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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坐在床边,柔声道:“绿萝,喝了药吧!”
绿萝木木地转过脸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李优娘心中一颤,一蓬药汤哗地洒在了锦被上。
“那个人是谁?”绿萝喃喃地道。
“哪个人?”李优娘勉强笑了笑,手忙脚乱地去擦拭药汤。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脸。
“你还要瞒着我?”绿萝咬牙道,“兴唐寺,婆娑院中的那个僧人!你的那个姘头!”
“绿萝——”李优娘脸色煞白,虽然惊恐,但眼神中居然是愤怒的神色居多,“不许你侮辱他!”
“侮辱他?”绿萝嘲弄地看着母亲,“我不但侮辱了他,而且还杀了他!”
李优娘的身体僵硬了。
绿萝眯着眼睛,宛如猎食的猫一般凝望着母亲:“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呀?可惜我杀他的时候你没看到,我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他捂着胸口,连喊都喊不出来,因为他的嘴里到处都是血沫。他望着我,那肮脏的血一股一股地从他的手指缝里渗出来。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
李优娘悲哀地望着女儿,眼圈通红,却只是泪珠萦绕,整个人麻木了一般。
“他说,没想到,我会死在你的手上。”绿萝的眸子宛如刀锋一般,“他没有想到吗?他是僧人,却没想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既然这般庇护他,看来是自愿了,你丢下自己的名节于不顾,我也没什么好说。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一字字地道,“你们羞辱了我的父亲!羞辱了我那傻笨的继父!也羞辱了我——”
最后一句简直是撕心裂肺吼出来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再难自抑。
李优娘也是泪如泉涌,这个优雅美丽的夫人在女儿面前失声痛哭,再也不顾形象,仿佛要把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痛苦发泄出来。
哭了半晌,李优娘停止哭泣,拿出丝帕拭了拭眼泪,喃喃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为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想象,我是亲眼目睹。”绿萝冷冷地道,“你的事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知道,恶心!我只问你一句,那恶僧究竟是谁?我杀死的那人,和兴唐寺住持,到底哪一个才是空乘?”
李优娘不答。
“不回答我?”绿萝怒气勃发,嘶声叫道,“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抛下与父亲恩爱之情,抛下与郭宰的夫妻之义,抛下我这个做女儿的尊严,去与他私通?即便他死了,你也要对他百般维护,连他的身份都不肯说出来?”
李优娘一生活在优雅之中,未出阁时便以才女著称,两任夫君都对她爱护有加,连重一点的话都没说过,今日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般辱骂,心中的痛苦简直难以言喻。可是她仍旧摇着头,喃喃道:“我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好,好,你不告诉我……”绿萝气急,“难道我自己便查不出来吗?他的尸体我找不到,难道那个院子我也找不到?那个地道我也找不到?不过,他们的善后天衣无缝,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的,可是我相信,一切人为的都会有破绽。我能找出来!”
“还有!”绿萝喝道,“莫要把我逼急了,否则我告诉郭宰!告诉河东崔氏家族!我倒要看看堂堂县宰还要不要脸面,看看号称河东第一世家的崔氏要不要脸面!”
李优娘脸色惨白如纸,听了这话却反而笑了,虽然是凄凉,眼中却露出一抹柔情,缓缓道:“你不会说的。”
“你怎知我不会说?”绿萝怒道。
“因为,你姓崔,你爱这个姓氏甚于你的生命;更因为,你对郭宰这个继父内心有愧,别看平日里你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你知道他疼你,甚于疼他自己的性命,你不敢面对他。”
“你……”绿萝怒不可遏。
“你是我的女儿,我一手养大的,我了解你,甚于了解自己。”李优娘低声道。
“住口!住口——”绿萝劈手夺过药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母女俩在房中大吵,虽然莫兰和球儿被李优娘支使得远远的,也听到了碗碟破碎的声响,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李优娘叹了口气:“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平静了,咱们再谈。”
说完轻轻拭了拭眼角,莲步轻移,出了房门。
郭宰晚上回来,先到绿萝房中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绿萝白日间发了脾气,病倒好了,独自气闷闷地躺在床榻上,继父来了也不理会。郭宰详细问了莫兰,知道小姐无恙,倒也放了心,他在绿萝面前吃瘪也习惯了,毫不在意,乐呵呵地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屋,见优娘也面朝里躺在床榻上,顿时一怔:“这母女俩今天怎么了?连睡觉都是一个姿势。”
“夫人,我回来了。”郭宰轻声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李优娘下了床,给他宽衣,把官服叠好了搭在衣架上,“相公这几天为何这么忙碌?这都快戌时了。”
“唉!”一提这事,郭宰在绿萝那里得到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喃喃道,“愁白了头啊!”
“到底怎么回事?”李优娘上了榻,跪在他背后缓缓揉捏着他的肩头。
郭宰很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微微闭上了眼睛,叹道:“皇上要巡狩河东。”
“巡狩河东干你何事?”李优娘奇道,“你治理这霍邑县有目共睹,百姓安居乐业,皇上看在眼里说不定还会封赏,又发什么愁。”
郭宰苦笑:“封赏倒谈不上,河东富庶,这县里的繁华也不是我治理之功。这倒罢了,关键是如何迎驾的问题,霍邑县是前往太原的必经之路,皇上当年随着太上皇兴兵灭隋,大唐龙兴的第一战就是在霍邑打的,肯定要住几天。可……可我让他住哪儿?”
“也是。”李优娘是大户人家出身,在这方面的见识比郭宰这个官场上的武夫强多了,“皇上巡狩,若是从简,护从加上群臣也有五六千人,若是奢靡一点,只怕不下万人,咱们这县城……还真是安排不下。”
“可不是嘛!”郭宰连连叹息,“这几日我和几位同僚一直在想办法,还把县里的大户人家召集了起来,献计献策。其实我的本意是想动员一名大户,让他们把宅子献出来。可咱们这里,山多地少,道路崎岖,即便是大户,家宅可都不大,住个上百口人就算不小的宅子了,哪能安置下皇上?”
“这倒是桩大事。”李优娘喃喃地道。
“别说我,洪洞、赵城两个县令也在头痛呢,不过他们还好,两城距离近,皇上只会在他们中的一家过夜,俩人还能有个商量,可我呢?”郭宰几乎要发狂了。
李优娘忽然一笑:“相公真是当局者迷,难道你忘了那个地方吗?地方够大,风景又佳,住上几千人也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皇上肯定满意。”
“嗯?”郭宰霍然睁开了眼睛,身子一转,愣愣地盯着夫人,“还有这地方?夫人快说,是哪里?”
“我要是说了,夫君有何奖赏呀?”李优娘柔媚地道。
郭宰心里一酥,魂儿都要飞了:“夫人只要能找到这地方,夫人要什么老郭我就去弄什么!哪怕夫人要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
“我要那月亮作甚……”李优娘痴痴地看着他,忽然环臂搂住他的脖子,幽幽道,“有了你,就足够了。”
郭宰骨头酥麻,心中感动,却还没忘了正事,一迭声地催促。李优娘道:“兴唐寺!”
郭宰一呆,随即拍手大笑:“好啊!好啊!夫人真是女中诸葛,县官们都建议县里捐出钱粮,起一座行宫。我心疼那大把大把的开通元宝,舍不得花,没想到夫人竟然一文钱不花就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没错,没错,兴唐寺啊,地方够大,禅院多,皇上和百十名大臣住进去绰绰有余,山门前的空地还能驻兵……兆头也好啊,兴唐!皇上肯定喜欢!”
“夫君该奖赏我了吧?”李优娘笑道,眼睛深处,却露出一丝深深的痛苦。
“奖!现在就奖!”郭宰丝毫没有留意,哈哈大笑着,一把扯了衣服,把夫人平放在榻上,身躯压了上去。他这身躯过于庞大,顿时把娇小的李夫人遮没了影……
第九章 丈夫在床下,何人在床上
这一夜,玄奘的心里也颇不平静,禅院里少了绿萝叽叽喳喳的声音,虽然清净了,但对这小魔女的病情,他总有几分忧挂。这孩子如此暴戾,看来崔珏白缢,对她刺激很大呀!脑子里整天都想着复仇,如何还能像正常人家的孩子那般长大?
但对于玄奘而言,除了多念些大悲咒,望佛祖保佑她平安,也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经是深夜,快到子时了,玄奘正在佛堂里打坐,忽然庭院中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波罗叶一头撞了进来:“法师,法……法师……”
玄奘见他满头是汗,不禁一怔:“你没有在房中休息吗?”
“呃……”波罗叶一愕,这才想起一个多时辰前就告诉他自己睡觉去了,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解释,急忙道,“法师,笼子……不见啦!”
“什么笼子?”玄奘一头雾水。
“空乘的……坐笼……”波罗叶跪坐在玄奘面前,低声道,“我……一直觉得,空乘,不妥。绿萝杀的,那人,明明是,空乘,可他,怎么还,活着?必定有,秘密。”
玄奘脸色平静,缓缓道:“于是你就去监视他?”
波罗叶一抖,他和绿萝一样最近越发觉得这个看起来傻笨傻笨的年轻和尚城府之深沉、意志之坚韧、目光之敏锐,让人浑身不自在。仿佛在他的面前你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在他慈悲而平和的双眸之中现形。
玄奘见他不答,摇了摇头,平静地道:“你是从绿萝刺杀空乘那天起就开始监视他的吧?你每夜出去,虽然贫僧不知道,但白天你总是呵欠不断。像你这种修炼瑜珈术,能断绝呼吸几个时辰的人,除非整晚不睡觉才损耗这么大。”
波罗叶低下了头:“一切都,瞒不过,法师。”
“说说吧,发现了什么?”玄奘道。
“法师,还记得,空乘,禅院里那个‘坐笼’,吗?”波罗叶道,“这么多天,我一直,监视空乘,可是,没有异状,今天,却发现,坐笼,不见了。”
玄奘皱紧了眉头,那坐笼他印象很深刻,并不是因为造型的奇异,而是空乘每日在坐笼里打坐修禅。他点点头:“你这几天监视空乘,可发现他每日到坐笼里修禅吗?”
“没有。”波罗叶道,“一次也,没有。每天晚上,他进了,禅房,就不再,出来。”
玄奘脸上凝重起来,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好!”波罗叶兴奋起来。
两人离开菩提院,在幽暗的古刹中穿行,月光暗淡,遮没在厚厚的云层中。两人没有打灯笼,不过波罗叶连续跑了好多天,对道路熟悉无比,带着玄奘走了没多久,就来到空乘的禅院外面。
“法师,麻烦您,要爬树了。”波罗叶尴尬地道。
玄奘瞪了他一眼,知道这厮每天夜晚都干这爬树翻墙的勾当。院墙不高,估计郭宰过来蹦一下就能看到院子里。但以两人的身高就算抬起胳膊也够不到墙头。幸好外墙旁边是松林,有一棵古松,枝杈横斜,恰好可以攀援上去。
波罗叶蹲下身,让玄奘踩着自己的肩膀上了松树,踩着手臂粗的松枝,两三步就上了墙头。波罗叶干脆一跃而上,有如猴子般灵敏。两人伏在墙头,波罗叶先跳下去,然后把玄奘接了下来。
院子里黑灯熄火,左右厢房里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