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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夜未眠-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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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年轻女人一踩刹车:“到了。”

    许合子连忙把大袋小袋拎在手上下了车,刚说完谢谢,听着这女人又叫起乐太太,正要开口,大门却从里轻轻一声打开。

    乐铖白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头出来了,他穿的是浅蓝的衬衫,熨烫过后颜色澄澈似天空,栗色的长裤很合身,一身打扮甚是家居。一手接过她的袋子,他微微皱起眉:“怎么不打电话叫我来接你?”口气随意似家人。

    许合子听得目瞪口呆。乐铖白不悦地眯起眼:“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一旁的年轻女人笑了一声:“乐先生别心疼,你太太今天搭了我的车,没走几步路。”

    “是吗?”乐铖白听了这话,倒是转过头,神色温煦地向人一笑,“那我替她谢谢你了。”

    有那么几十秒,许合子完全被他话中的逻辑震得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对方的玛莎拉蒂远去,乐铖白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响在她的头顶:“杵在这儿想什么呢?”

    他没有再提那回事,她只能暂时装聋作哑,心不在焉地把袋子中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放进了食柜里,一不小心,袋子里的苹果掉了出来。

    他拿起一只握在手里:“怎么买了没熟的?”

    她顺口便说:“你不是一向讨厌个大皮红的苹果,只喜欢涩脆的吗?”

    他的神情微微一怔。她已然察觉了自己的失口。

    乐铖白把滚落的苹果一个个耐心拾起,才发现她挑的苹果不大不小,青里透红,八分熟,吃起来最是生脆。这是在乐家待过的人才会的挑法,因为他天生挑,稍有不顺意,便不肯再吃。他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见她正一样样地摆放着东西,忽然将话头压了下去,装作没有注意的样子,慢悠悠站起身。

    许合子起身做饭。乐铖白忽然说:“今天不用做饭。”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却落在了别处:“我订了一个包厢。”

    她只是稍有意外,便说:“好。”

    他一面系着袖口,漫不经心地说:“不介意我这么突然吧。”

    许合子这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在请我吃饭?”

    她的表情惊讶大于惊喜。乐铖白看在眼底,噎了片刻:“改善伙食而已。”

    他开车载她从海城的夜色中穿梭而过,许合子一路撑着下巴,沉默地望着远方。他绕了很久的路才找到那个餐厅。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是一个私家馆子。

    小地方别有洞天,往里走,房间靠海,古意的窗子半开,对岸的跨海大桥在一片璀璨明灯中,像一道优雅的弧线,俗世红尘仿佛是于他们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乐铖白随意地坐在一旁,随即有人推门进来。进来的中年人手上端着一盘杯具,暗青的府绸短衫,宽大的黑裤,瞧着也不过五十出头,精气神很足。

    乐铖白见了他,倒有些意外:“怎么是你亲自过来?”

    “你是稀客嘛。”那人瞧了一眼许合子,没作声。

    乐铖白又问:“吴妈妈还好?”

    “前阵子病了一场,才歇着。听说你要过来,急着起身,被我给拦下了。”那人笑容慈蔼,“这位是?”

    “许合子。”乐铖白眼角微翘,似是浅笑。这介绍意味不明,仿佛不推不拒。

    “许小姐第一次来这儿吧?”那人介绍自己,“叫我老贺就行。”

    许合子不敢当,客气地叫了一声“贺老板”。

    老贺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便不声不响地关上了门。乐铖白缓缓地斟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许合子只喝了一小口,有些意外,这时令几乎很难喝到新茶了。

    乐铖白给自己倒的是酒,自酌了一小杯。

    他的酒品很好,似乎永远也不会醉。许合子却知道喝醉酒的人,表面看着一派清醒,心中那根理智的弦早已绷断。重逢后她只在他面前宿醉过一次,这时心中警铃大作,眼里瞧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视线挪也挪不开。

    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他一直垂下的眉眼,这时在恍惚的灯火映照之下,竟与多年前的影像重叠。

    她只觉得这熟悉惊心动魄。

    他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一般,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开口:“许合子,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许合子心一跳,口气却是十分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就算不认识,那么……也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似乎笑了一笑:“乐先生,你再这样问下去,我会以为你是想追我。”

    他是这样骄傲的人,却被调侃对一个按摩店工作的女人心动,想来一定已是此生最大的侮辱。她说完便等着他恼羞成怒,谁知乐铖白闻言却没有作声。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某种明知不可能却隐隐浮现的猜测,仿佛囚犯被审讯前的恐惧,一波波地压过心头,似乎已有了滔天惊澜的预兆。

    他并没有跳进她的圈套转移话题,却也仿佛没有了兴趣再提起,半晌,望着她的眸中似乎带着似笑非笑:“追你,只要做这些就可以吗?”

    她噎住。

    他的唇角微翘,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还是,不管怎么做,你都会当作听不到,看不见?”

    听到他这样暧昧的话,她的表情却并没有预料中的惊喜,反而脸色苍白,眼睛睁大,神情如同见鬼。渐渐地,乐铖白飞扬的眉角一点点敛下,神情疏淡地望着她。

    “乐先生……我知道,这话也许是我自作多情。”许合子沉默几秒,开口说道,“两个月的约定眼看就要到期,你会离开海城,我会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你所给予的对我和我的朋友的宽恕,我无以为报。除此之外,不必再有更多的同情。”顿了顿,“也许……也许你只是可怜我,就像可怜一个与自己的世界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不要可怜我。因为从来没见过生活得这么辛苦的女人,所以在心里可怜她,忍不住想对她好一些。乐先生,如果是为了这个,大可不必。”她抬眼望向他,似乎将那些暧昧都泾渭分明地划到了一种名为可怜的情感中。他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一方,而她只是一味伏低,这样的拒绝最是聪明,令人难以再开口。

    乐铖白给自己又斟了一小杯酒,抿了一口:“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

    “两个月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是这意思吗?”他好整以暇地理顺她的话,表情看不出喜怒。

    许合子垂着眼:“是这意思。”

    “你在害怕什么?”乐铖白盯着她的眼睛,突然逼问。

    她猛然抬起头,虽然竭力掩饰住震惊,但眼中仍流露出不安。

    他却仿佛早已经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许合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逼问着,飞扬的眉宇皆是冰冷。而她竟不能作答,怔忪间,手中的瓷盅顺势跌落在地,茶水湿了一桌。许合子飞快地站起身去拾那瓷盅,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你在害怕什么?”乐铖白不紧不慢地重复着,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加大。

    许合子咬着唇,生怕泄露了丁点的情绪。他是这样聪明而执拗的人,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泄露了蛛丝马迹,引来哪怕只是一个转念间的怀疑,便足以使真相抽丝剥茧般被发现。她不能出声,只是飞快地向他望去一眼。

    乐铖白冷凝的视线忽然错神片刻。

    她有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向他时低微而漠然,仿佛是在看着一个生命中随时会擦肩而过的人。

    鬼使神差地,乐铖白心里一动,他忽然探过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以漫不经心却又迅疾的姿态,偏过脸就这么恶狠狠地吻上她。

    他的唇冰冷,舌头攻城略地。她想躲开,却被他的手有力地按住,更深地辗转吻下。有那么一瞬间,许合子几乎窒息在这铺天盖地的长吻中。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使劲要推开他,乐铖白忽然尝到一丁点血腥的味道。她的抗拒几近可怜,他于是微微地放开她,她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喘气,他已经顺势将她狠狠地重新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一片茫然的黑暗中,许合子什么也看不见,世界仿佛陡然安静,只能感受到他胸口的一起一伏。她没有抬头,于是没有看见他疯狂的眼神。

    那是某种无法被压抑的情感,浓烈、困惑、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仿佛晨曦中最温柔的那一道光,从被朝云辉映得温暖的人间,穿透过重重的海水,四处包裹而来的黑暗,无边无际的要将人湮没的寂寞,深入海底九万里。

    在海底的最深处,孤眠的灵魂似乎被惊醒,冻结的思念散发着悄无声息的光晕,被辜负与被遗忘的,正在努力醒来。寒冷无声地透过疏淡的光影,裂开细微而无所不在的冰纹,似乎温暖渐渐复苏,而光明重回人世。

第六章 当我已经变成沉淀于光阴中的碎片

    童话里,等待已久的睡美人被王子吻醒,两人一见钟情。偶像剧中,永远灰头土脸打工的穷姑娘站在跑车边与无所事事的贵公子长吻。即使是都市八点档的相亲直播,也从来不缺起哄要互相看对眼的男女主角“亲一个”的观众,仿佛一吻便可以定情。

    美好的时光就此停留于缠绵的唇齿间,岁月轰然崩塌,从此白头偕老,两相欢喜。世界上长吻过后仍然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向男主角伸出手问“可以给我一张纸巾吗”,口气平淡得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姑娘,大概只有许合子。

    而世界上求爱被拒后竟然恼羞成怒直接将对方撂在路边,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我的副驾从来不坐别人的女人”的,大概也只有乐铖白。

    他强吻了她,她问他要纸巾,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拭去唇上的吻痕。他用“我的副驾从来不坐别人的女人”这样拙劣的借口告白。她保持着一贯拒绝的姿态,于是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地撂下她开车离去。

    那个看似惊心动魄的夜晚,并没有改变什么。两月之期未到,离叶子枯黄的秋天尚远。

    许合子还是每天下班后去做他的私人家政,乐铖白仍旧像一个脾气傲慢的主人那样颐指气使。

    她擦地,他长腿闲架着斜倚在沙发上看杂志,目光甚至比从前更漫不经心。许合子想,他对她的拒绝,一定很是懊恼。否则那即使偶尔落在她背后的目光,为什么会如此炽烈。仿佛猜中了她的心事,乐铖白忽然开口:“我并没有困扰。”

    彼时许合子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露台上的一盆小仙人球,听了这话,手指扎到了绒刺上。

    没有转过身,她只是低低“哦”了一声。

    谁知他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仿佛带着微妙的讽刺:“你不会以为,被拒绝了我就该大受挫折,甚至——像个几岁的小孩一样来报复你?那样的事谁会放在心上。”

    许合子心说,你从前不就这样干过。而这样的话,却只能和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个乐铖白说。在对自己而言还很陌生的这个年轻男人面前,她只是保持着一贯的低眉顺眼:“哦。”

    似乎对她始终未转过身十分不满,他提高了音量:“和雇主说话时,难道从来只用背对着别人吗?”

    “抱歉。”许合子咬咬牙,转过身,换上的却是一副十分疏淡客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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