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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万岁”……一统山河、万世升平到底是什么?盛极初衰,终归无永恒的太
平盛世。
他与李陵不熟,但记得那是个有为的青年,李广将军的孙子,一门忠烈的后
代,“汉家李将军,三代将门子。结发有奇策,少年成壮士。长驱塞上儿,
深入单于垒。“所以,当原本安静站在朝堂末席打着瞌睡的他,猛然听到朝
廷上的文武百官都在一个接着一个在说”李陵“、”李陵“的时候,他还在想那
个孩子做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三十年的人生了,他知道只有逮到别人不好的事才
能激起那么多人的义愤填膺。
但那个孩子,确实是个英雄啊!
“投降可耻!”“陛下重惩!”“辱我国体!”“奸臣佞子!”
年轻的太史令离伟大的皇帝陛下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所以他看不到皇帝无
声后的表情,看不清他是怒是喜,皇帝一直沉默着,是太生气了,以至在纵容百
官们的激动和仇恨,皇帝用沉默掌控这一切——他并不知道,他现在唯一在想的
就是,这些人都在说什么啊?你们知道打仗是多么危险的事吗?虽然我只是个没
上过战场没多少本事的文官,但那只是个年轻人,只是个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好
将军,怎是奸佞!李陵他不可能背叛朝廷。
——“司马迁,你怎么想?”——
怎么想?
谁啊?司马迁?这是谁啊?
百官顺着陛下的视线,去看让陛下征求一样问“你怎么想”的人物——隐约
在多年前打过交道,司马谈的儿子吧,不多话的文官,朗目短须,双眉入鬓,他
和多年前一样气宇轩昂。
司马迁也愣着,看上去有些发木,但众人猜度并没造成他的慌张失态,圣上
的钦点对他而言,突然而怪异;夜间占卜的星象在眼前掠过,这祸事该不是指向
自己?
皇帝在等,皇帝冷静、沉默地在等,从来不需要沉默、总冷静操控别人生死
的皇帝在等他,回答。
皇帝的声音很遥远,也很陌生了,司马迁甚至没细想皇帝干嘛要问小小的他
呢?他张嘴就回答了,于这威仪鼎盛的大殿之上,于这些落井下石的文武百官里,
于这将以雄才大略和暴虐征战记入中国历史长河的君主前,于这天汉二年把长安
城里笼罩在一片死寂无声的茫茫大雪之中,他竟然很清楚很响亮就直说了:
——“李陵转战千里,矢尽道穷,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投降,尚属情
有可原。臣以为只要他不死,他还是会效忠汉朝的。”——
这是一个令他后悔终生但又不得不说的回答。人生可悲处,就是不得不为,
或为救知己,或为除异己,但他与李陵不熟,他仅他把想的都说了。
满朝喧哗,默默喧哗,闪躲的不安的恐惧的憎恨的视线都刺向他!司马迁,
好你个司马迁。
要是皇帝听信他,那——
“臣身为二师将军,一心效忠陛下,臣早于数月前就发兵援救汗山,只恨那
李陵与匈奴勾结设下埋伏断我两路,李陵被俘时,臣仅于他相隔一百余里,臣—
—臣几乎不能再面见陛下了啊!陛下万不能相信乱臣贼子陷害之词!他分明与李
陵有故交才陷害微臣!”那远远一头,李广利突然跪下不停重重磕头。
司马迁摇头,谁是乱臣谁是忠臣,一眼分晓。
——“陛下,李陵本该在被敌人俘虏前,就该自裁殉国,却惹得现今这等祸
事。”——
不慌不忙,老神在在,最得皇帝信任的中书令陈泰首次表现出立场,他是站
在李广利这边的,是站在李广利的亲姐姐李夫人这边的。
没有人站在司马迁这边,没有人认为他是对的,他怎生荒唐一心与潮流相悖,
遍注定要被潮流吞噬。
司马迁竟还敢说:“难道当军人的都该死,最末只能用‘死节’来证明自己
有多麽爱国吗?当初管仲若和召忽一样,陪著公子纠一起死,哪会有齐桓公的春
秋霸业?”陈泰怎生老辣厉害,此时却也冷冷一笑,不理会这小官胡言,另一方
面,他也在揣测当今皇帝素来难料的心思,既然指名这太史令回答,却又为何一
言不发?有些冷汗潸然,他在担心此中有什么名堂,甚至可能是皇帝故意所为。
最后的决定者,只有一个皇帝,他能把错裁定为对,天底下惟有他行。
“士为知己者死,司马迁,你是怕了?”
汉武帝金口玉言,似震怒、似忍怒,更似给底下不知死活人一条活路。皇帝
的声音是再冷静安定不过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绝不会和无知者一样直言不讳。
似乎是嫌还不够惊世,那个卑微的无知者胆敢与皇帝的宠妃、皇帝的宠臣、
甚至与皇帝本人作对!当司马迁继续无知地说:“臣身为史官,臣不怕得罪权贵,
对臣最重要的是凡事秉公而论”时,他已经给了皇帝一个最好的借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可能知道?四年前,他就已经犯下欺君之罪,到该
偿命的时候了。
汉武帝震怒,当朝命令:“司马迁,你还是背叛了朕,朕——赐你死。”
死,也可以拿来赐吗?背叛,从何而来?刘彻,你赐我死?我没有违背我的
良心,这就该死吗?
太史令司马迁口中嗫嚅,神色惊愕全然不信,直到侍卫将他拿下拖走才有所
醒悟,才想起来举起一指,直直刺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圣明陛下,悲愤大喊:
“你、你——昏君!”
立刻被掌嘴到吐血,立刻被狗一样拖走。一切都完了,糊里糊涂就这样完了
吗?什么都没做,竟就这样完了吗?
心宿、河鼓结成一线,星陨如雨,灾将至。灾将至。
附注:对他有兴趣,不得不写,偶像大人!我对不起你,你就让我糟蹋吧,
求求你,我不会委屈你不会虐你的~~还有感谢好友鼓噪起我同人女的勇气,她说
起名叫《春秋繁露》,说在董仲舒时是春秋,后来就演变为书的意思了,但我说
我也BL又不是写历史,这名字太有压力了吧,把她踢走,于是,平乏地用了这个
标题,好象我能想到的就是它~~
2
这个昏君昏君昏君——杜周开始还掌他嘴,每说一次昏君就掌一次,该砍头
的大不敬只有掌嘴带过,算太轻了!掌到最后连这天下闻名的酷吏都嫌下手时溅
出血花了袍子,索性由他胡说去,这将死之人——
在狱中,干草裹身,严寒侵体,这死突然就那么接近了,肉体和精神努力撑
起来爬啊爬,却是越爬越向那孤零零的悬崖顶上去!说真话突然就成了罪。这一
切都好象是个噩梦是个陷阱是个荒唐,怎么就把自己俘住了呢?就这么屈服吗?
承认自己通敌卖国的可耻罪行吗?一遍遍挨打一晚晚挨冻痛到满嘴血花冷到手脚
冻伤就可以认罪了吗?“你不认就行了吗?这是皇上亲判的死罪,你死罪难逃!”
就算是他判的又怎样?自己是无罪的,没有背叛国家没有陷害忠良没有说出那人
想听的话而已!忠言逆耳,没好下场就没好下场,他已是存心害他。
回想朝堂一切,终于悟出来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四年前,四年前,他粗心地把自己逼进了不忠不义的死地,他粗心地低估了
那人的高高在上,他粗心地在吐出那口烈酒后反被灌了整壶,他怎么不明白做一
个君主的玩具就不能拿自己脑袋开玩笑?他怎么想得起来用那不中用的缓兵之计!
什么一年即回,他是看准那人不到一年就把他忘记干净才轻易许下什么一年。
但忘是忘了,看到的时候,还是恼怒了。
刘彻,当然认得,除了君主,还有另一层违背伦常的意义。
人生,除了相爱,应该还有更值得追求的东西,更不同寻常、更永恒、更有
意义的,他已经找到这种东西,必须在有生之年完成,这是心愿,更是理想。
汉武帝,除了史书上的墨迹,对自己而言,这个人,并不比其他东西更特殊
一些。
四年前,他还年轻。圣上再赴泰山祭祖,那个夏天,长安城的风刮得和煦,
缺少主人的王宫更寂寞,除了整理和考证史料,他最大的娱乐就是在夏天的长安
街上逛一狂,看八街九陌上杨柳树垂下绿髫,红衣小娃娃吹着兜兜转的风车,大
宛的名马高高扬起黑蹄子,烤肉的香气弥漫进人心里,任一个名工巧匠画下来都
委屈这生动画面,千百年后的人们再也无法见到今天的画面。东西九市一天是怎
么也走不完的,多半出门的时候,看看天色尚早,最先逛的还是酒市,男人总不
能去挤姑娘买衣服的绣坊,酒市里总是人山人海,两耳的青铜器里粮食酿出的翠
绿新酒,能醉死人——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碰到的同僚多半失意,不能跟随圣
上祭祀祖先,这对选不上的人来说是多大的失意,就像后宫选妃子也要被涮下一
批平庸;偶而能碰上几个认识的想好好喝杯,也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仕途的不顺
让酒味都不甘醇。
绿色的新酒,这么香,这么醉,不比泰山顶上呼呼风声温顺绵长得多,怎么
就不能好好放下心中事好好为它尽兴一回?
“我昨日打猎捕获了三只狐狸,又得到了箭矢,子长,你帮我卜卜,这是吉
是凶?”
他的对面,坐着清秀俊朗的少年郎,微微带点狡猾精明的眼神有点神似他同
父异母的大哥,不会“过”到让人心生警惕,反而显得超脱这个年龄的可爱翩翩,
这个霍光是什么时候缠上自己?从那次喝到烂醉如泥称兄道地后,还是警告他
“三日出门恐见血光”他却罔顾不听果真摔伤见血后?总之,是被缠上了。
司马迁推掉霍光敬的酒,夹起盐水花生咀嚼得仔细,霍光乐了,一拍桌子大
喊:“伙计,再给本郎官来上十坛好酒,十盘花生!”司马迁看眼这猖狂小儿,
弱冠礼也才行过吧,怎么眉尖还是耸动着满满轻狂得意?看他若有一点霍去病霍
将军神采飞扬,也不至于跟喝酒打发消遣,等酒都上来了,满满积聚了一桌一地,
霍光仍旧乐呵呵给自己倒起大碗酒来,倒不乏赤诚憨厚,司马迁再不苟言笑也就
有点被他逗乐。
——“打猎时捕获许多只狐狸,又得到了象征美德的黄色箭矢,保持这种品
德,坚守自己的职责而持之以恒,那将会是非常吉祥的。”——
筷子夹住个花生,随手抛得高高,再脖子一仰,“吧嗒”进嘴,司马迁吧嘎
吧嘎嚼着最佳下酒小菜露出安详快乐的神色,霍光也露出松了一大口气的神色:
“他日我定富贵,子长你看着!”
好自信,这自信历来扎着太多老臣的眼,霍氏一门几乎是皇帝陛下最宠信的
光耀门庭,而这个与霍将军有七分相似的骄傲少年,他日,将成长为一棵参天大
树吗?一旦不够小心谨慎,皇帝的心意可不好猜度。
“霍光,我用整个长安城换你一双明目,你可愿意?”将面前花生一扫而空,
司马迁露出悠闲神色,远远看桥下,人影一一滤过才在水中分外涤清。
“当然——不愿。”
“我用整个国家的帝位换你一条生命,你可愿意?”
“整个国家?”狡猾和精明立时从酒醉中情醒了,几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