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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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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扫大漠戈壁的风沙戾气,在这里丝毫看不出这是凉州,简直是江左。

天色已经暗下来。一阵狂风吹得竹亭外悬挂的锦帐狂舞,几名侍姬匆匆过来,她们都是栗色头发、象牙皮肤,丰满健美的身体像充满蜜汁的马奶葡萄,在深秋之时依然酥胸半裸,走动之时微微颤动,妖媚得像罂粟花,诱人之极。高鼻深目的艳丽侍姬对着竹亭里玄袍高冠的高大身影和亭外的白衣谋士柔媚地屈膝行礼,然后将锦帐绑好,挂起犀角灯。公子示意她们退下。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蔽住了天际残阳。山雨欲来。

白氏的女将军!

白衣谋士心头一震。关于白氏,他听说过一些。白璧晖的父亲,河西名将白烈曾是公子怀璧少年时的老师,后来公子叛逆弑师,致使白氏最后一支血脉断绝。这本是一段秘辛,流传的版本各有差别,真相如何,却是谁也不知道。

但是无论版本如何变化,“弑师”这个罪名,却始终无人否认。在这个时候,白氏名将的回归,对河西、对公子,又将意味着什么?

王览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凉亭里的人已经不耐地招呼他:“子瞻,你还站着做什么,快来陪我下完这盘棋。这招死棋我已经解了半个多月,始终找不到解决之法,害得我睡不着觉。”

“公子喜欢这种险中求胜、绝地复生的棋路,我却不以为然。”白衣谋士缓步走进竹亭,调侃道:“有死有生,有舍有得,君子趋利避害才是明智之器,公子何必守着一局死棋钻牛角尖呢!”

玄袍广袖的公子对属下的不敬言辞充耳不闻,随意挥了挥衣袖示意他坐下,眼睛未离白玉棋盘。谋士对全神贯注的公子施了一礼,坐在对面位置。

一片落花被风吹上棋盘,公子轻轻将它弹开。

公子忽然道:“那些云梦人,可平安离开?”

王览思索片刻,落下一枚白子:“是。”

“子楚可有怨言?”

谋士悠悠道:“公子对云梦人一直很宽容。”

公子一笑,陡然问:“子瞻,你是河西王太傅,可知去年凉州赋税收入共多少?”

谋士想也未想:“一百一十三万金株。”

“军费所耗为几?”

“四十二万金株。”

“粮谷交纳多少?”

“三百七十万石。”

“军粮所耗为几?”

“一百二十万石。”

“军马多少?”

“十二万匹,每年约替代五万匹。”

“凉州九郡,外加朔方共十郡二百二十九城,人口多少?”

“不过一百余万。”

“府兵为几?”

“公子提十万虎贲铁骑,又有步卒五万,共十五万;河西王府提三万铁甲军,一万亲卫铁骑,共四万,合之共十九万,号称二十万。”

公子步步紧逼,谋士自如应对。

“为何迟迟不能拿下羌胡?”

谋士想了一想,和公子异口同声:“粮,铁。”

二人同时抬眼,相视大笑。

公子拈起一枚黑子,叹道:“我这几年讨伐羌胡,每年军费几乎占去凉州赋税的一半,不到百万人口要供养十九万将士,更不用提精锐骑兵所需马匹数量,与养马所耗的不菲费用。凉州城加上收复不久的朔方郡,为应付我连年征战,早已仓廪空虚,我们对丝路往来的税率也是一升再升。这样下去,自然不是长久之计。”

凉州,只是一个栖息之所。

小小一个河西之地,如何容得下欲上苍穹翻云覆雨的蛟龙?

谋士微笑,落下一枚白子:“公子的心思,在下尚能猜度一二。云梦之事,不知道在下与公子所想是否一致?”

他以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出两个字——伐、梁。

梁国毗邻凉州南境,沃野平原、东临东海,粮食充足兼有鱼盐之利;又盛产铜铁,是大量修筑精良兵器的重要资源,这一切都是对凉州绝妙的补充。

公子眼睛里亮光一闪而逝。

“在我凉州通敌的云梦人逃到了梁国境内——公子暗中谋划半年,却一直苦于师出无名,现在是一个多好的契机。”这一句最不易出口的隐秘,被谋士谈笑说出,无比的云淡风轻,“这个理由,可以向列国诸侯与帝都的小皇帝交代了。”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双凤雏’——河西虎贲卫王览、梁国天策军简歌,你终于要和你的对手正面交锋了。”公子毫不理会谋士的不敬,微微一笑,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混在一起,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棋。”

狂风肆卷,酝酿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当年羌胡血洗凉州,邻国诸侯鄙夷我河西为蛮夷之地,为一己私利袖手旁观,眼看着繁华的丝路重镇变成一片焦土,我凉州百姓生灵涂炭。如今,是我一个一个把债讨回来的时候了。”公子站起身来,踱至亭边阑干,背负双手凝目眺望夜色中隐隐远山,长发和广袖在风中飞舞:“白璧晖……就让我会一会这位白氏名将的后人吧。”

琅嬛阁里的沉静女子,在这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就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在一卷绢帛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缓缓写下——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九月,云梦人通胡于凉州,夜开城门,窃以迎敌。未竟,公子怀璧至,破胡兵。云梦人东走,奔至梁。公子是以伐梁。”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这些数字,尤其是虎贲卫的数量,总是算不好,老天,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第三章   寂寞雪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是!”

“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此处距离凉州城二百七十里,阳谷关外。

夷水西岸的茫茫旷野,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赤色大旗迎风猎猎飞舞,上面是沉沉一个黑色大字——云。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秋,公子怀璧以在凉州通敌的云梦人逃到了邻国为由,以虎贲卫都统领云渊为主将、羽卫上将军奚子楚为副将,提五千铁骑和三万步兵,进逼梁国边境,二十日内连拔三十城,直逼阳谷关,北方诸侯震惊。

黑云沉沉压在头顶,和地上的火光交映。千万道羽箭拖曳着火舌,一轮又一轮呼啸着掠过天空,狂风暴雨一般扑进城去,将阳谷关淹没在一片火光中。城墙、关外一片浓烟滚滚,夹杂着尸体皮肉焦灼的气味,士兵冲锋攻城的呼喊、兵器砍斫的碰撞声和哀嚎声融成一片。

巍峨的阳谷关五百年来雄踞在这西北旷野之上,城高七丈三,宽一丈六,瓮城设暗箭机关,号称固若金汤。阳谷关后一百二十里,就是梁国国都大梁城;攻破阳谷关,就等于打开了梁国的门户。

七丈高的城墙下,黑色的铁甲军团一轮轮冲向阳谷雄关,就像汹涌的波涛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礁岩。虎贲卫的石炮携着熊熊的火光,呼啸着飞向宛城固若金汤的大门,千钧般的力量让大地为之颤抖。城墙上冒着烟的箭垛、碎石和战士来不及收拾的残破的肢体到处可见。

远处观战的将军看着梁国士兵一波倒下去,又有下一波冲上来,忍不住摇头慨叹:“想不到梁国人如此骁勇!”

“将军,将军!”一名传令官飞马来报,“梁国人,梁国人退了!”

退了?明明正在拼死相持,怎么退了?

将军策马奔上高处,远远望去,果然,被黑甲军团围在正中的梁国军队渐渐缩小,退潮一样往城中退去;黑甲军团则如升潮,蜂拥向着雄关汇集。

已经和虎贲卫僵持了数日的梁国人,怎么会突然撤军?

一阵风沙扫过天地,高高矗立的阳谷关一片寂静,仿佛成了一座空城。突然间,“咔咔”的声音像从地底发出,阳谷关高高城墙之上,天降一般凭空出现两队身披重甲的武士,战成四排、分为两组,与普通弓弩手并无不同,只是那弩比普通弓弩长出一尺,箭也长出九寸、粗了一倍。武士上弓、发射,两组轮换,上弓、发射,弓箭呼啸,像焠了剧毒的巨大毒蝗,蜂拥着铺天盖地破空而来——

“那是,那是……”

“……千丈弩,千丈弩啊!”

今年的雪,居然不到十月就下了起来。

夜色已深,雪势小了下来。幽幽的琴声奏着一曲古调,潜入夜色,留下悠悠一片清寒。飘飘渺渺的细雪,静静地落在窗前几株横斜的梅花树,雪声瑟瑟,像一副淡墨山水的留白。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从琐窗探出去,那素白柔美的颜色,像是要融化在一片细雪之中。

“夜月梅花十年笛,暮雪关山一朝别。”女子的声音有着夜雪的质地,她轻轻叹息。

五百年前的这个地方,绝世枭雄公子昭阳提十万兵马临于阳谷关下,那时的梁国王室夜氏的宗室公主夜雪,就在这间宫阁里辞别了在窗前为她吹笛的心上人,写下这两句诗,登上了送至敌营的马车,换回公子昭阳的退兵。

如今,却是她的心上人向她辞行。

“铮!”的一声,奏琴的人拔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袅袅。他缓缓放下双手,慢慢抬起头来,霎时间整个阁室如同被芝兰玉树的光华照耀,恍惚如同生出光彩。琴师淡淡道:“终须曲终人散……公主,简歌就此别过了。”

公主转过身,静静坐在一袭纱幕之后,她没有说话,凄凉却像琴架旁边的金兽博山香炉吐出的轻烟,一点一点弥漫在阁室里。

梁国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与河西王览并称“双凤雏”,声名远播。八年前,简歌二十岁的时候,是一名被当做礼物献给梁侯的默默无闻的琴师,这个沉默苍白的少年,以惊人的琴技与罕见的美貌震惊了梁国公侯。那个时侯,梁国上下荒淫昏聩的公卿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被他们视为贵族玩物的少年,会隐藏如此狠辣决断的智谋。

简歌成为梁国宫廷琴师一个月的时候,梁侯的弟弟丹阳君发动兵变;宫廷琴师简歌用一把桐木琴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宴上砸碎了梁侯的脑袋,抢过梁侯佩戴的御剑,指挥宫廷御卫斯门卫,将参与晚宴的所有公卿全部斩杀,就地埋在一片菊花丛下,与丹阳君里应外合,用鲜血和阴谋把梁国换了一朝江山。

而就在新君的庆功宴上,简歌薄醉,寻到一处僻静处休憩,无意看到两名参加宴会的贵族遮袖对坐,仪态高雅,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如是说:

“平城君适才可见,此君薄酒微醉,如淡染胭脂,令人色授魂与……”

“上阳侯,此君你我觊觎不得!谁人不知,此君阴狠毒辣,如今又是新君上席之客。”

“咄!无非脔宠之辈,以色侍人者耳。却不知,与新君床第之间,如何销魂夺魄?……”

二十岁的少年大多余勇可贾,听到这样的侮辱,怕早已怒发冲冠、誓要用对方的血来荣耀自己的尊严;而二十岁的简歌却已经知道,他出身卑贱,在这权贵盘根错节、阴暗如地狱的宫廷里毫无依仗,他只能——忍。

一个月后,新君的书案上神秘地出现了平城君、上阳侯与新君的侧夫人狎戏送递的淫诗,新君勃然大怒,但碍于君主的面子,只好将三人秘密处以枭首之刑。

这一切并不能阻止这个郡国的衰败,梁国像一颗生长了数百年的过熟的果子,国君与公侯荒淫残暴更胜以往,上行下效,它已经从核心开始,无可挽回地迅速腐烂。

大概因为出身的卑贱与弑君的阴毒,这位年轻的谋臣八年来被一分一毫榨出他殚精竭虑的智慧,却始终被新君与公侯们压制、忌惮。他的官位始终只是——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

一个没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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