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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点头:“内库外库,都为国家之财,只是怕三司花费无度,内库藏一些钱以防万一罢了,又不是朕私用!三司一时乏用,内库借贷一些也是平常!”
听赵祯把借贷两字咬得重,徐平心里明白,这钱出来内库是要收回本钱利息的。虽然从内库借的钱三司也经常不还,但只要没有诏书说免,账是一直挂在那里的,管内库的内侍一个不高兴了就到三司催账。而如果用的是赐字,则双方就没账,钱是白给的。
如今的三司不是以前的穷哈哈,要看内库的眼色过日子,只怕将来内库还得靠着这些本钱分红过日子呢。现在内库觉得自己钱多,等将来商业发达起来,可就未必了。
说完三司发行购物券的事,徐平把话又绕回来,对赵祯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么从下月开始京城官员俸禄废折支,发实钱,如何?”
“为什么要把铜钱发到官员手里?既然是百姓缺铜钱,何不另想法子?”
徐平道:“陛下,京城男女老幼一百多万人,吃喝用度,手里的铜钱从哪里来?从根本上说,无非是三司发到官吏和兵士手里的钱粮,还有宫中出去采买花的钱。而三司出的铜钱毫无疑问占了大头,要散铜钱,自然是从这上面想办法。官员手里有了铜钱,总要花出去,不管是买米买油,还是饮酒打赏,这钱都到了百姓手里,从而流布京城。所以三司向外散铜钱,最方便快捷的法子,便是发到官员的手中,让他们散到百姓中去。而其他的办法,比如修整道路,浚治河渠,雇佣百姓虽然也能散铜钱,总是数量不多,而且只是限于一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工业和商业发展起来,自然是用大的投资目增加货币供应最快捷。但现在显然没有那个条件,通过朝廷公务人员的报酬是最现实的办法。先从官员开始,然后到公吏,再到数十万大军,再到三司各场务的工匠,这个渠道能够支持很久了。
赵祯还是沉默,他总是觉得这事情好像跟自己关系不大,而影响又非常大,这样的事情皇上从本能上就觉得不可靠。
过了一会,赵祯问徐平:“依你所说,废折支,发实钱,到底该如何做?”
徐平恭声道:“臣上一道奏章,说清三司现在遇到的问题,京城百姓乏钱使用。陛下只要在奏章上批复,念官员在京城不易,全部废除折支,改发实钱,三司照办即可。”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看看徐平:“如此说,倒也还使得。不过我有言在先,这事情你可是思量得妥当,不能出任何纰漏!”
“陛下放心,微臣必不会使事情出任何差池!”
赵祯一直不松口,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事情是三司提出来,那么得了实惠的百官感激的是三司,是寇托炱剑馐腔噬纤荒苋萑痰摹6绻苫噬咸岢隼矗虑榫统闪司鞯亩髟螅屑ひ彩歉屑せ噬稀�
怨归于己,恩归于上,官越是做得大,这一点越是要清楚。如果反过来,出了麻烦就推托说是上面的决策借误,有了成绩就说是自己能干,是自己的功劳,这样的官员什么样的君主都是容不下的。徐平虽然做不到王曾那样默默承受这一切,就连举荐别人也不让人知道是自己举荐的,但基本的原则还是分得清。
其实只要废了折支,发了实钱,即使明面上是赵祯下诏做的,大家也都还是会明白事情是徐平做的。对自己并无坏处,又何必让君主难堪?
第223章 小术还是大道?
“钱是什么?钱是好物,有了它,衣食不缺,家庭和睦!”
崇文院里,史馆检讨王洙来到欧阳修案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欧阳修这几天一直研究三司新出的书里谈的钱本质是什么的问题,遍求经典,想写一篇文理俱佳的雄文出来,镇一镇这一帮三司里只知道钱粮的官吏。虽然徐平和范仲淹已经达成谅解,非特殊情况,双方各不插手对方的事务,欧阳修却一直有些不服气。
最近三司很出风头,财源广进,再不是从前入不敷出的样子,见谁都矮一截。从整顿公吏勾结贪渎,到新开场务,再到新开铺子,三司的月入节节攀高。手里有了钱,各种公务处理得就格外顺,那里官员一面累积政绩,一面利用印的书造势。
钱粮虽然是国家命脉,但管钱粮的官吏却从来都是低人一等,给人的印象就是斤斤计较,不是做大事的人才。只有不知柴米油盐的清高之士,才是国家的未来。
可惜欧阳修翻遍三馆和秘阁,也没有找到能给自己灵感的典籍,看着三司印出来的书籍,上面徐平所讲的那些奇谈怪论,他看不顺眼,却又根本不知道如何反驳。
抬头看王洙一逼贱贱的样子,欧阳修没好气地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得意?”
“因为刚刚接到明诏,自下月起,在京官员全部发实俸实钱,再也不用折支啦!”王洙双手一扬,满脸喜气。“再不用像以前一样,到了发俸禄的日子,折成香药巴巴地跑到香药院,不想又折成了茶矾跑到榷货院,跑来跑去,跑一天也未必把俸钱拿到手。说起来你也不信,我还有一个月被折成了酒,竟然捧了几瓮法酒回来!”
“酒没坏,你就知足吧!”
见欧阳修还是一副悻悻的样子,王洙伸手按住案几上的三司出的钱书,口中道:“你心里不服徐副使说的钱是个什么,总想去驳倒他,有什么用?靠着这些说法,徐副使就真地给三司赚来了无数钱财,就真地给我们这些微末小官发了实钱,这可是实打实的。手里有了钱,我们就可以买想买的东西,饮宴的时候不需要仔细算口袋里的铜钱。永叔,我们都要谢谢徐副使,这可是造福无数官员的好事!”
欧阳修起身,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因为意气之争吗?原叔啊,你也太过小看我的心胸了!我不屑徐平搞的这一套,因为这只是敛财之术,不合治国之道。这就好比身体有微恙而吃猛药,虽然见效一时,却把身体搞坏了!敛财之术非大道,只是一时小术,岂可以长久为之?我所担心的,就是徐平靠着他这一套,短时间见了成效,让人得了利益,从而蛊惑了人心!如果用这种小术治国,终究会出大事的!”
王洙打个哈哈:“永叔忧国忧民之心我自然知道,不过现在朝廷上下,官员百姓,只蒙其利,未见其弊,总不能去骂徐副使吧?难不成为国家做事的人,反而要受责难?那样以后哪个官员会用心做事?我们受了他的恩惠,且先为他说句好话。”
“你我读圣贤书,应举出仕,上辅明君,下安黎民,求的是圣贤大道,岂能被一点小恩小惠就蒙蔽了心神?万万不能这样想!”
王洙笑着摇了摇头:“那么,我们馆阁里几个相熟的同僚,今天晚上要出去一醉方休,庆贺一番,永叔心里总是想着这些大事,是去还是不去呢?”
欧阳修一愣:“去哪里?”
“君贶在城北开的小店,一直我们都没去给他庆贺过。听说那里晚上有凉果酒,有现烤的羊肉和鲜鱼,甚是热闹,今夜便去那里。”
“那里城北,地方偏僻,若是晚了,返回住处岂不麻烦?”
“不用担心这些,三司在那里有油壁车,每隔半个时辰就从那里向城内走一遭,彻夜不停。如果我们回得晚了,坐油壁车回来就好。”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去?”
王洙看着欧阳修,哈哈大笑:“既然要去,你便一起叫上范秀才。”
现在馆阁里,欧阳修是和王洙等人校正馆阁藏书的条目,编写目录,本来还有王尧臣做这件事,不过他丧期未满,暂且挂名而已。而知制诰李淑和直史馆宋祁等人,则负责辨别书的真伪,及相应的校勘工作。馆阁的大部分人,都参与了这项工程。
范秀才是范镇,益州华阳人,天圣年间薛奎知益州,两人偶然相见,薛奎欣赏他的才华,聘为官学教授。后来薛奎回京的时候,顺便把范镇带到了京城,其诗文迅速在京城里面传开,名声大震。范镇还没有参加科举,此时是布衣,御赐在馆阁读书。
馆阁读书是一种身份,更是一种荣耀,针对的是没有官身却有才学的人,数十年来能有这个机会的人少之又少。开始于神童晏殊,后来又有宋绶,其他的基本为宰执子弟。范镇能够得到这个机会,是凭自己的才华得到了很多元老重臣的认可。
欧阳修以诗文知名,此时又是薛奎定了婚的女婿,与范镇的关系相当密切,去的又是薛奎另一个女婿王拱辰家,自然不会少了范秀才。
三司编修所里,徐平在自己的官厅,看着面前的几位年轻官员,斟酌着言辞。
这两天徐平已经把贾宪和他的师兄朱吉以及几位有算学专长的学生从司天监里调了出来,进入了条例编修所,开始进行一些数据统计的准备工作。
有了这几位数学家,还要有相应的官员配合来做这些事,编修所里最早的人员中刘沆和王拱辰都已经外任,现在必须补充人员。这几位官员,就是徐平心中的人选。
判盐铁司勾院郑戬,本就是做的审计事务,自然要来学习相关知识,为将来审计三司属下的场务和铺子做准备。其他几位则是在馆阁的叶清臣、曾公亮、高若讷,都与郑戬一样是天圣二年的进士,另一位则是刚刚由王曾推荐入馆阁的徐平同年嵇颖。
这几人,就是徐平准备为将来几年的三司培养的班底。
第224章 数字会说话
“自条例编修所建立衙门以来,赖衙门里的官员同心协力,编出了新条例,现在试行也有些日子了,效果还算让人满意。”徐平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道,“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积压多年的账籍需要整理。这事本来也不难,但因为要按照新条例做,所有的人都是生手,急切间做不来,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曾公亮道:“三司掌管天下钱粮,事情自然难办。副使叫我们来,有什么事情尽管明说就好,只要能帮得上忙,下官等自然不遗余力!”
“嗯,你们能够这样想就好。是这样,条例编修所里最早的人员,刘沆到了盐铁司任判官,王拱辰去了东明县管营田务,现在除了三司的一些官员,所里没有日常值守的官员了。最近要从馆阁调一些人过来,我左右思量,你们几位是最合适的。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问一问,把你们调到编修所里来,愿意不愿意?”
听了徐平的话,叶清臣笑道:“副使要调我们来,只管上奏让政事堂下敕命即可,又何必问我们?微臣等都是为朝廷做事,又哪里会不听调宣!”
“话不是这样说,最近三司里面诸事繁忙,官员调到这里,跟在别的衙门比可就没有闲暇时间了。虽然也有些功绩,但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愿意过来的。我不想勉强人,所以一定要问过你们,愿意来了,来了之后那便要安心做事。”
叶清臣、曾公亮、高若讷和嵇颖四人对视一眼,一起拱手道:“任凭副使调遣!”
“好!既然你们无异议,我便这就给中书上申状!”徐平说着,随手拿起笔来把桌子上的文书空出名字的地方填上。“你们馆阁的职事依然留着,编修所有事便就到这里来当值。隶三司条例编修所,每月给钱十千,任满一年减磨勘半年。”
在申状上写完几人的名字,徐平抬起头来看几个人都面有喜色,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