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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乐园这头的贺宵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一群小毛头抬高水枪,相互射击,自己却从水中半站起身,大步迈向了一旁的池子边:“再猜。”
许合子笑了:“你打算卖多久的关子?”
“孩子们吵着要妈妈。”毫无关联地,他忽然说了一句,口气似焦头烂额,“我骗他们,等会儿就变一个妈妈出来。”
她神色微怔间,贺宵那头已经换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姑娘。
“小爸爸,你什么时候把妈妈变出来呀?”
“别着急,小爸爸在想,要变出一个什么样的妈妈给你们?”
“变一个会做蛋糕的妈妈!”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忽然加入。
“蛋糕蛋糕!你怎么成天老想着吃蛋糕啊!”小姑娘凶他,“真馋。”
小男孩没吭声。
那边水战已经到了敌我厮杀的消耗阶段。
“郑天!我方已经被攻克,快来支援!”
贺宵揉了揉小毛头的脑袋,训他:“快去快去。”一边继续对着手机讲话:“你看,我可快被逼得没辙了。”
许合子和他聊起天:“不是要做绝世情圣吗,怎么又当起了一群孩子的爸?”
“所以才不能找别的女人当他们的妈妈啊。”他似乎唇角噙笑,真是十足的理所当然。
许合子四两拨千斤:“麻将搭子还是原配的好。”
“行啊,那你得当我一辈子的庄家。”
她终于有些吃惊:“你还会打麻将啊?”
“许合子,这都什么年代了,麻将早在20世纪初就被带到了美国。”他笑得更得意了,隔着电话,她似乎能想象到他飞扬的眉角,“我的麻将是祖母教的。她老人家从小摸牌长大,一家子里排行老幺,大户家的小姐,总有一群闲来无事的姨奶奶作伴,一来二去就上了眼。当年从广东和人私奔赴美那会儿,还不忘在衣箱子底塞一副全象牙手工雕麻将。听我祖父说,当时轮船上很挤,她怕箱子被人偷了,成天抱着怀里。一趟下来连去甲板上吹风也没几次。”
许合子忍不住问:“老人家到了美国岂不是很寂寞?”
“所以连唯一的小孙子都被带成了麻将搭子。”
她被他逗乐了,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天色:“上哪里找你?”
“儿童海洋馆。”
许合子到水战区时,贺宵正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她不由自主地停步,打量着正聚精会神的他。贺宵一身帅气的防水冲锋衣,泳镜半摘下,搭在耳边,高高卷起的裤脚下是黑亮的防水靴。
“报告小爸爸司令!”
“什么事!”
“郑天他诈死!”
一直闭眼沉在水中的郑天终于忍不住冒出小脑袋:“你才诈死!这叫军事战略!”
“胡说,你就是在骗人!”
“电影里都这么演!”
站在指挥台上的贺宵吹了一声口哨,竭力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什么。郑天的眼睛忽然一亮:“咦,那是不是小妈妈?”
贺宵回过头。穿着白色叮当猫大T恤和浅色牛仔短裤的许合子摘下鸭舌帽,朝他轻轻笑了笑:“你好啊,贺宵。”
贺宵被水枪乱扫而过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珠子却仿佛琥珀一般纯净,望着她时,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许合子走上前,摸了摸已经爬上池边的郑天的脑袋。郑天盯着她空空的左右两手,神情很是失望:“小妈妈,你怎么没带蛋糕啊?”
贺宵的脸色略有尴尬。一旁的小姑娘已经恶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耳朵:“郑天!”
许合子弯身蹲在他面前:“小朋友,你叫郑天?”
郑天低低“哦”了一声。许合子笑了笑,正想说什么,旁边已经有人过来扯着他的衣角:“郑天!郑天!快去打水仗!”
贺冠军看着小屁孩跑远的身影,嘀咕了一句什么。许合子看着他,他的神情似有无限感叹:“你和孩子说话时,真不像平常的样子。”
她站起身,随意地靠在栏杆边:“哦,我平常是什么样子?”
“平常啊……”他俯近身,靠得越来越近,鼻尖几乎相碰,却在许合子丝毫未波动的眼神中大受挫败,“平常的许合子,像阳光下的一块冰。远远看着,会觉得晶莹剔透,自己能把她一眼望到底,靠近了,才发现……即使对那里面的世界一清二楚,却没办法碰触。”他在她耳边轻轻呵着气,“冻得人快要冷死了,又不想放弃。”
许合子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脸,蹙着的眉头看着像是在强忍笑意。
他终于发现了问题:“许合子,你笑什么?”
“世界冠军也看八点档电视剧吗?”她瞅着他,“这是《逝去的静水》里第十二集男二号对女一号说的话吧。”
有那么几秒,贺冠军看着她简直一点儿也说不出的话的样子:“这你也知道啊?”
“知道啊。”许合子淡淡抬起眉。
《逝去的静水》是最近才播出的一部电视剧,播出头一天就打破了近几年的收视率记录。失去了声音的女主角,站在昔日的爱人面前,却无法把曾经相爱的真相告诉那个男人。分明是最简单的故事,却又这样打动人心。饶是丁小冰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每天八点准时守在电视前,抹着眼泪能用掉半包纸巾。
最煞风景的是一旁拖地的许合子。丁小冰不满地嚷嚷:“哎哎,挡着电视机了。”她提着拖把踩水:“用笔记本看网上直播去。”
“笔记本哪有这立体声。这种悲到惊天动地的苦情剧就适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看。”
她刚想说些什么,转过头,耳边却传来剧中男二号的声音:“他已经忘记了你……静水。” 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残忍,“不会再记得对你这样温柔地笑过,不会再记得曾用那么专注的眼神凝望你,即使从你身边走过也不会停住脚,无法对你产生除了同情和戏弄外的任何感情……就算这样,也不愿放弃吗?”
丁小冰抽泣着,眼睛几乎肿成了桃子,跟着入戏:“放弃啦,静水。”许合子无语地看着哭成泪人儿的丁小冰。
而剧中的男二号已经一把抱住女主角静水:“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像阳光下的一块冰。”
“远远看着,仿佛晶莹剔透,可以一眼将你望到底。”
“靠近了,才发觉……即使对那里面的世界一清二楚,却没办法碰触。”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许合子说出了昨天对丁小冰说过的话:“既然是已经忘记了的人,何必非要记起。人生难道是一张可以反复擦拭的草稿纸吗?明知道并不是,那么这种剧情,不过是浪费观众感情。”
“真是冷血无情的女人啊。”贺宵的反应和丁小冰如出一辙。
许合子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一笑,有些抱歉:“我是不是很扫兴?”
“头一次听到女孩子这样说,只是……有些好奇。”他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嗒嗒”地落在她的白色大T恤上,“被爱人忘记,又失去了声音,那么可怜的人生,难道不值得同情?”
“被爱人忘记,即使千辛万苦到了他面前,又没办法说出真相。这样的人的确可怜。”她顿了顿,似乎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太轻太轻,以至贺宵未曾捕捉便已疑似幻觉,“可是,人生是用来可怜的吗?一个人只是为了让别人同情而存在吗?”
“甚至是……为了被那个曾经喜欢过自己的人,高高在上地施舍而存在的吗?”
“那样的同情,太廉价了。”许合子总结。
偶尔有几个小孩呛了水,咳嗽得满面通红,她便拿毛巾去替孩子们擦脸,他在一旁替呛水的孩子轻轻敲背顺息。温柔的妈妈,英俊的爸爸,仿佛世上最普通的家庭。
“所以才答应去给那个人做私人家政?”他忽然转移话题。
气氛忽然莫名地安静下来。许合子满眼怔然地望着他,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种种情感复杂地交错着。她喃喃着,甚至在一瞬间就要脱口而出什么。贺宵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不想要我的同情,拒绝了我为你们请律师的帮助,宁可低下头私下和那人把事情解决。许合子——”
他叹了一声长气:“你真是我见过最要强的女孩子。”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许合子提到嗓子眼的心忽然一下落到实处。
四周忽然传来一阵音乐,渐次而响,最后回荡在空旷的游泳馆。贺宵从栏杆上起身:“这是闭馆音乐。”
孩子们像小鸭子似的从水里冒出头,一个个浮到岸边。有个中年女人从护栏外推门而入。贺宵走上前,与她握手:“李园长。”
许合子被他碰歪了鸭舌帽,连忙用手扶正:“您好。”
“贺先生,这是你的女朋友吗?”对方笑容温和,“你好,我是正心幼儿园的园长。今天真的要谢谢贺先生了。要不是他及时来做志愿者,孩子们恐怕就不能出园。”
贺宵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海城的日子太无聊,我在网上看到的志愿者招募。”
话未落音,一群浑身湿漉漉的孩子已经围上他们,“小爸爸”“小爸爸”地叫着。
李园长对她打趣:“还是贺先生有法子,才用了半天时间就和这些孩子混在一块。将来一定是一个耐心的好爸爸。”
许合子刚想开口,他却一把揽过她的肩,神情笑眯眯的:“李园长,我先替我女朋友谢谢你。”
两人跟着李园长走到海洋馆的门口,近九点的夜里,繁星漫天。九月初的风中有隐约的花香,家长们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地带走。许合子刚要舒一口气,却发觉一个瘦小的身影藏在了黑暗中。那小男孩乌黑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小妈妈。”
李园长连忙牵过小男孩的手:“不好意思,这是郑天。他的外婆住院了,所以这几天一直没人来接他。”
“外婆住院了?”贺宵好奇,“那么他的父母呢?”
李园长面露尴尬,倒是郑天自己轻轻出声:“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顿了顿,“爸……爸爸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
三个大人都有了一瞬的短暂沉默。最先打破沉重气氛的竟然是许合子,她弯下身:“郑天,告诉小妈妈,刚才为什么想向我要蛋糕啊?”
郑天瞧着她,好半天才出声:“今天是我的生日。”
许合子一副毫不意外的神色:“小妈妈变不出蛋糕,不过……咱们一块儿去做蛋糕,郑天会不会介意呢?”
这回连贺宵也诧异地低头看着她。
许合子牵着男孩软乎乎的小手,压低声,眸子明亮而温润:“别太吃惊,是做兼职时送的蛋糕坊活动券。”
去手工蛋糕坊的路上,贺宵双手握着方向盘,眉梢微抬,止不住地打量她。
许合子坐在副驾上,察觉到他有话想说:“怎么了?”
“你平常还出去做兼职?”
“康复按摩中心是轮班制,一个月我只做二十天。”她神情平淡,“到了每年年底,老板通常会抽出两个月离开海城。所以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不停地找工作。”
“蛋糕坊也去做过兼职吗?”
她似乎笑了一笑:“当然,手工蛋糕坊的工作是最轻松的,只要帮客人们提前准备好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