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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局棋,俞上泉连胜。对于他的正常发挥,索宝阁认为是自己祈祷的作用。
俞上泉在对局时多了个习惯,时常点一下眼药水。眼药水是土肥鸯司令的私人医生提供,滴过之后,便觉得大脑深处的阻碍消失了,空洞洞的可以任意思考。
私人医生第一次送眼药的情况如下——他问:“俞先生,您的眼睛是不是有点干涩?”发烧日久,当然五官干涩,平子代俞上泉留下了眼药水。
第四局结束时,私人医生被抓捕,俞上泉手中剩余的眼药水被收缴。经前多外骨打探,原来眼药水是日军秘制产品,含有2%的海洛因,是供土肥鸯司令熬夜指挥作战时用的。
私人医生交代自己的动机是——他是俞上泉的棋迷,得知俞上泉患病,便想用药物令俞上泉达到竞技状态。土肥鸯司令还有一种11%海洛因药膏,涂在耳孔内壁,药效更佳——私人医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偷到药膏。
他触犯对司令官不忠的大忌,理当枪毙。土肥鸯司令顾念他侍奉多年之情,发给他一枪一刀,空投到中方重兵把守的长沙城内,想给他个烈士名节。不料他一落地便投降了,并在中方报纸登了照片。土肥鸯司令震怒。发誓要发动第二次长沙会战……
失去眼药水的俞上泉思考力损半,第五局下到了第二日,即将耗完用时。俞上泉与林不忘均为落子迅速的棋手,谈判时限定为一人七小时。时限用完后,便进入一分钟读秒,必须在一分钟内下一步棋,极易忙中出错,而一分钟未能下一手,便被判超时负。
众人均判断,以俞上泉现在的精神状态,进入紧张的读秒阶段,随时会发狂。 此局是林不忘畅快之局,俞上泉一直在被动挨打。中午休息时,林不忘带俞上泉在后院散步,以缓解他的压力。秃毛红眼的草狗跟在俞上泉脚侧。
一个老花工拿大剪刀裁一丛灌木,林不忘介绍说,是段远晨从上海请的一个传奇花工。此人是清政府第一批官派日本留学生,本是学造轮船,却迷上日本园艺,荒废了学业,据说他的园艺造诣在许多日本园艺师之上,在日本发展将有名有利,但他不愿留在日本,落魄在上海,平日靠卖报纸维生。
是段远晨说“男人要有作品!你已经这么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的话,打动了他,才接手段宅园艺。
林不忘没有转述段远晨的另一句话:“日本园艺学了,便只能留在日本。中国也没有围棋赛事,俞先生要是不留在日本,他就是那个花工。”
草狗盯着花工,颈毛竖起,如遇天敌。林不忘听到草狗喉咙里滚动着水沸之声,却压抑着不叫出来,感到奇怪,转头见俞上泉也盯着花工,与草狗一样紧张。
林不忘以为是精神病的病态,便说话引开俞上泉注意力:“中国的园艺追求自然的野味,不轻易破坏花草的原有形态,但日本园林是要剪裁的。中国苏杭的园艺师,批评日本园艺有欠自然。”
俞上泉神情缓解稍许,林不忘继续打趣,向花工喊道:“老人家,您剪掉这些枝叶,是为了什么?”
花工没有转身,答道:“想剪出濑户内海的风貌。”
林不忘:“哈哈。您去过濑户内海?”
花工:“年轻的时候。但时间隔得越久,濑户内海在我心里就越清晰,甚至看到更多景致。”
花工闪到旁侧,让出灌木。林不忘带俞上泉前行几步观看,见灌木剪出丰富层次,有着海涛动态。
林不忘赞道:“不剪,只是一片花丛,剪了,便能装进更多的大自然。”
花工:“呵呵,棋盘虽小,也可涵盖宇宙。”
林不忘:“啊,您懂下棋!”
花工:“你懂园艺。”
花工戴一个粗大框子的老花镜,镜面蒙层油渍,看不到他的眼神,鼻梁和嘴唇线条精致,想当年是位翩翩佳公子。
他摘了手套走过来,在草狗跟前蹲下,以歌剧演员的优雅音质问:“它得的什么病?”林不忘听顿木讲过那晚兽医来的情况,答:“不是狂犬病,应该是生了什么寄生虫吧,给它吃过多种药,也没有打下什么虫子。”
花工像抚摸情人脸颊般摸着草狗头顶,刚才如遇天敌的草狗竟任他摸着。花工嗓音变得更为悦耳:“国家有难,民间义士会献宝。主人有难,狗也会献宝。潭不在深,有龙则灵,狗不在品种,有宝则贵。在我眼中,秋田名犬跟它比,才是草狗。”
草狗是劣种狗的另一个叫法。林不忘惊讶地细看此狗,刚想询问,花工已走开,拿电锯修灌木了,噪音顿起,不容人说话。
林不忘只好拉俞上泉走了,刚才的遭遇令他很想总结点什么,张口说:“围棋也是园艺,我们是天生的棋手,棋手有自己的宿命。不要再到外面追寻了,棋盘上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说完又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感受到的东西更为强烈,似乎不是这几句话。
午后,棋局延续。坐回棋盘前,林不忘后悔中午去观园艺,因为自己变得沮丧。
下午三点四十分,林不忘眼光炯炯,武士抽刀般从棋盒夹出一枚棋子,打在棋盘上,发出“啪”的有力声响。
满盘棋子皆晃,临近这枚子的五六枚棋子滑偏。
俞上泉的反应,好像一个提笔正要作画的画师,笔头却滴下墨点,“啊!啊!”惊叫两声,快速将震开的棋子一一摆回原位,眼神充满自责,似乎是自己搞乱了一切。
见此情景,观战席上的诸位互递纸条。炎净一行的纸条是:“林不忘将赢。”顿木乡拙的字条是:“叫医生。”
昨日顿木从上海日本汇仁医院请了两位精神科大夫、三位壮汉护工,以防俞上泉下棋时发狂。俞上泉自责的眼神,令顿木有不祥预感。
俞上泉还在摆棋子,不容许与原位有纤毫之差。林不忘察觉不对,孔武的气势退去,温和地说:“师弟,又下两小时了,我们去放水吧!”
“放水”是林不忘和俞上泉在对局时去小便的用词,俞上泉听了,松开手里的棋子,仰面而笑。笑容开阔,露出上牙床。在林不忘的记忆里,他从没如此笑过,这张脸似乎是另一个人。
林不忘心内一寒,与观战席上的顿木交流一下眼神,拉俞上泉去洗手间。段宅风格是中式外观、日本内室,但中日厕所均乏善可陈,所以采用西式厕所,有小便池,五个坑位均是单间。
单间的隔板是日本做棋盘的榧木,段远晨在物资局时从一批日本货里克扣下来的。放水完毕,俞上泉走到单间前,告诉林不忘,不做棋盘可惜了。
林不忘一个人跑回对局室,告知俞上泉在拆厕所的消息。顿木暂停对局,二十分钟后,俞上泉套着精神病人专用的帆布绑扎衣,两臂动弹不得,被押出了厕所。
一名护工断了两根肋骨,一名医生重伤昏迷。未被打伤的医生向顿木咆哮:“他有武功!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顿木发誓俞上泉从未习武,解释说人发狂时总有超水平发挥。医生认了,剩一些“也超得太多了!”的碎话。
精神病医院的面包车将伤者送回上海,没送俞上泉,因为顿木见临近终局,坚持要将棋下完。拆下前院一扇门板,将俞上泉绑在其上,斜在外廊的台阶上,以避免平躺造成脑充血。
打了镇静剂后,俞上泉昏昏睡去。预计两小时醒来,他的神志会恢复一些,勉强可以将棋下完。俞母和平子虽不能进对局室,但每逢对局,均待在段宅设的休息室内,以防俞上泉出情况,好即刻赶到。俞母和平子此时看护在俞上泉身边,平子掏出随身折扇给他扇风,俞母说帆布太厚,扇风没用。 平子便掏出手绢擦他额头的汗。俞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依旧清冷。
趴在外廊地板上的草狗站起,无声走到俞上泉跟前,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伸出前爪挠,竟要拆帆布衣。俞母挥手狠打草狗前爪一下,喝道:“滚!”
草狗呜呜叫着跑开。院中有种五棵盆景造型般的低矮松树,野狗奔去,窜起空旋一周,以背脊撞在一棵松树上,落地后跑开三米。
“咔”的一声,松树竞断了,树冠扑在地上,升起一道红色土尘。
平子暗想,河边柳树也是它撞断的吧?它背脊上的秃斑,不是褪毛,是撞击形成的。对局室中的众人纷纷走出,立在外廊,屏息观着。
草狗如上古的猛兽附体,逼视着众人。无人敢踏近一步。
草狗斜头,似是望了俞上泉一眼,调身向另一棵松树奔去,跃起空旋一周,撞上树干后弹出三米,一头栽在地上,就此不动。
松树未断,草狗后脑血肉模糊。
这回它撞树用的不是背脊,而是后脑。
段远晨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坐在藤椅上握着手枪,是英国式的标准持枪姿势。
侍卫将他推至草狗处。段远晨好一会儿才放下枪,众人等得近乎崩溃。他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拨了拨草狗眼皮、耳朵,扭头喊道:“死啦!”
响起一片唏嘘声。
动物也会自杀!众人议论纷纷,最后归结为草狗还是得了狂犬病,它疯了。
段远晨吩咐佣人将草狗尸体扔了时,林不忘内心忽颤,记起中午花工说过“主人有难,狗会献宝”的话,止住佣人搬狗尸,问段远晨:“狗有什么宝吗?”
段远晨不知,喝问佣人:“你们听说过狗有什么宝吗?”
坐在外廊台阶上的俞母听了,隐约觉得有什么重大关联,掏出随身携带的印谱。俞上泉父亲在符旁写有小字注释,表明用符之法。俞母眼中模糊,心念:“男的,你要救救你的儿子!”一恍间,见到“狗宝”两字……
乡村吃肉的机会少,养猪也是为卖给别人。村里的屠夫长期闲置,一年少有活计,他是索叔。索叔被招来,屠宰工具是一套西餐的餐刀和一套外科手术刀,是在上海法大马路旧货市场淘来的。
段远晨怒斥:“别假装自己是讲究人了!”索叔嘿嘿笑了,从后腰掏出一柄牛耳尖刀,一根皮条。他将狗尸绑在松树上,开膛破肚,一会儿叫声“什么呀”,割出一块东西,握在手里,跑来给俞母看。
那物由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白蜡药丸大小,划开膜,见是个色如红玛瑙、形近六棱体昀硬块。此物名狗宝,俞母点头,叫平子收了。
按俞母嘱咐,段宅佣人跑到村后割了根竹子,取出竹管内壁的薄膜,此物名竹衣。竹衣切割成火柴盒大小的长方条,用盘子盛好。
在段宅书房,俞母研墨一样将狗宝研开,没有血腥味,反似荷花清香。以毛笔蘸之,在竹衣上画符。
平子将符探在俞上泉唇缝中,或许是竹衣爽口,昏睡中的俞上泉双唇轻动,将符吸入。
连食三符后,俞上泉眼睑下的惨青色褪去,哈出一口声,张开了眼睛。看到自己被绑着,他没有挣扎,缓缓问平子:“我这是怎么了?”
顿木走过来,道:“可以把棋下完么?”
俞上泉:“有棋,当然要下完。”
棋局已是终局,近乎铁板一块,林不忘胜势不可动摇。难怪顿木坚持下完,这样没有余地的棋,如还要拖延,有损棋道尊严。俞上泉被吞下两条白子,一条三子,一条五子,卧在黑棋阵势里,如一对溺水而亡、陈尸岸边的母子。重坐于棋盘前的俞上泉,是孩子般的无辜眼神,似乎别人说这盘棋是他下的,是冤枉他。在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