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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夜未眠-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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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挣扎中许合子渐渐忘记了贺宵教过的那些姿势,她只能凭着一股本能顽强地划动着。

    浓密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深色的海水中,如同蓬勃生长的水藻。海水并非想象中那般清澈,在内海与外海的边缘,时常有货轮行过,黑色的石油漂浮在海上,味道浓烈。腥咸和生冷让人的脊背即使在濒临绝望的前一刻依旧打着战。

    冷,真冷啊。会死在这片海里吧,就像沉眠于此一般。不会再有人想起,也不会再被寻找到记忆。所有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都会随着时光的消逝淡淡抹去。

    许合子觉得嘴里呛进了水,眼睛也睁不开,似乎离头顶的光明越来越远。

    这时的恐惧再也不是被淹死,而是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在这一片汪洋大海中,即使直升机飞过也没办法准确瞄准一个人的孤海中,人是孤立的。任何的援助都是奢望。而这种孤独似乎是很久前的记忆了。

    在监狱,孤零零的角落,爬满蛛网的铁窗口,同房女犯们的笑声。

    “许合子,来呀。”

    “过来呀。”

    疼,好疼。

    胃在疼……似乎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了一起。这样的寒冷中,疼痛让她的每一个脚趾都战栗着。

    “噗——”有人破水而来,似乎突破重重的阻力,从水底抱住她慢慢地上浮着。

    贴得太近,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那怀抱如此温暖,仿佛只要低头蜷缩着,便可以天长地久。光明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

    “砰——”

    不知是撞上了什么,那紧抱着她的身体忽然重重地一震,鲜血无声地泅开,融在一片深色的海水中,她甚至嗅到了它的味道。

    紧握的手指渐渐地松开,可那人的怀抱仍然困住她,死死地不愿松开,仿佛即便死去,也要这样紧抓不放……

第十二章 我总是惦记少年时不快乐的你

    世上最无法追回的是什么,是已经消失在时光中的人与事。

    那个最青涩的自己,总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懊恼的自己,连和心上人说一句话也会忍不住从脸红到耳根子的自己,就像隔着飞花看雨一般,淡淡地隐退在了岁月的长河中。剩下的是失去了魂魄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活在世上。

    轰轰烈烈的情感会有,只是在电视剧里;相守到老的人会有,只是并非曾经以为的那个人;细水长流的生活会有,只是也仅仅剩下生活而已。

    十四岁的许合子已经相信,人是情感动物,终其一生都在动物的本性与情感间挣扎。有人为了生存可以放弃一些并不算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行为被称作理智。有人为着一句“到底意难平”,放弃了举案齐眉,这些疯狂的举动通常源于一种叫作情感的东西。

    理智与情感,是将会伴随一个人一生的挣扎。比伴侣更长久,比爱情更细微。

    记忆中的年少岁月,似乎总是在下雨,檐前的滴雨声不断,从傍晚下到夜里,又从夜里断续地滴答到天明。老式套房要和其他人共用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公共厨房和浴室。

    这样简陋的地方,她和许简珍一住就是十四年。

    对门的小院里最后一户人家中的阿婆搬走时,曾经喊许合子去摘树上的石榴。石榴熟了,又是一年的夏天,许合子装了一衣兜,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搬家公司的人在小房子中进进出出。老式的箱橱、用红绳绑成一垒的瓷碗、电冰箱……一个个扛着东西的人,从她面前走来又过去。

    阿婆老了,不能久站,一手握着她,慢慢地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下。

    许合子给她剥了一个石榴,用透明的泡面盒子装好。

    阿婆看着低头剥石榴的许合子,眼神慈祥又悲凉。上了岁数的老人,皮肤是皱的,像干巴巴的橘子皮,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仿佛一声叹息。

    那天下午许合子一直留在对门的小院里,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装家具的货车一路远去,看着阿婆被人颤巍巍地扶上副座,看着阿婆的儿女们转身算计分明地算账、分钱。

    最后终于有人说到这株石榴树,人们这时才发现一直站在树底下的小姑娘。

    “这树砍了吧。”有人提议。

    “砍了。”马上有另一个人附和,“这块地都被人买走了,将来开发商一定会翻土平整,留不住。”

    然而又有人犹豫:“石榴树是‘留子’,兆头好。”

    一时争夺不定,可那边的新房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忙,渐渐地,石榴树的存亡问题也就被搁置下了。此后又有几次,不断有看房的人来,有时是一个外地的年轻人,有时是一对贫穷的新婚夫妇,似乎始终没有人注意到小院里的石榴树。

    直到夏天的末尾,气温一直高得降不下,窗外的世界满满都是燥热,而石榴树依然长势旺盛,生机勃勃。

    在对楼窗边做了一下午的试卷的许合子,偶尔抬头,便会看见那小院挂着石榴果摇摇欲坠的满枝盎然。天气很好的傍晚,许合子会搬来梯子,一个人在空荡的小院中摘石榴,就像阿婆还在时那样。这时的天角是粉黛一般的紫色和酒红交融,自行车铃声从巷口传来,邮局的递送员正在一家家地派报纸。

    这个刚搬走人的小院,被遗忘得彻彻底底,就仿佛从没有人住过。

    这样的夏天转瞬即逝,到了秋初,终于有城建局的人过来看地。穿着制服的人员指手画脚着,他们吵吵闹闹,似乎各执一词,两相分派。争论了许久,都没有一个结果。

    许合子站在窗前屏着息留神听。

    没有人说起石榴树的去留,这株石榴树明明就生长在他们的脚边,枝繁叶茂地映衬着一整个闷热的夏天。它是比测量尺更了解这块土地的存在,它是这个老屋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它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听着别人漠不关心的讨论,像一个病人在床边听医生谈起自己的死期。

    然而没有等到许合子好好地悲悯起它的命运,许简珍回来了。

    许简珍回来得很突然,就像她去时一样。在许合子的记忆中,自己的母亲似乎永远风尘仆仆,有永远也赶不完的路,约不完的会和见不完的男人。

    现在,这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坐在了狭小的房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许合子坐在她的对面,双手局促不安地摆在膝前,一副随时要听她说话的样子。

    许简珍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我回来待几天,等九月中旬再出去。”

    许合子说:“哦。”

    紧接着两人便陷入了沉默,许简珍是个天性外向的女人,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小院拆迁了?”

    “八月初搬走的。”

    许简珍没有说话。

    许合子又问她:“我们这里也会被拆吗?”

    “早晚的事。”许简珍不耐烦地答,一手摇着街上发来的塑料扇,“拆了也好,这破房子拆了,政府会建安置房。我们家虽然小,好赖也能换一套新的。”

    许合子陷入了沉默。

    许简珍忽然问她一个问题:“合子,妈妈是不是很没用?”没等许合子回答,她自己点了支烟,缓缓地说下去:“不要着急,我们总有翻身的一天。”

    这话许简珍不知说了多少年,从许合子记事起,她似乎就在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有时是喃喃自语,有时是抱着她,说得太多,不像是允诺,倒像是一种特殊的安慰。许合子对于她口中“翻身”的概念很是模糊,什么才叫翻身?赚了大钱,吃好的,喝好的,就是翻身吗?还是把自己从头到尾洗白,变成别人眼中的有钱人家,才叫翻身?

    她们并非从头到尾就是一贫如洗的人家。

    在许合子的记忆里,八岁之前,除了没有父亲,她和小朋友们一样穿着漂亮裙子,一样的娇生惯养。那时许简珍同时有好几个男朋友,每个男人都忙着讨好她。他们带她去游乐园,带她坐摩天轮,带她吃冰激凌。那些男人,每一个都愿意和许简珍天长地久。

    可是许简珍谁也不要,在用完了男人的钱后,她很快地分手,甚至是翻脸不认人。

    那时的许简珍还有一份商场导购员的工作,站在卖珠宝的柜台前,制服贴身,化着淡淡的妆,真是美,美得像海报上的代言人。很快地,导购的工资已无法满足她的需求,许简珍开始走夜场。当外快所赚的钱远远超过稳定工资时,许简珍毅然辞掉了当初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夜场挣钱,一老十年。

    许合子亲眼目睹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衰老,远在岁月紧逼之前。每当许简珍化妆化到一半,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暴躁地摔掉眉笔时;每当许简珍在简陋的公共浴室淋浴到一半,却呜呜地崩溃大哭出声时;每当许简珍失落地坐在床边守着男人的电话,却时常空等一夜时。许合子比同龄人更早地知道了,美貌是什么东西。

    一个人倘若从未拥有一样东西,便不会明白失去的痛苦。而这世上最无奈的事不过是,朱颜辞镜花辞树。

    在许简珍变得越来越廉价的这些年,许合子正慢慢地成长着。幸运的是,她并没有继承母亲那般的美貌,不过是眉目清秀的普通少女;不幸的是,她必须承担着“许简珍的女儿”这一头衔,承受着一个风情女人被人背后指点的骂名。

    许简珍曾经告诉过她:“你担得起多大荣耀,就背得了多少骂名。”

    而在许合子看来,她的那些“荣耀”不过是吸引了许多男人蜻蜓点水般的驻足。

    现在许简珍回来了,挣的钱又用在了买包和鞋上,给自己女儿带回来的仅仅是一笔刚好的学费。也许是坐车坐得累了,许简珍没说多少话,倒在床上鞋也没脱就睡着了。

    许合子一个人蹲在地上慢慢收拾着那些大包小包,各种牌子的包和鞋被分门别类地装在了寒酸的储衣柜中,等她做完一切时,才忽然想起,明天是开学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许合子迟到了。

    公交车遇上临时障碍路段,只好绕了一大段路,中途屡屡被叫停。最后匆忙赶到时,离正式上课的时间已过去了半小时。

    许合子一路小跑上了三楼,路过的教室都是静悄悄的。她的一颗心也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往下坠……离自己的教室越来越近,她的脚步放慢。

    扶着走廊外的栏杆喘了口气,刚想转身推门而入,许合子抬起头,忽然对上长廊尽头走来的一个高个男生。

    那男生长得真是好看,大约是从没在现实中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许合子竟然怔了一怔。

    就在她发怔的瞬间,他朝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四中是百年名校,无论老师和学生,都严守校训。校训里有一条就是在学校不能随意穿便服。可是这人却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外套,拉链随意地搭着,露出里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浅色衬衣。裤子倒是校裤,可搭配上那顶雪白的棒球帽,怎么看也不像是四中的学生。

    他手里握着一个空杯子,仿佛是去水池边刚倒了水回来。

    因为是陌生人,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片刻,就垂下了眸子。

    让许合子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人推门而入的竟是自己的教室。许合子跟着他往里走,教室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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