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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少年中国说
「孔子曰:三日齐,一日用之,犹恐不敬。二日伐鼓,何居?」
「孔子曰:绎之于库门内,祊之于东方,朝市之于西方,失之矣!」
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清朗的声音在文华殿中飘荡,杨介夫乃当今饱学之士,十二岁中举,十九岁高中进士,弘治十五年因修成《大明会典》,破格由翰林侍读升为学士,朱厚照还是太子时便在东宫侍奉读书,如今充当经筵日讲官。
说起经筵,源于汉唐,原为皇帝讲史咨询政议之用,宋明沿其制,但最初既无定日,也无定所,直到明英宗以冲龄即位,时任内阁辅臣的三杨上疏请开经筵,制定经筵仪制,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三次进讲,定为朝廷盛典,由勋臣一人知经筵事,内阁学士或知或同知经筵事,六部尚书等官侍班,另有展书、侍仪、供事、赞礼等人员,除每月三次的经筵外,尚有日讲,称为小经筵。
其实明代经筵比起汉唐的实用功能,已经沦落为一种繁文缛节的朝廷典制,一帮文官轮着教皇帝怎么做人,即便以勤政闻名的弘治皇帝对经筵都能避则避,何况如今的正德小皇帝,耳边有人喋喋不休实是聒噪,朱厚照肩膀一垮,活动了下龙腰,却被杨廷和瞥见。
杨廷和立即停止讲读,高诵:「为人君者,可不敬哉?」
小皇帝本来就魂游天外,没什么反应。
杨廷和声音继续提高,「为人君者,可不敬哉?」
还是没反应。
今日主持经筵的刘健看不下去了,大声咳了一声。
「啊!?哦。」小皇帝警醒过来,正襟危坐。
杨廷和满意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开讲。
正德心中这个腻歪,「杨师傅,朕今日身体不适,可否暂停日讲。」
杨廷和肃容道:「皇上不可,经筵一日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日之进;一月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月之进。盖人之心思精神有所繁属,则自然强敏。经筵讲学,乃是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
「好吧好吧,那就继续吧。」正德以手扶额。
杨廷和心满意足,继续道:「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
「啊——」,丁寿实在忍不住了,一个哈欠打了出来,按说经筵他这个武臣真没参加的资格,不过小皇帝眼睛一翻,「是你撺掇我开海才被强开的经筵,凭什么我一人受罪。」于是他被强拉了过来做陪衬。
他在旁已经听了半个多时辰,基本确定这经筵就是吃跑了撑得整出来的,可文官偏把坚持开经筵日讲作为评价一个皇帝好坏的标准,想想也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把皇帝当孙子一样训教的。
可这一哈欠却是惹了祸,不待刘健、杨廷和等作出反应,谢迁老头已经蹦了出来,「文华殿乃人文荟萃之地,一介武臣列席其中不知感念天恩,反行怠慢惫懒之事,与夷狄禽兽何异,卫士何在,将此人乱棍打出。」
文华殿开经筵也有大汉将军值宿,不过不着铠甲,皆穿软袍,但金瓜等兵器还是持在手中,听了谢迁之言便要上前。
随侍在正德身边的刘瑾一声大喝:「大胆,天子当面未曾下旨,尔等眼中可还有圣上。」
金瓜武士闻言讪讪退下,这一边丁二爷却不干了。
打个哈欠我就成禽兽了,满口子曰了不起么,还尊天亲地,你知道地是圆的么,你懂微积分吗,你会背元素周期表么,还瞧不起老子……
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各位达人,下官方才失仪确是不该,可经筵处处皆圣人之言,恕下官妄言,圣人距今人久矣,安能料得世间万事?」
杨廷和一声冷笑,「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圣人之言乃行身之则,不通晓如何修身治国?!」
「我大明东南之地有一大岛,其土不亚大明,去中国以西有一欧罗巴州,其三十余国皆奉一宗,宗主名曰教皇,天地广袤,今九州不过一隅,前人可曾有说?」丁寿侃侃而谈。
刘健皱眉道:「此皆虚妄之言,有何凭信?」
杨廷和不愧自幼神童之名,略一思忖道:「也非空穴来风,蒙元至元二年,元顺帝曾遣使团西行,其谕旨称:」咨尔西方日没处,七海之外,法兰克国基督教徒,罗马教皇,朕使人归时,仰尔教皇,为朕购求西方良马,及日没处之珍宝,以免飨壁。「可见确有其国,国朝永乐二十一年及弘治六年,皆有西方日落国使臣朝贡,足见天下之大。」
嗯?!丁寿没想到杨廷和竟能帮自己找到证据,这让已经准备撕逼搅乱的丁二爷有些错愕。
还没反应过来,杨廷和已开言道:「《史记》有载:齐人邹衍言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
擦,古人连大陆板块划分都知道,丁寿干咳一声,决定抛出杀手锏,「吾等脚踩之地,实为球形,前人可知?」又怕一会论证起来唇枪舌剑,直接抛出论据,「极目海上,远望舟船皆是先见桅杆随后船身,反之亦然,只因地非水平也。」麦哲伦环球航行还得十几年呢,你丫给找个古书有载的来。
「张衡《浑仪注》有载,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可见前人已知。」杨廷和不慌不忙说道。
丁寿一脸古怪的看着杨廷和,「杨学士,你知道TFBOYS么?」
「啊?踢什么?」石斋先生终于不淡定了。
看着杨廷和一脸懵逼的表情,丁寿长出一口气,看来这位不是穿越的,TNND的,谁说的古人只知道天圆地方的,让老子丢死人了。
还真别怪丁二爷,明朝人直到明末还都知道地球是什么样的,甚至对各国位置都有涉猎,不仅西方传教士中有利玛窦的《坤舆万国全图》和艾儒略的《职方外纪》,甚至国人自己刊印的《舆地山海全图》、《舆地图》、《山海舆地全图》、《缠度图》等等,都载有五大洲的许多地理名称。
只不过满清入关一切都走了样,堪称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那位三朝
重臣张廷玉编纂《明史》时虽录有意大里亚、佛郎机、和兰和吕宋等四个与欧
洲国家有关的名称,但也只知在「大西洋」中。后来经过大清礼部官员查证,这个「大西洋」的信息最后变成「荒渺莫考」,或「其真伪不可考」了。荷兰、佛兰西、英圭黎、乾丝腊诸国,尚有国可考,但大西洋、小西洋,又是何国何处?
于乾隆八年成书的《大清一统志》,书中所论西洋,有认定西洋国可在印度洋附近,也可在西南大海中,佛郎机、荷兰与苏门答腊、爪哇相邻。乾隆五十四年,和确钪急嘈薜摹肚斩ù笄逡煌持尽分型夤急涣形惫鞣焦抑挥泻衫肌⑽餮蟆⒍砺匏埂⑽餮笏铩⒎鹄苫取�
乾隆三十二年,纪晓岚等校订《清朝文献通考》、《四夷考》中还在批判《职方外纪》「所言未免夸张」,五洲之说「语涉诞诳」。时人平步青忿忿不平,认为明人甘受利玛窦之流奸佞小人的侮慢蒙骗而不自觉,认为利玛窦将欧洲译为「欧罗巴」,用字就有夸大之嫌,而将亚洲译为「亚细亚」,用心更为险恶,「亚」者,有「次」、「丑」、「细」、「微」等意,可见《尔雅》、《说文》等,这分明是在侮辱国人。而明人甘受利玛窦之侮慢,无人悟其奸者。真不知道后来电视剧搭错了哪根筋没命夸这位纪先生。
鸦片战争之后,道光皇帝才想起让人打听清楚英国到底在什么地方。可明
朝时期的《坤舆万国全图》其中清楚地标明了英国的所在位置与远来中国的航
线。受道光皇帝旨意去询问鸦片战争中被俘的英国士兵有关中国与英国和俄罗斯距离远近的姚莹发现,《坤舆万国全图》已经将海陆诸国何者接壤、孰为东西、相距远近等标示得已经非常清楚。
再等到光绪年八国联军都要兵临城下了,大学时徐桐压根就不认为这世上有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存在,都是英夷编出来糊弄大清朝的,「西班有牙,葡萄有牙,牙而成国,史所未闻,籍所未载,荒诞不经,无过于此!」
见丁寿理屈词穷,老臣们乘势追击,兵部尚书刘大夏出班奏道:「皇上,似此等不学无术之辈充斥朝堂,可见传奉官制之糙劣,老臣再请罢免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就是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吏。这也是皇帝被逼的没办法,按照文官的选官标准自家的皇亲近臣什么官都派不上,不过这样任命的官吏不是正途,平日少不了受进士出身的官吏白眼,丁寿恰恰就是刘瑾走门路给弄出来的官,自然有大把人看他不顺眼。
别人上奏也就罢了,刘大夏前几天刚由刘瑾和丁寿在正德面前上过眼药,正德见他可没有好脾气,当下冷冷道:「刘卿何出此言,老子云道不辨不清,理不辩不明,大家一起坐而论道,遑论其他,还不退下。」
呃,刘老头一下被噎住了,弘治在世时对这些老臣极为尊敬,小皇上登基后萧规曹随,似这样当面驳斥的情况从未出现。
见刘大夏上奏不成,谢迁跟进补刀,「皇上此言不妥,似这等顽劣之辈,不知仁爱忠恕,不识圣人微言大义,何谈论道,请严治其罪。」
「谢阁老此言差矣。」「下官不敢苟同。」
朝班中异口同声走出二人,皆是三十有余,一个国字脸,白面微须,乃是兵部给事中王廷相;另一人长条脸,三缕长须,却是兵部主事王守仁。
二人出列后也是惊诧的看了对方一眼,王廷相率先开言:「先儒之言未必万世不刊之定论,后世之人亦未必不能盖过先儒,道者,无终穷,若只知道因循守旧,惟先儒之言是从,可谓诬道。」
对突然蹦出来的两个小子谢阁老自是不满,待看见其中有老友之子便不想计较,温言道:「先儒高风亮节,志存高远,岂是吾等能望其项背。」
「造化生人,古今一轨,中人以下,以己论量天下者也,可谓之诬人。」
王廷相堪称毒舌,你谢阁老自己是中人以下的天分,便以己度天下人,认为大家都不能像你一样超越古人,这不是诬蔑「道」了,是在诬蔑「人」了。
谢迁状元出身,被后辈如此指摘气的直哆嗦,一边王守仁又上前一步:「求学贵在得之于心,若与心中所悟不符,即便孔圣之言也不敢认同。」
「放肆,尔等黄口孺子学的几日文章,不敬师长,不尊上官,还不退下。」成化十七年状元礼部右侍郎王华出声呵斥。
王守仁脖子一缩,后退几步,没法不退,老子训儿子,天经地义,连嘴都不敢还。
这边却恼了丁寿,刚才出来的这两位不认识,可好歹却是为自己解了围,这个后出来的老头他也不认识,谁知道这位故意教训儿子给自己老哥们出气,也是想着保全自家儿子。
「这位大人慎言,俗语说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待来日鲲鹏展翅,少年成就岂可限量。」丁寿打定主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