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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夜未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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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合子一声不吭地听着她教训,一边埋头把大半碗泡面都吃光,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差不多了。”

    “啊?”

    “我在游艇上待了一夜。”

    “啊!”

    “今早从江城赶回来的。”

    “啊啊啊!”

    许合子用了很大力气才镇定住丁小冰,紧接着把事情七七八八地说了一遍。丁小冰听完后表达了明显的失望之色:“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跟着工作人员上岸后,就自己坐车回来了?”

    “是啊。”

    “除了工作人员,就……就没什么别的人吗?”

    “还能有谁?”

    “玩游艇的老总啊!”

    许合子听得笑了,装出认真思索一番的样子,痛惜:“是啊,怎么就没碰上个有钱人呢。”

    丁小冰终于彻底失去了希望,在照例抱怨了一番物价上涨生意难做海胜主管总是压榨新人后,开始跑厨房给自己煮泡面。

    初夏的栀子花开满了楼下,窗子半撑开,傍晚的和风夹着淡淡的栀子香,充盈着不大却拾掇得干净的小公寓。

    许合子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加盐的样子,忽然想起游艇上那个别致的小厨房,那人随手拾起刀,把番茄漫不经心立好的样子。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桃花眼,瞥着人时,眼角微微上翘着,盈然似光。这是隔着山长水阔的十年后,她唯一能认出的他从未变过的东西。

    乐铖白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不对劲。不对劲是从几天后签完几份文件,顺手将它递给钟远山手里时随口问的一句话开始。

    乐铖白问:“和她谈好了吗?”

    钟远山接口:“探了口风,价钱上还可以压一压,不急着敲定。”

    乐铖白又说:“不用,从前是什么价,按这个数给她。”

    钟远山愣了一愣:“从前,您说的是三亚那块地?”

    “是你安排的那个女人。”乐铖白专心看着一份合同,没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说着。

    钟远山心里一跳:“您是指……”

    “那天游艇上,把她叫来的不是你吗?”

    钟远山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乐铖白终于抬起头,手指懒懒交叉着:“怎么?”

    “那天我给您找的是胡小姐,人还没到,游艇就开走了。“钟远山想了想,冒死补上一句:“把她叫上游艇的,不是您吗?”

    他的眉间微怔。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姓许的女人,忽然地就失去了所有的踪迹。像融化在一场绵绵梦境中的轻雪。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上的游艇。他还记得拥着她时,她发间散发出的细幽香气。她蜷缩在角落里,侧身悄悄拼凑着摔成两半的手机的叹息。她睁大眼,试探地问他“乐先生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时的莫名怅然。

    可是,茫茫人海,再也找不见这个人了。

    乐铖白垂着眼,下意识地去摸抽屉中的药,仿佛想到了什么,语气蓦然冷厉:“把她给我查出来。”

    钟远山登时预想到一些十分不乐观的情况,一句话也不敢吭声,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乐铖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这个城市交错纵横的高架,车行如蚁,更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天空碧蓝如洗,湾口繁华安逸。正是初夏雏菊盛开的午后,海城又被称为花园城市,牵牛花爬满了葡式建筑的铁篱。夏天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到了。

    记忆中的自己,是讨厌夏天的。燥热,郁烦,甚至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蛊惑。这样多的人,顶着渐渐炙热的阳光,行走在高楼锯出三角天空下,走过蒸腾着热气的柏油马路,行色匆匆,挤入轰轰烈烈的人流。为着生计,日复一日地出卖着自己的尊严。

    乐铖白并不属于这群人。

    因此他只是冷漠地隔着玻璃,从大楼上高高在上地望下去,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望着的是一群卑微的蠕蚁,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

第三章 风信子吹散的记忆

    许合子没想到还会再碰上贺宵这个人。

    她在欧黎大商场的专柜前,正偷偷摸摸地拿着手机拍照,耳旁忽然响起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哟,真是你啊!”

    许合子慌得险些掉了手里的东西,抬头望去,高高大大的贺宵正弯着腰打量自己。

    他今天没有穿上次那样随便的T恤,而是熨烫得非常柔软的浅蓝衬衣,袖子半卷起。高高的鼻子,大眼睛,欧洲男人似的微翘的下巴,眸子竟然不是纯黑色,有种混血儿的感觉。因为生得好看,许合子又仔细地看了一次,才确定这就是那天拖她惹祸的家伙。

    “你在拍什么?”

    贺宵一把抢过她的手机,随意地翻了翻,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丁小冰,原来你喜欢这些啊。”

    许合子刚想说些什么,贺宵掂了几下掌心的手机,屈起手指敲着专柜。

    “服务员!”

    “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贺宵摸着下巴,眼神像是聚焦了片刻,才指着许合子刚才偷拍的几个包:“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拿……”

    “不用了,谢谢。”许合子看着服务员熟练的动作,忽然握住他的手,不顾贺宵一瞬微妙的惊愕,拖走了他。

    她把他一直拖到商场的角落里才停住,额上渗出微汗,双手撑着膝,静静地喘了好一会儿气。贺宵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毫无反抗,饶有趣味地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着,笑眯眯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你有话对我说啊,丁小冰?”

    “我们很熟吗?”她疏淡客气地开口。

    贺宵完全没有受打击的迹象,问她:“那天你怎么一直没出来啊,我在出口处等到天黑,最后被工作人员给轰走了。”

    “后来我看见有人过来,就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许合子说谎。

    贺宵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哦”了一声。

    许合子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丁小冰,处过对象吗?”他忽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许合子顿了顿,噎住:“没有。”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满脸都写着‘男人勿近’这四个字?”

    许合子呆了一会儿,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这空当贺宵已经恶劣地狂笑起来。他笑到一半时,许合子已经回过味来,却没有发作:“谢谢你的提醒。”

    她转身刚要走,贺宵一把拉住她的手:“哎。”

    “什么事?”

    “手机不要了吗?”他摇了摇手里的东西。

    许合子伸手去拿,贺宵忽然把手抬高。她踮起脚,他再抬高。最后许合子下意识地蹦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而贺宵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一跳,就撞上他的下巴。

    “还你。”他牵过她的手,摊平掌心,把手机放在正中。

    许合子握住手机要走,再次被他拉住手:“就不说声谢谢吗?”

    “谢谢。”

    “嘴上说的谢谢算数吗?”他干脆敲她竹杠,“你得请我吃顿饭!”

    许合子蹙眉:“贺先生,我赶时间。”

    贺宵立刻说:“那我请你吃饭吧。”

    许合子应付过不少按摩店不讲道理的客人,对这种无赖只有一个办法——始终不冷不热,尊敬疏远。她想了一想:“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贺先生,改天吧。”

    没想到贺宵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兵法中有一种绝胜法,叫作乱打。不讲风度,没有谋略,只是一味穷追乱打,不屈不挠,绝不放弃,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面对铁桶之阵、金汤之城,也毫不放在眼里。往往只有脸皮之厚、执念之深、心理素质之强都超过常人的人才能做到。而贺宵,就是这样的人。

    一把抓住许合子的手,像商场里因为买不起玩具而揪着大人衣角撒泼打滚的小孩儿一样,贺宵口气坚决:“不成,我饿了,就今天吧。”

    许合子简直拿他没办法。

    “桂花糖藕、香薏粥,鸽蛋丸子还是蟹壳黄?”他兴致勃勃地问她。

    看着她愣住的神情,贺宵忍不住微微脸红:“不好意思,这些是我印象中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大约是被他明朗的笑容打动,许合子终于松了口:“来海城,怎么能不去夜市?海城的夜市全国有名。”顿了顿,说:“海鲜过敏吗?”

    贺宵摇摇头。

    许合子想了想:“那我请你吃海鲜吧。”

    两人走出商场时天色渐沉,初夏的暮色是梦幻的蓝紫,深一层浅一层地铺叠在红彤彤的霞光后,仿佛油画般厚重静远。

    许合子觉得口渴,站在促销棚前买了一提箱的酸奶,从里头拆出两盒,一盒递给贺宵,一盒给自己。贺宵没有出声,静静地望着身旁的年轻女孩。她的睫毛垂着,很轻地吮了一口,然后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打了个盹的猫,有种舒服到了极致的恬淡。

    许合子是这样一个人,很少和人说什么贴心话,也没有刻意追求鲜花般精致浪漫的生活,但她总是能让你感到一种由内而发的干净简单。

    贺宵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家庭的保守与开放,在父母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他忽然发现,这矛盾在面前这个女孩子身上,轻易得到了化解。淡漠与温和,理性与柔软,一切在她身上恰到好处。

    夜幕降临,海城开始热闹起来。白天立在定海路两边无精打采的奢侈品店,忽然变得容光焕发、灯火璀璨、香气四浮。导购员殷勤的细语,橱窗里精致如水晶的模特儿,地板上倒映出女人们的裙摆,马路上不时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所有的夜猫子都顷刻出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海城,夜晚是它光怪陆离的一面,浮华红尘,痴男怨女。

    定海路尽头的康乐碑,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点。有钱人奢靡的生活与平常百姓的小日子,在此处被繁华的十字路口和立屏分开。康乐碑这边,全是年轻女孩喜欢的小店,卖丝巾的、卖裙子的、定制旗袍的,民族风首饰和泰国佛牌琳琅满目。人挤着人,在黑压压的人海中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沃尔玛横隔在西碑和东碑之间,周围是KFC之类的西式快餐店,大人们拉着小孩的手,唯恐被冲散。

    许合子轻车熟路地拉他走过了主街,从西碑街旁的一条支路穿过,转眼便看见海城有名的一条夜市长龙。

    贺宵闻见了烤肉串的香气,忍不住吞口水。许合子说:“这些摊子都卖冰库肉,量大,也便宜,临时应付客人。往里走才是几十年的夜市老摊。”

    可是周围实在太吵了,闹哄哄的声音将她的话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中。见贺宵没听清,径直要朝烤肉串的摊子走去,许合子急了,伸手拉住他。她的手心被汗水濡湿,有些潮,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令贺宵生生地在原地顿了一下。

    许合子就这么拉着他,一直往前走着。两人几次被行人撞得踉跄,却始终没被冲散。最后许合子轻舒一口气:“到了。”

    出现在贺宵眼前的是一条小街,20世纪90年代末的字坊已经掉了色,深红浅绿的劣质小灯泡缠出“海鲜大夜市”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两旁的各个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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