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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只是点点头。她依旧不慌不忙地走自己的路,却能够感觉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待她借赏花之名停下,微微侧脸,却又寻不到那双眸了。
殿外宫人向长宁行礼,长宁踌躇了下,还是走了进去。若过而不入,反而倒似她怕了什么般。
房内竟是一张张悬挂起的画,成四面包围着她。淡淡雅雅的兰香,那人却不知在何处。她捏起一张画,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却觉眼角有泪滑下。她微弯唇角,若她将这些画卖了,以他七殿下沐子越之名,不知该是何天价。
一滴泪晶莹闪光,终是滑落,晕开了那画中美人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毁了,她想。于是,她便将之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入袖中。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绕过屏风,果然见他躺在一角。本来盖在身上的薄被大半已垂落到了地上,长宁在心间默然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她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却想不起来因何。她是长宁,断然不是也不能是那画中女子。
长宁的目光一直落在沐芷脸上,她有些神游天外,却不觉有人已是忍了很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他霍然抬眸时,她吓了一跳,不由跳起身来。有人已是快她一步牢牢箍住她手腕,紧紧逼视她。但下一瞬又似落败,他慢慢松了手,随后又似不甘,复握住,清了清嗓子道,“扶我起来。”
长宁闻声有些诧异,但在他专注却又柔软地近乎缱绻的目光下,终是心下一软,另外一手也加上,一齐拉住他。
他起身之际,两人的脸颊靠的极近,他滚烫的呼吸全然不落地打在她脸上,她心一慌,抬眼看他,正对他幽深如墨的眸。瞳仁深处有一点光,像极了那天际的星子,能够耀满天下。那光度却又不灼人,浅浅的像带着光泽的水一点一点漫了开来,竟让她觉得心中都似被那水,那光洗过了般。
可慢慢地那眸光又开始变了,似轻水中突然抛下一巨石,顿时惊涛拍岸。她自是惊惶,猛地推开他,孰料这一推,却把本来还未站稳又猝不及防的人整个推倒了回去。
她满脸错愕,一只手却仍是牢牢地被他握在掌心。她俯□,似乎带着做错事后的愧疚,尽量迁就他,“你怎样?”
他随遇而安地躺着,转过脸来看她,很是正经地回,“不好。”
确实不好。长宁这下瞧仔细了,他脖间伤口似又裂了,一点点的血正渐染那纱布。白皙的肌肤上散有红晕,竟如涂了女子的胭脂般,肩头墨发错乱,诡异又妖艳,如今益发瘦削的脸颊更见俊秀,薄唇殷红如血,长长的睫毛微弯,深深沉沉的眼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人,一点灼热刹那从指间一直烫到了心间。
她素来知道这位天沐第一公子长的好,但也就停留在一雅字上,正如民间所传一般,一举一动一言都妥帖地恰到好处,素日所见也是清贵淡然的模样,如今倒觉很有几分勾魂夺魄。却不知那沐菲扬又该是何等模样。竟能盖过这人。不过她又摇着头,恐怕亦是比不得这病中美人吧。
“你等着,本宫去找御医来。”她想,既然他还是宫中贵客,她自然不能怠慢了他,更何况又是她伤得他。如今这般,定是伤口未处理好,烧起来了吧。
他却依旧不放手,声音很是平静,仿佛不是自己在病中,声音已是平淡如常,“公主来这应该有话要说吧?”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他喉结略动,一下一下牵动那伤口,他却似丝毫不觉得疼痛,即便那眉宇间都没有痛楚的迹象,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不知为何就有点怒意,像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散了开来,堵地她胸膛发闷,喉咙生涩,她突然恨恨地用手盖住那薄唇,盯着他道,“本宫想来提醒你,墨泽以后都会名正言顺地跟在本宫身边,本宫不希望再出现上次之事。”
她指的自是这人逼得那昭王拂袖而去。即使她也知道,昭王恼的更多是自己。
她的手几乎感到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又见那墨眸深处依稀有点点笑意,却似丝毫不因她的话而有丁点儿生气。长宁能明显察觉自己的怒意正在逐渐加深,几乎不想再掩饰,猛地甩开他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长宁在心中默念。
在她恰恰踏出门槛时,有人突然将她反手牵入怀中。本来安然躺在榻上之人,如今轻挑着眉,默然地居高临下,垂眼看她。长宁无声与他对峙。
恍惚间有人轻叹一声,那人磨搓着她的眉眼,依旧云淡风清,“我知道,你是为了护住墨家嫡系血脉。”
长宁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沐芷突地低下头抵着她的额,面上突然闪过一丝厉色,快地长宁几乎以为她只是眼花,他已是偏头在她光滑的肩上啮咬了一口,未见血,但已足够在那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长宁吃痛地推开他,沐芷按住她的手,突然勾起点笑意,“可我倒情愿你来算计我……”
长宁愣愣地看着那个晦涩的笑容。他已是又牵起她的手,在那凝脂玉手上印上一吻,轻笑道,“或许我能给你更多……”
长宁突地抽出手,扬起,狠狠甩下!啪地一声,惊心动魄地响起,刹那长宁觉得四下死般寂静,静到她可以听到风流动的声音,听到乱了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本就红烫的肌肤如今又增了五个鲜明的指印,一路滑到唇边,指甲带出的血痕在那唇角淤积,长宁突然不知晓为何自己会站在此地。
面前之人却仍然无动于衷,只是一直瞅着她。面容沉静无波,唯有眸中带着深深的评估。仿佛在估量她到底值多少,又到底他对她的底线究竟在哪?
在那逼近的寸寸目光中,长宁的心渐渐冷却,倏地在唇畔形成一抹冷笑,她遂昂首迎视他。
沐芷别了脸,一步步侧身走开。长宁错愕。她本以为……本以为如何呢?以他的性子,又岂会与她一般见识?其实,她那刻当真希望他能回她一巴掌,那么,她便有理由继续好好恨他。那么,她也可以好受些……
那人背对着她,在拐角处突然用帕子掩住唇角,长宁惊恐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块染满血的帕子收回袖中。
“沐子越!”她失声尖唤。
她从前却只有气急败坏时才这般唤他,如今却是张口便来。当初那柔柔软软的声音再不得闻。或者便是疏离讽刺地唤“七殿下”。他这般想着,不作理会,绕过屏风。
长宁已是跟了进来,声音惊惶无措,“你可是还有受伤?”若只是她那一巴掌,哪能有这么多鲜血?她不禁悔恨交加。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她几乎不由自主地想要激怒他。到了最后,却是彼此折磨。
见他闭着眼,不愿出声,她自知理亏,轻轻推了他一下,不由柔声道,“我去唤御医好不好?”
“不见。”半晌,他眉目不动,冷淡地回。
长宁又急又气,“沐子越,你胆敢死在这,本宫就将你暴尸荒野!”
有人轻笑了下,又冷哼,“一帮庸医……”
长宁好不容易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竟在此刻鄙夷她璃水御医,她一下子哭笑不得。
沐芷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指了指一侧桌案上的一个小瓶儿,理所当然地吩咐,“帮我换药。”
长宁瞪了他一眼,取了药来,又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极近轻柔地解开他脖间纱布,胆颤心惊地敷上药,又换了纱布一圈圈地绕上。她感觉心中的苦意几乎要没顶,张了张唇,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于是,她使劲地闭了闭眼。忽觉有人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凑过来,眸光温柔似水,清晰地印出她惊惶的眉眼。
唇畔轻触的那一瞬间,长宁顿觉疼痛与甜蜜同时交杂,几乎让她分辨不出是生是死。
长宁在不由自主地闭眼前看到那人眸中痛苦,伤感,懊悔,无奈各种情绪一一闪现、挣扎。她想,多好,这人陪自己一起痛呢。
他温软的唇瓣与她缠绵,她忘情承受。他唇间残留有药味,让她的舌尖都感到苦涩,一直颤抖地苦到心田。
彼此气息凌乱,他在她耳畔极近无奈,“清妍,你到底要我如何是好?”
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他唤了,从她再次提醒后,从他从那牢中出来。水清妍死了,长宁又能存活多久?
她慢慢地笑着摇头,“不知。”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别处,微微笑起,“若有一日我当真死了,如今的长宁可会为我留一滴泪?”
长宁顿时笑意凝固,恍然间觉得浑身鲜血停止了流动。
他却又是一笑,未给她作答的时间,复又攫住了她的唇。
☆、深知身在情长在。
长宁一手搭着他的肩将人往外推,明眸水光潋滟,喘息不定,只能恨恨瞪他。沐芷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不由会心地笑了出来,很是满意地躺了回去。
长宁起身,理了理发髻,又敛了敛衣裙,盯着他的脸,“这几日你不准出去!本宫会派御医来,万一你……”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死在吾璃水,本宫可担不起这罪责!”她在心中暗道,那巴掌印,若是被人瞧见了,不知又会传成何样。以她如今的声名,可是什么都有可能的。
“嗯。”他随意地应了声,已是闭上眼。
长宁愣了下,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便出了偏殿。
“长宁,你何时能对我公平一点?”有人长身玉立,转身朝她望来。此时距下朝已有一段时间,已不知他在外等了多久。
“昭王,处在你我的位子上,谈什么公平?”长宁迎视,漠然回应。
“从前如此,如今仍是照旧,长宁,你从来不肯正视我。”轩辕璟苦笑道,“我有在努力,努力不让水皇为难墨家,不为难你,你却总看不到。你可以看得穿陛下要牺牲你为我铺路,可又是否曾想过我愿不愿意?我靠你越近,你却总有法子推我更远。”
“若不是你,本王又何苦这般左右为难?”
长宁扭头偏过视线。着目处,一方芍药娇妍夺目,显然得到了花匠的精心照料,毫不造作地活着,生机盎然地吐芳。
轩辕璟从身上解下一颗玉石,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将玉石放入长宁的掌心,“这块玉石本就是墨家信物,实际虽无大用,毕竟是个念想,当年母后寻不到你,交给了我,如今我再将它交还给你。”
他撩起一缕秀发,磨搓着,垂眼平淡地道,“你我婚事定在今年七月。”
长宁大惊,这事虽然她早有准备,但实在没料到这么快便定了下来。七月,七月,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成……她不由张惶地抬眼瞧他,轩辕璟只是笑了下,便放开了她。
长宁宫中宫人穿梭不定,一片混乱。
碎了的青花穿连龙纹天球瓶旁,有人坐在地上。
“泽表哥,他打你了?”长宁突然想笑。
“嗯,就这几拳,我到底高估了他。”墨泽揩去嘴角鲜血,摸了摸胀痛的脸,笑道。
长宁扑哧笑了出来,伸手牵他起来,往外一瞥,正见几个御医在殿外探头探脑。
她不由好笑,她这长宁宫似乎愈来愈像龙潭虎穴。进来的人莫不有损伤。
长宁公主的寝殿中,墨泽看着眼前一堆奏章叹气,他这个伤者也果然没有享福的好命。他拿起御笔,比对着长宁的字迹,仔细思考着措辞,方谨慎地落笔。如今,他能做的便只是随着那人的脚步。呵,长宁公主啊,又有几人能猜得她如今的心思?
沐芷是被额上的冰凉感惊醒的,吃力地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