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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器行都传遍了,说是六件上古珍玉被一位懂货的全收了去,必是四弟无疑了!”
“算不得什么古玉,血沁乃熏烧而成,”卞四随口接道,“前朝伪古罢了。”
卞审被他这么一噎,讪讪笑道:“竟是赝品?既明知是赝品,为何还要收来。”
“前朝赝品,流传至今亦有三百多年,收来有何不可?”卞四道,“二哥这么个明白人,今日是怎么了?”
卞审听他如此说,倒似话中有话一般,面上便有些挂不住,转而说道:“老夫人老爷夫人他们,总是惦记着,催了好几回叫我来瞧瞧。我看不如还是搬回去,好歹也多些照应。”
卞四不紧不慢道:“他们是惦念我呢,还是惦念大哥?”又笑叹一声,“是了,如今我与大哥,于他们看来,只怕也无甚区别了。”
“允之!”卞审微微动了怒,“今日为兄是诚心而来,你又何需如此?竟要连长辈们也苛责么!”
卞四终是将手中的松寿盒丢下,两臂扶案,似要撑身而起,谁知却是不成——只觉胸口猛的一悸,眼前立时花白一片,竟无法站稳——当下颓然一笑,重重跌回椅上。
卞审亦看出他这正是虚劳损血,心悸欲厥之状,不免又和缓了口气,上前搀扶道:“为兄明白,你与宸王殿下素来厚密,有此变故,为兄亦深感叹惋——”
“呵。。。。。。”卞四冷笑一声,面上悲喜难辨,“二哥方才不是说,今日是诚心而来么?既如此,也不必再同我虚与委蛇,”眼角一垂,“二哥手上这扇坠,想是那翠微玉行的吧?可叹我卞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心思算尽,只顾提防大哥,却到底少算了你这一路!是我低估了父亲,低估了咱们卞家——”
卞审心中又是一恼,冷冷回道:“是,你二人情同兄弟,可莫要忘了,你、我,还有大哥,才真正是手足至亲!”
“手足至亲?”卞四轻轻拂开兄长搀扶自己的手臂,“现在这样说,难道二哥不觉得太迟了?自五岁那年代替二哥入宁王府侍读而始,此生便已注定,不过是各事其主,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卞审忍耐再三,复又好言劝道:“这些年为兄如何待你,你竟都忘了么?即便是眼下,也正欲将你荐与——”
“不必了!”卞四微笑道,“我与少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已是定局。盼只盼,二哥功成之日,在新主面前,还能记得今日这番‘手足至亲’的话才好!倒有一事,想来二哥也曾如此对陈大人说过吧,只可惜那陈书禾圣贤书读得太过,比我更加食古不化,倒枉费了二哥一番心思。”
卞审听到此处,早已是怒火中烧,又想起卞四方才所提的翠微玉行,咬牙道:“你竟在我身边安插细作——”
卞四又是一笑,却多了几分凄凉,“彼此彼此。只不过,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起先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不必再说!”卞审全没了往日的君子之姿,一把揪住卞四的前襟,“你且给我记好!卞家存世数百年,卞家子孙,自古便是如此——”
“便是如此为求显达,不惜手足相残么?”卞四再次打断他道,“我倒宁可不作这卞氏子孙——”
卞审怒道:“给我住口!”
峙立的兄弟两人,皆已变了脸色,冷目相向直如夙敌一般——“卞家世世显贵,长盛不衰,正由此而来!”卞审一字一句,接着道,“当日前朝国灭,卞家未败;有朝一日哪怕他高延赵家也败了,卞家依旧不会!”
二 夜静更深歌不成(2)
恰在这时,门扇轻轻一动。将眼狠狠扫过,卞审厉声道:“是谁!”无人应声,却听当啷啷一串脆响,倒似有人打翻了茶盘。
卞审这才松开卞四,冷然道:“为兄话已至此,往后,你好自为之吧!”说着便拂袖而去。
门外果有一名女子,正慌慌张张敛着摔在地下的碎瓷渣儿,见卞审出来房门,赶忙站起,矮了矮膝向他行礼,哪成想对方连正眼也不看她,大步而去。
这当口覃笙也顾不得旁的,赶忙进屋去瞧卞四。却见卞四静静撑扶在案头,神色木然,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覃笙先就慌了,上前将他轻推了推,怯怯唤他:“。。。。。。允郎,允郎?”
对方全然不应。覃笙立时淌下泪来,挽着他一臂,泣道:“这是怎么了,快别这样,你这样,叫笙儿怎么办,叫笙儿怎么办。。。。。。”
曾被自己捧在手中,颦一颦眉都令自己于心不忍的女子,此刻却任由她六神无主,柔肠寸断——喘息渐渐短促,心悸之感愈来愈重,气力尽失,终于连站立也不能,幸而被身旁的人搀住,才不致跌倒。
靠在她单薄的肩上,听她边哭边迭声叫着外头的人:“栓儿!练秋!”
“别叫他们,”卞四已是气若游丝,手摁在心口处,“我说了,谁也不许进来——”
覃笙只好自己扶着他坐下——只顾着使力,一时倒忘了哭——又解下他腰间盛了龙脑香的荷包,贴近去让他嗅了嗅。
卞四稍稍醒缓过来,眸光仍是散的。
覃笙执起他的手,轻轻靠向他膝头,脸颊枕上他掌心,“允郎,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好好儿的,再不能有半点闪失。。。。。。咱们的孩儿,才好有个依靠。。。。。。”
被轻压着的两手微微一颤,覃笙抬起头,三分羞赧七分娇嗔,望着他道,“是在你去定洲之前。。。。。。回京后你对我总不理不睬的,我便也一直没能跟你说。。。。。。”
“笙儿。。。。。。”卞四终于将目光落在她面上,却无半点欣喜之色,喉中一哽,低低道,“我。。。。。。是我连累你。。。。。。”
覃笙听闻,险些又要落泪,心痛的无以复加,却强撑笑颜,轻道:“允郎,还记得你从孙又京手中将我救下那晚么?为了能压住谭家园的李玉娇,万花班特为排了出新戏,那日正是头一场,被孙又京包了场子。他叫我唱,我偏不唱,他竟要连人也抢了去——可巧你就来了。你可知么,你就那么清清朗朗的独自站在场子正中,当了恁多的粗鲁兵丁,瞧着却还那么漫不经心似的——我只望了你一眼,心里头就乱了。”
卞四又似在听,又不似在听。
“这一世,笙儿也不会忘了那回的情形。”覃笙唇角含笑,一面回想,一面又接着道,“你一身靛蓝衫子,白玉素冠,对了,腰间单系了枚鱼形羊脂佩——过后我还曾向你讨,你却都不肯给——师姐们劝我说,如你这般的世家子,必是薄情寡性,当不得真,故而那时你问我是否愿跟你,从此后只唱戏与你一人听,我口上并没答应。许或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个虚浮戏子,一味贪慕荣华,便总拿金银珠玉讨我欢心;到了如今,我才要你知道,生死贵贱有何惧?笙儿就只跟着你,只唱与你一人听。”
卞四垂目望着她,心中一阵紧似一阵的恍惚——眼前这女子,与深藏心底的另一个女子,身影渐渐合叠在一处,令他几乎无法辨出究竟谁是谁——口中说出的话,也如呓语一般,不知是对谁而说,“那只白玉鲽佩,我确曾想着,今生无论如何也定要将它亲手交给你,可我还是丢了它,丢在了陵溪,再也寻不回来了。。。。。。”
见他似乎面露歉然之色,覃笙忙宽慰他道:“丢便丢了,之前恼你,都是装出来唬你的,我心里并不看重它。”
似乎直到此刻,卞四才终于辨清了这副形容——怪他眼拙,她二人怎会相像呢?王女淑婉端肃,眼眸中怎会流露出她这份灵动与性情?
早已是满腔悲苦,诉无可诉,眼下偏又添了这儿女闺情——卞四更觉这一颗心冷似灰,痛如绞!
可他只是黯然一笑,对覃笙道:“今世终究是我卞四负了你,待到来世再还你,叫你负我,可好么?”
覃笙只当自己听不懂他这话,实则确也正是如此,柔声劝他道:“那出戏,你还不曾听我唱过呢——今日天儿好,风也和暖,咱们不如就往后苑亭子里去吧?”
万花班名动江北,先前这小青衣虽只不过小荷初露,在京中却已是无人不识——几个当值的小厮丫鬟早悄悄的围拢了来,又揣着几分疑惑,往日连个“唱”字都不许提的,今儿却是怎么了?大伙儿又想听戏,又不敢近前,便都猫在周遭山石后头。
这厢覃笙立在亭中,将丝帕向袖间一塞,回头笑向卞四道,“听我教你罢——”说着便将身形微微一亮,举手投足间,那精气神韵,竟俨然是个生角。
猫着的一众人正个个伸长了脖颈瞧着,此时俱是愣了愣,过后才恍然了悟——那李玉娇便是生旦皆绝,谁承想万花班一心要压她,竟也能捧出这么个角!若不是碍着覃笙现如今的身份,当下便要齐声喝起彩来。
题外话:苏岑的虐戏被砍之后,忍不住就要回过头来虐虐卞四——只虐赵赵一个人,太不公平了不是?另:评论区里竟然还有打赏的妹纸~~~各种诚惶诚恐感激涕零之后,还是要说句,这个没出息的文,真心的不用打赏,亲爱的们能点进来瞧两眼,我就觉得荣幸之至了~~~当然也非常希望亲爱的们能在评论区里留些话给我,那简直就像过节福利一样叫人兴奋了嘛~~~
三 夜静更深歌不成(3)
起头念白,单只一句“祖皇呀——”已是泫然欲泣,在场众人只觉心尖儿都生生拔了起来。
而将听到此处,卞四已知覃笙所说当日那出新戏,乃旧词新唱,改自江北四剧之首《陈王祭祖》中的一折——唱的却是个亡国之君——皇都沦陷,宦臣怂恿之下弃城而逃,乘舟南去途中,思及边地尚有忠勇之士因不肯归降而身陷绝地,更觉愧对先祖与万民,终是投江自刎。
不待覃笙再开口,却听卞四接唱道:“祖皇呀——”
早年混迹京中戏园的富家纨绔,皆知那卞府四少,端的是一副好嗓子——这第二句听来便与头句截然不同,覃笙幼时师从南派,嗓音润俏流畅;而卞四唱腔却出自北派,哀惋叹咏间亦有道不尽的飒然利落,直如遏云裂帛一般。
且不论唱者如何,听者先已悲从中来。
覃笙悄悄退向一旁,她自有她的盘算——知他心中凄楚苦闷,却万难道出,还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她是有意选了这出极有名的哭戏。
“。。。。。。日暮沉沉边城闭,玉笛声声琵琶急。”山河倾倒,愧悔难当,胸有万苦,此刻都借由这唱词泣诉而出,“薄舟江上,凝无语。月已西,鸿雁音杳秋风去。。。。。。”
事到如今,通透如他,许或并非不能放下——哭也哭罢,唱也唱罢,人如虚脱了一般,倚坐亭中,悲也不觉,愁也不觉,一时间心内只余怅然。
覃笙陪在卞四身侧,一面吩咐练秋将早就备好的食盒提来,一面又用帕子替他拭额上的浮汗。
卞四就势携了她的手,反过头倒安慰起她来,“放心吧,我已好了。”
“少哄我!”覃笙不禁嗔道,“才刚起头呢——”
卞四轻笑了笑,“最差又能如何?大哥也不过就是称病赋闲。我这回确是好了,明一早还想去瞧瞧大哥呢。”
覃笙淡淡应着,手上揭开食盒,取了只盖碗出来。
卞四接过,随口笑问:“燕窝么?你倒有耐心烦。”
覃笙却道:“我可没准备爷说的那些稀罕的,米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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