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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明白的,可馨自三岁那年,”男子略静一会儿,说:“先师虽以金针植入其脑中,遏制那毒性漫延,却也说过此举实非长久之计。那年,整理师父遗物时,发现了一条古方。”他说:“我详加推敲,觉得这正是医治可馨的良方。虽说这方子中所配药材,多是极阴寒或极燥热之物,搭配也不合君臣佐使之道。只是我既应允过锦如,再难也得试上一试。”
女子“啊”了一声。男子接着道:“我走遍江南江北,历时三年总算配齐了药材,又花了两年来调配,期间更曾剖开无数头颅加以探究,这才前来冒险一试。”
可馨越听越迷糊,莫非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又或者这里另有人名唤可馨?
男子轻叹一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若是挺过眼前这道关隘,便皆大欢喜。否则,”他低低地说:“也是运数使然。”
慢慢睁开双眼,静静地望着自己置身于此的红木大床。床顶的木框上,雕饰着流云团花。藕合色的轻纱帐幔,靠她头脸的一边高悬在金钩上,垂挂着的另一边上精工刺绣着喜鹊闹梅的图案。虬劲却不失妩媚的深褐色枝干上,娇俏的红梅或怒放,或含苞或羞答答地将开未开,各有各的妩媚,各有各的意境。花间枝头一只只喜鹊,生动得仿佛随时都要振翅飞去一般。
她暗吁了口气:好在是富贵人家。随即鄙夷地想: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嫌贫爱富!其实究其根源,无非是吃不得苦,受不得委曲。看着被底自己如今瘦瘦小小的身体,忍不住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一位妇人扑到床榻前,正与可馨的目光相碰,她惊喜交集地回头唤:“先生,先生,可馨小姐醒了,醒了呀!”
妇人约莫三十岁年纪,清秀的一张瓜子脸,细腻的肌肤上已刻下了淡淡的岁月痕迹。她穿件天青色的里衣,外罩浅碧色的纱衫,行动间,衣带当风,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身形窈窕。
“小姐,可还记得齐先生?”妇人喜极而泣。
齐先生温和地笑道:“可馨,头还痛么?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可馨沉默地摇头。
齐先生穿件月白色的袍子,宽阔的袍袖宛如两支会飞的翅膀。他的面庞就如同江南烟雨般,充满诗情画意,隐隐似有光华流动,如同明珠宝玉,自然生辉。这就是所谓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吧。可馨呆呆地望着他想。
他的年纪并不轻,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可是那如同芝兰玉树般的俊雅,却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倒随着岁月的增长而不断沉淀,散发出醉人的醇香。
“先生,小姐怎地还是老样子?”妇人急切地问。
齐先生沉吟了一刻,说:“阿桂,你先不要急。可馨脑中曾植入金针十个寒暑,她不记得前尘往事实属平常。不必太过忧心。”齐先生俯视着可馨,漆黑的眼瞳中混和着复杂的情绪,“可馨,你定然记得桂姨的,对不对?”
可馨看着桂姨红肿的双眼和布满眼底的红丝,心里一酸:每当她生病时,母亲就是这样。
她低声叫道:“桂姨。”
粗嘎沙哑的声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桂姨却如闻仙乐般,整个人都有了神采:“小姐记得我的,”她拉住齐先生的衣袖:“记得我的。”
…………………………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在齐先生的医治,桂姨的护理下,可馨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二十多天后,已经可以在丫头们的搀扶下走上近百步,有阳光的午后,会坐在朱漆回廊上晒太阳。
正是盛夏时节,园子的一角,高大的花架牵引着一树藤蔓,白色的香花在一丛翠绿中轰轰烈烈地绽放着。因可馨只是盯着花架发楞,桂姨就着小丫头将她扶到花架下坐着。
桂姨轻轻地抚着圆球状的花朵,轻叹:“又是荼蘼花开了。”
这就是荼蘼花么?自幼生长在北方的可馨,并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荼蘼花。可馨静静地望着满架的花藤,轻幽的香气沁心怡神。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再无芬芳,因此人们常常认为荼靡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荼蘼是夏天的最后一种花,开到荼蘼了,便没有退路,也不能继续美丽了。多么绝望与颓废的两个文字。那天桂姨恰好穿着件米白色的纱衫,与荼蘼花的花色相近。荼靡花开,花事荼靡,荼蘼花开代表女子的青春已成过去。
桂姨美丽的面庞上现出苍桑的疲态,如同这一架美丽的花藤,终究花季不再了。
盛夏的微风抚过牵绊的藤蔓,青翠的叶片在风中发出“铃铃”的声响。都说荼蘼是花中最持久的,其实也是最寂寞的,万花落尽唯有它独放,因为寂寞,所以最深厚也最独特。
庭院深深深几许?庭院深处的女人们,也是最寂寞的。
可馨轻轻握住桂姨的手,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里,桂姨是对她最亲最好的人。在二十一世纪,桂姨这个年纪的女性是最具魅力的,在如今这个封闭的世界里,却已是红颜渐老恩情少。
桂姨是可馨母亲的陪嫁丫头,她在府中的身份,便如《红楼梦》中的平儿。虽不是主子,却比秦老爷的两个妾室更有体面些。可馨曾听丫头仆妇们说起,如今的秦老爷是秦府的赘婿,因此可馨的母亲过世后,他没有再立正室。
可馨的母亲名叫锦如,可馨现在就住在她出嫁前住过的园子,锦园。
自古以来,江南园林建筑艺术冠绝天下,锦园的建筑风格已初具江南园林的规模。
整座园子以水池为中心,楼、台、亭、榭沿池畔而建,整座园林如同浮在水上。粼粼池水中,遍种莲花,四面有回廊水榭相围,清新淡雅的荷香,弥漫在微潮的空气中,丫头仆妇们时常荡着小舟,唱着采莲曲在水中采摘莲蓬和莲藕。园中建筑朴素、平淡而隐有天真开朗的风格,巧妙地把平淡景观渲染出绚烂之盛的深邃意境。
当可馨可以自己行走活动时,便开始在园子中游荡。竹林间花丛中,都有她流连的脚步,亭台中楼阁内都被她细细探究。无人关注时,她会爬到水榭亭台最高处的顶上,望着园中营营役役劳作着的园丁仆妇。她忽然有些明白那些个丫头仆妇们,为何爱在底下乱嚼舌头——实在是闲得无聊。
诺大的园子里,只有可馨一个正经主子,平日里能见到的男子也只有一个齐先生。可馨叹了口气,无限怀念自己高速飞车的日子。不知这段时间里,父母过得怎样,远在法国的祖母好吗?还有贝贝……
总听人说“无奈,”此时的她终于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然而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好在她一向善于自得其乐,总会在不经意间收获着快乐,排遣着无奈。
就这样,夏天尽了,秋天在一夜风雨过后,优雅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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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已是秋天,暑气却未消尽。北方话称之为“秋老虎”,南方则称之为“桂花蒸。”
虽说已是秋天,暑气却未消尽。北方话称之为“秋老虎”,南方则称之为“桂花蒸。”
天气闷热,心情也异常烦燥。用罢午饭,可馨便趁人不备躲进水榭中。她前几日已在水榭下发现了一艘小舟,想是丫头仆妇们采莲时用的。悄悄溜上小舟,仰面平躺在舟中,清凉的水气夹杂着丝丝荷花的甜香,密密匝匝的荷叶将小舟包裹在其中。
清幽的小舟随着水波微微摇荡,偶有轻风徐来,荷叶飘飘摇摇地沙沙做响。四周安静极了,放眼望去,但见满眼绿意,碧盈盈的,令人心旷神怡。水面的微波漾着小舟,可馨生出轻微的眩晕,身心却格外放松,不知不觉间便跌入了梦乡。
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起,桂姨直着嗓子喊:“小姐,可馨小姐!”声音颤抖而惶恐。
可馨坐起身,伸手握住水榭边的护栏,探出头:“我在这里。”正准备爬上去,一双大手拉住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反映,已被拉回到了水榭中。
桂姨红着眼睛,又是摸头又是摸手地检查可馨:“你怎会在船上?谁带你去的?”
可馨敷衍了几句,问:“方才是谁拉我上来的?”
“是小人。”一个男子躬身回话。
“他是园子里的车夫老周。”桂姨说:“多亏了他有气力。”
可馨点点头,笑说:“多谢!”
老周行个礼,也不多话,自行去了。
可馨问桂姨:“出了什么事,这般急三火四的?”
“都是让你搅得,竟忘了正事!”桂姨白了她一眼:“老爷回来了。”
可馨沉默地随着桂姨往回走。
早就听丫头仆妇们说起,秦家里姑苏城最大的绸缎商,生意遍及大江南北。此次秦老爷便是往江北去查看店铺生意,一走就是大半年。
桂姨轻轻挽起可馨新长出的短发,用蓖子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梳理。梳好发,又在可馨脸上看了会儿,取过胭脂片轻轻在她面颊扫过。桂姨停住手,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端祥着。良久,轻轻地擦了擦眼泪,叹息着放下一面铜镜,“喏,看看,我们的可馨小姐多好看呀!”
可馨抬眼看去,铜镜中的一个朦胧的影像。再看片刻,她暗暗地吸了口气,什么“眉如春山,眼横秋水,”到了镜中人这里,全成了虚话。
只见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庞,神情中一份仿似带着迷茫的渴望,空灵的眼睛,象在恒久地等待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虽然年纪幼小,略带着些稚气,又太过瘦削,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位不可多得的绝色佳人。可馨竭力在脑海中搜索着与之相配的形容词,什么可爱、活泼、青春、漂亮、天生丽质、闭月羞花……可镜中人只是美,除了美,再没有其他词汇可以形容。
跟着桂姨的小丫头来回话:“老爷派小厮来传话,说他已到前厅,请桂姨陪可馨小姐前去。”
桂姨点下头:“知道了,这就去。”
丫头开了衣箱,桂姨弯下身去,挑了件竹青色的外衣给可馨换上,又从首饰盒中取出对玉环戴上。退开几步细细端详了会儿,才上前扶起可馨向外行去。
跟在小厮的身后,曲曲折地穿过回廊,出了可馨居住的锦园。
秦府的建筑与大多江南园林一般,以水景擅长。小桥流水映着水边堆叠的太湖石,玲珑多姿。江南多雨,细雨淋漓地下着,园中的花草树木,越发青翠欲滴,大丛大丛的山茶花,在绵绵密密的雨中绚烂地绽放着,因为已经到了最后的时节,所以开得极为放肆,近乎绝望的悲壮。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旁,是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再行过假山亭台,便来至秦府的前厅。
走过厅前石径时,桂姨脚下一滑,可馨忙拉她一把,她靠在可馨耳边说:“一会儿切不可多言,只听齐先生的。”可馨微一错愕,桂姨在她手上用力捏了下。
小厮请桂姨和可馨在厅中候着,自已去书房通传。桂姨扶着可馨在一旁坐下,进来个十五六岁的俏丫头,莓子红的布衫,秋香色长裙,踏了双朱漆杏花雨木屐,用托盘捧着茶具,另有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与她穿同色衫裙,提着热水跟在她身后。
“小姐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