖身子,把扫把偷偷藏在树下,推门进房。
重阳快到,早晚温度都有些凉,房内还有丝温暖的气息,想是霍宵才出门不久,他时间掐的还算准确。
案几上堆放着很多案卷,一眼看不出到底有什么,他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光线略暗。
不作他想,先从桌上找起。
他随意翻起一本书,讲的是修身养性。
“切,都这么大年纪了,现在看还来得及吗。”他想起对方那差劲的脾气,不屑地放下,又掀开另一本,大多都是些没多大用的。
翻了整个桌子居然都没刀鞘的影子,他不禁后怕,霍宵是否当日靠着刀鞘闯出重围就发现了刀鞘的不一般,所以已经把刀鞘藏起来了?
若真是藏起来,这偌大的将军府他要去哪里找……
再走几步,看到摆放古玩的檀木架上摆着各种玩物,粗略一眼也未看见。
他压低嗓子,小声叫道:“小灰……”
也不知这方法行不行得通了,可若是不试试,可能找到天黑都不一定能找到。他躬下身子四处低声叫喊小灰,企图从那灰蒙蒙的光线里找到一撮跳动的灰色。
“小灰……小……”
“呵……”
一个轻声突然不适的响起,闻人煌脸色瞬间僵住。
他感觉撞到了一个人……
努力抬眼看,眼中混入一抹熟悉的青色的衣角。
“曲宁。”他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曲宁双手高举被吊在房梁之上,在光线逼仄的房中突然看到吓了他一大跳!
曲宁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闻人煌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急忙问道,他发现曲宁现在的状态十分糟糕,似乎是这样被囚禁了很多天。
曲宁看了他一眼,又疲惫地闭上了眼:“闻人公子终是回来找王爷了吗?”
所以现在已经快死了还这么关心他和王爷的乌龙感情是吗,闻人煌简直感动地无话可说。
“王爷心情不好,若是闻人公子回来,想必曲宁就不会再被迁怒了吧……咳咳!”
他别扭道:“你说慢点吧,要咳死了,多久没吃饭了啊。”
曲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在下已经被王爷吊了三天了。”
三天……
“你到底哪里惹了他了?”他不忍心的问道,站起身来才看见曲宁的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出了紫红的伤痕。
曲宁双眸微颤:“黑鸾妄图谋害王爷,闻人公子你说我哪里惹了王爷呢。”
他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可是鸾主还为王爷疗过伤!”
曲宁苦笑:“所以让人防不慎防。”
曲宁说的越是豁达,他就觉得这件事越奇怪,会有人坦然承认自己想杀人,但很少有人一边坦然还一边这么苦笑,如同在承认和否认之间来回徘徊不定。
不过这事他管不到太多,黑鸾毕竟是栖凰山的敌人,黑鸾的人若是要被霍宵诛杀,他总不能又一次头脑发热把人救出来。
“你可记得那晚我给你的刀鞘?”他心烦意乱地直切主题。
曲宁想了想:“那刀鞘上了车便被王爷发现,他拿了刀鞘就收起来了。”
他顿时炸毛:“收起来了?他没给巷外弓箭手看这刀鞘?”
“我是告诉王爷闻人公子你的意思的,可王爷当时什么都不说,出了巷子也不曾有人攻击我们。”曲宁回忆起当时情景,不禁再次苦笑,“马车到一半就停下,原本是要将王爷送回将军府,可下车后我才看见王爷的虎贲营已经到了。”
他听到虎贲营三字,茫然看向曲宁,难道是这虎贲营竟将乌鸦准备的三千弓箭手全歼?
曲宁垂着眼眸低声诉说:“所以,他真是太傻,让端王真正的恨上黑鸾了吧,端王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身在敌营却不做好万全准备呢,龙啸虎贲,随便哪个营都足以……”
那口中的“他”想必是鸾主,曲宁说到后来声音越发微弱,他转眼一眼,只见曲宁两眼已然无神,嘴角笑容苦涩却冷酷。
“你……你怎么了啊……”他不忍心地问道,虽说他自诩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可面前确实曾照顾过他一阵的人现如今落得如此狼狈,再露出如此神情,真是让他于心不忍。
曲宁摇摇头:“闻人公子此次前来是为何?”
他犹豫,是否要告诉他自己是来偷东西的,虽然那刀鞘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
曲宁轻轻咧了咧嘴:“差点忘了,闻人公子当日是选择同栖凰山一道的,恐怕今早探王府的目的也不会简单到哪里。”
他心里有点别扭,曲宁话中明显的讽刺让他觉得有些羞愧。几天前他还在别人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自称是端王男宠,可转眼谎言不攻自破,自己是栖凰山之人的现实是一巴掌打在了自己和霍宵的脸上。
“你管好你自己吧,”他闷声道,“若是你没见过我的东西我就走了。”
“恐怕闻人公子进府容易出府难了。”曲宁垂下眼眸,低声道。
他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