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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合子看他恹恹中仍不忘刻薄的样子,抱歉地“哦”了一声。
等她终于炒出一盘茄子苦瓜菜端到他面前时,乐铖白只瞥了一眼,就洁癖发作,忍无可忍地地说:“把这盘紫黄色的橡皮泥从我眼前拿走!”
许合子说:“我今天只炒了这一道菜。”
乐铖白闭上眼,无力地耷拉在床上,趴着的姿势像一只可怜的小狗:“我不要吃。”
天色很晚,许合子没说什么,站在老宅的小厨房水池下,拿出两个生番茄,洗得很干净,打蛋,开火,炒得很细心。最后重新端着一盘番茄炒蛋进去,等乐铖白抱怨着吃完了,她才坐在房外阶上,拿出那碗已经冷了的茄子炒苦瓜,一个人慢慢地拌着饭吃了。炒得不好,苦瓜还是生的,茄子烂得像泥。
乐铖白不知什么时候拉开门,倚靠着门边,姿势古怪地单脚倚立,安安静静地瞅着她。
许合子起身时吓了一大跳。乐铖白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碗,在许合子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筷子是拿反的也毫无发觉,七七八八地把那些剩下的生苦瓜塞进嘴里。一抬头,对着瞠目结舌的许合子,很得意地笑着:“喂,许合子,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要怀疑你爱上我了。”
许合子犹豫了一下,决定对他讲出实情:“你把剩饭吃了,咱们拿什么倒给木房阿伯去喂猪呢?”乐铖白手里的碗“啪嗒”一声,应声掉在了地上。
这日子并没有过多久,过了几天,做饭的阿妈就回来了。他们的一日三顿有了保障,乐铖白又变成了那个最挑剔的少爷,天天嫌这个厌那个。偶尔许合子端着洗衣的大木盆走过廊下,他就懒懒地倚在拉门边,远远地见了她就拦住,眼角微翘,像是在笑:“许合子,什么时候再做一次番茄炒蛋啊?”
“你还没吃厌吗?”许合子感到意外。
他的笑容骄傲又讨厌:“忆苦思甜么。”
那个在夏天的阳光中懒倚在拉门旁,永远说着口不应心的话,挑剔娇气却总是莫名妥协,笑起来骄傲却毫无城府的少年乐铖白,是这样一去不返了。
那些流淌着夏天晶莹香气的岁月,也成了记忆中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多年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乐铖白,成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不记得她,讨厌吃番茄,垂着的眼角疏漠无比,严厉冰冷中带着算计。
这个人,就像存在于这世界的另一个生命,突兀的,古怪的,却让人察觉不到任何诡秘的缝隙。他有乐铖白的面容,乐铖白的声音,乐铖白的名字,乐铖白的身份。
但是,他不是乐铖白。
或者说,他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他。
第二章 长夜遗失了水晶鞋
许合子洗着番茄,乐铖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头进来,一声不吭地靠在门边注视着她。
她出神时,眉角是微微弯着的,永远含着一汪笑,仿佛在想着什么有趣的事。
乐铖白刚说了个“你”字,脸色忽然一变。他出事得非常突然,突然到许合子眼前一晃,乐铖白已跪倒在地上。起先他还能勉力用单膝撑着,到最后却整个人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许合子立即蹲下身,眼见乐铖白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下汗珠,苍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偶尔吐出一两个字,模糊不清。她迅速地问他:“你说什么?”
“……”
“什么?”她轻轻地俯近他的唇边。
扑面而来一股浅淡的山茶香,非常细幽,像是从扎起的浓密乌发中发出。乐铖白用最后一丝意志克服着,凑在她耳边:“左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药。”说完这句话后他整个人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中。
许合子跑到内舱中,快速地翻出左柜的抽屉,没找到。她索性又拉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抽屉,这下许合子是真的惊呆了。底层抽屉里,安安静静地堆满了整齐的白色小瓶。
她随手拿出一个,上头没有任何标记,拧开,是个空瓶。这样的小瓶几乎有百来个之多。
某个不详的念头迅速地蔓延开,许合子快步跑到他身边,颤抖着问“乐……乐铖白,你吸毒?”
抽搐迷乱中的乐铖白,眼睛忽然睁开,狠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然而因为身体的痛苦,很快地又重新闭上眼。
“这是什么?”许合子的声音冷静,“毒品?”
乐铖白拒绝回答。许合子一狠心:“乐先生,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你也不希望一上岸就被人带进警局吧?”
乐铖白咬牙吐出两个字:“药物。”
“什么?”
“药……药物上瘾……”乐铖白的情绪渐渐失控,“第二个柜子……”
许合子按住他:“没有了,你的助手一定忘记在柜子里添药。”
乐铖白恍若不闻,整个人狼狈地抓住她的衣服,几近爬着过去。他在人前向来是近乎完美,对旁人严苛,待自己更胜十倍。逼到这个份上,丢人也全不顾了,那么一定是实在克制不住。许合子没有动,站在他的身后。
看着他指节分明地拉开抽屉,“哗啦”一声,里头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他抓住她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一个白色小瓶,急切地拧开,倒在掌心。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的希望也一并失去了。
许合子问他:“会死人吗?”
“如果不吃那个药,会死人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药物成瘾并不会死人,尽管会逼得人崩溃发疯。
乐铖白咬着牙:“你这是幸灾乐祸?”他拼命地想要站起身,整个人却陷入了更深的躁郁中。
许合子按住他:“你别动。”
乐铖白暂时地安静了下来,许合子想问一句“为什么要吃药呢”,却害怕太突兀,令面前的人起了疑心。她只能柔声细语,像对着按摩店来的病人一样:“放松,闭上眼,全身慢慢地放平,就像睡觉一样。”
她的声音像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他安定了下来。
乐铖白被她按着渐渐失去了抵抗,就在许合子稍微松了口气的间隙,他却猛然睁开眼,像草原上凶狠迅猛的野豹子,瞬间反扑向她。许合子丝毫没有提防这个前一刻还蜷缩在地上的男人,一刹被他狠狠地反压在地板上。
他呼出的粗气喷在她的颈边,像一个危险的信号。下一秒,他的双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许合子被那双钳子一般的大手牢牢地掌住,很快涨得脸红,艰难地想要推开,却毫无一点作用。
他那么盯着她,是真正对着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许合子的眸子很快覆上一层涣散的水雾,隔着朦胧的泪光,她看着他,而他也正审视着她。
她从不知道,药物上瘾发作的人,会这样可怕。几乎把内心最凶恶的情绪给激发出来了。
颈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她几乎就要被扼死在一片热气中。
许合子想,她总算是死在碧海蓝天之下,在价值千万的私人游艇上,这样算来,竟然不觉得亏。
就在许合子的意识渐渐模糊的一刹,乐铖白忽然收住了手,像被针扎了一下似地,他忽然就停了下来,声音低哑:“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什……什么也没看见。”
乐铖白沉默了,手上减去些力道,认真地盯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就像一台扫描仪似的,从她的眉毛到眼睛、两颊、鼻梁、嘴唇,全都被精细无遗地扫过。
“绑起来。”他一下子松了手,许合子坐起身剧烈咳嗽着,忽然听到他快速地说出三个字。
“嗯?”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乐铖白重复了一遍:“把我绑起来!”
这次许合子不敢再犹豫,迅速地找到一条柜子里的麻绳,把他的双手绑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阵,乐铖白的躁郁狂暴再一次发作。这回因为双手被扎着,他用头一下一下地顶撞着内舱的沙发。许合子跪坐在他身旁,把他紧紧地按在怀里:“别动!”
乐铖白大汗淋漓之下,脸色透出一种几近青灰的苍白。许合子的双手却仿佛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将他摁得很死。他终于不再闷哼了,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蜷缩在她怀里时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许合子发了一会儿呆,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被汗水湿透了的短发,他的头发生得又黑又密。
乐铖白是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中渐渐清醒过来的。
许合子依然这么搂着他,眼睛微微闭着,看样子是睡着了。乐铖白暂时地沉默片刻,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狠狠抓着她的衣襦,将她的衣角抓出一团皱。他往上看,是她睡得很不安稳的神情。
乐铖白挣了一下被捆住的双手,许合子立即醒了过来。她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眼神是无比熟悉的清冷,便去给他解开手上的活结。她缠得紧,乐铖白只能一圈一圈地绕开,等他的双手终于自由后,他终于抬起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到远处的许合子。
“站那么远做什么?”
许合子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站起身的他:“你拿着刀做什么?”
乐铖白随手拾起刀,把刚才她洗过的番茄放好,手上一用力,番茄登时切作两半。仿佛作了个示范似的,他把刀重新扔回板上,抬眼瞥了她一下:“回过神了?做饭啊。”
许合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催自己做饭。
这一次气氛似乎发了一些变化。乐铖白没有走出小厨间,而是倚在一旁,认真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沉默无声。许合子飞快地切好番茄,敲开蛋,她的手法娴熟,乐铖白忽然喊:“等一等。”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条围裙,走近她的身后,一股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颈边。乐铖白说:“别停,继续做你的饭。”他给她系上围裙,打的是一个活结,两人的身体靠得非常近,乐铖白比许合子高出一个头,他低头时,下巴可以碰到她柔软的头发。
许合子发现这围裙样式有点怪,问他:“乐先生,常有人在游艇上做饭?”
“没人做过。”
“这围裙……”
“那些人玩儿时丢下的。”
许合子想起网上流出的那些富二代们的派对照,脑子里跳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来,忍不住想把身上的围裙解下。乐铖白看穿了她的心思,嘲笑:“你身上这几两肉够谁看的。”
许合子顿了一顿:“有抱住药物失控病人的力气不就够了?”
乐铖白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到他被噎住的样子,一心一意地做着她的番茄炒蛋。
吃饭时许合子估摸着已近凌晨,外头一片漆黑,偶尔有遥远的光照来,恍若隔世。她挑出了所有的番茄,夹到自己的碗里。乐铖白慢吞吞地夹了一口剩下的蛋,忽然看着她:“你从前来乐家做过饭?”
许合子心底一惊。乐铖白已经重新垂下眼:“是我糊涂了,味道还行。”
许合子给自己狡辩着:“一定是你糊涂了,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