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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儿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那张大床,这儿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小时候就在这张床上和父母睡在一起。那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筒子楼里,只有那么小小的一间屋子,只有那么孤零零的一两件家具。有时候她醒来,就会看见原来睡在她左面的爸正伏在她脚下的床边写东西,而她妈则披着衣服,一手拿着讲稿读,一手轻轻地拍在她身上。
一盏拧亮的床头灯被蒙上了一层报纸,昏暗的灯光透出来照在爸妈的讲稿上,照在米粒儿撒满碎花儿的一床小棉被上。米粒儿在半睡半醒中试图辨认是深夜还是清晨,但是妈妈轻轻地读讲稿的声音像是催眠曲,让她很快地就又重新进入了梦乡。
她盯着那张床,耳边还飘荡着那个问题:“去西欧”“一年半”,这实在是个沉重的问题,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空空荡荡,好像没有什么实在的意思。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距离究竟是什么概念,米粒儿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把脚抬起,两只拖鞋顺脚面滑下,掉在地上“噼”“啪”清脆的两声,她把全身蜷缩进藤椅里面,活像只晒太阳的小猫,懒懒地眯起了双眼。
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该支持妈妈的决定还是该反对,尽管她知道反对也没什么意义,但她还是觉得很矛盾。一方面她知道妈妈研究了二十多年的欧洲文学史,出去看看当然是顺理成章的,总要切实地了解人家的风土人情文化背景什么的,可同时她又想到,未来的这一年里是全家最关键的一年,不仅自己要参加高考,而且爸爸也要开始他承担的一项国家重点课题的研究。就是说,对她和爸爸来说,这一年都将是负担沉重的一年。但妈妈却选择了在他们都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这让她感觉不好。
最终米粒儿没有表态,谈话不了了之。三个人沉闷地吃过午饭她跟爸爸打了声招呼就到小渔儿家去了。出家门的时候正是大家午睡的时间,家属院里很安静,除了偶尔经过的几个附小的淘气的小男孩之外,没有什么人。
小渔儿就住在和米粒儿家相距只有五六分钟路程的深棕色的十号楼,虽然路程很近,但中间还隔了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还有一个小池塘。米粒儿经过池塘的时候,正看见两只青蛙在水面上追逐嬉戏,这让米粒儿想起小学时学的课文《小蝌蚪找妈妈》,又联想到妈妈不久之后的远行,不禁有点儿忧伤。她对着池塘呆呆地盯了一会儿,直到那两只青蛙一前一后地跃入水中,再不见一点踪影,她才怅然若失地离开。
走到小渔儿家门口,还没敲呢,门就开了,钟小池正要出去,看见米粒儿,朝她笑了笑,露出一嘴雪白整齐的牙齿和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来啦米粒儿!她又返回身,你在客厅等会儿,他正睡觉呢,我给你叫去,说着话翩然进屋,留下一抹淡淡的香味儿,米粒儿盯着她的背影傻愣
米粒儿的妈妈要出国(2)
愣地发呆,半天没动。
钟小池是钟小渔的姐姐,也是N大附尽人皆知的大美女,长得有点儿像张曼玉,身材凹凸有致,也是那种大眼睛自来卷儿嘴唇大大的红红的很性感,好多高班的男生都知道她,那时候她每天上学放学校门口都会有春风街铁匠胡同甚至更远来的小痞子堵着,以至于他们班男生天天轮流接送她。
不过可惜米粒儿他们没见过当年的盛况,钟小池比米粒儿他们高四届,米粒儿上初二的时候她就已经毕业了。不过听说她考上N大哲学系,仍旧有好多追求者,外校的也有,哭着喊着跟她们宿舍当友好宿舍的,在图书馆里看书上趟厕所的功夫就能接着数不清的小纸条,类似的传说层出不穷,但没见她和谁在一起,小渔儿说,他姐特爱学习,和他一样,还是N大的团委干部。
钟小池挺喜欢米粒儿的,每次米粒儿来,她都会翻箱倒柜找出鱼片儿,果丹皮,杏话梅什么的好多好多东西,都是米粒儿爱吃的,然后一边给他们俩削苹果,一边笑着听他们聊学校的乱七八糟的事儿,那种目光别提有多温柔了,既像姐姐又像妈妈还像吴非和杜兜儿,米粒儿被她那么看着,心里暖暖的,幸福极了。
这一次钟小池没陪他们聊天儿,她匆匆忙忙地出去,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儿。米粒儿有点儿失望,小渔儿告诉她说,他姐跟他爸妈约好了通电话,商量什么事儿,她跑到N大团委打长途去了。
米粒儿很小的时候,好像上幼儿园和上小学的时候见过小渔儿的爸妈,后来就很少见了,也很少听小渔儿提,好像他们总出差似的,听见打长途电话这事儿,她不禁好奇起来,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们地质系的,要到野外去勘测,以前他们也经常去,一去就是一个月,但是那次他们跟我说,他们要出去整整四年。”小渔儿很平静地,看着米粒儿削苹果的手。
米粒儿听见“四年”,脑袋一下蒙了,已经快削完了卷得很长的苹果皮一下就断了。她妈说一年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像十年了,而四年,想起来简直就是一辈子。
米粒儿有点儿不忍心,问他,他们去哪儿了?小渔儿说,甘肃和青海。米粒儿一听更难受了,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太遥远了,一提大西北就像流放地似的,会想起小时候学的好多唐诗“西出阳关无故人”啊,“春风不渡玉门关”啊,还有“大漠孤烟直”啊什么的,那种荒凉孤独简直让人没法想象。多苦啊!米粒儿想着,不禁更加同情小渔儿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情急之下她把她妈要出国那事儿说了出来。说着说着自己也难过了,眼圈儿红起来,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
小渔儿也慌了,他经历过,太知道那滋味儿有多难受了,他当初都有点儿扛不住了,更别说米粒儿一女孩儿了,别看她平常老跟吴非和杜兜儿一起闹,也挺活泼开朗地,但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渔儿知道,她其实比谁都娇气。
这下轮到小渔儿安慰米粒儿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灵机一动,他把自己的抽屉打开,从里头拿出了一个漂亮的玫瑰红色的信封。
“我爸妈走的那天,我姐给我写过一封信,我还从来没给别人看过呢……”
米粒儿接过小渔儿递过来的信,看见满纸钟小池秀气的钢笔字,忽然就平静了,她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连小渔儿到外屋给她拿毛巾都没注意到。
钟小池在这封信里只对他们父母离开的事情一笔带过,她是学宗教的,给小渔儿讲了几个禅宗的故事,里面有很深奥的人生道理。米粒儿没怎么看懂,她相信小渔儿也未必懂,但奇怪的是,那里面透露出来的意思却隐隐约约地好像能体会到。
其中有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尼姑叫千代野,她刻苦修行了很多年,但始终也未曾开悟。一个月夜,她提着盛满水的旧木桶正行走间,忽然看到映照在水桶中的皎洁如玉的明月,非常的喜爱。但是突然间,竹编的木桶箍断裂了,木桶散了架,水全都倾泻而出,桶里的月亮当然也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在这一瞬间,千代野猛然开悟,写了一首优美的意味无穷的禅诗:我曾竭力保持圆满期望脆弱的竹子永远不会断裂然而顷刻之间,桶底塌陷从此再没有水再没有水中的明月而我的手中是空钟小池在信里说,“任何事都是如此,比如竹编的木桶箍不会永远坚韧,木桶中的月亮也不可能永远圆满。但是当木桶崩塌的瞬间,千代野却获得了心灵的超脱,这是多么耐人寻味的呀!”
“我记得看过一篇文章这样说:‘成长,意味着我们将慢慢以生命为代价放弃对外界的依赖,不需要彷徨、哭泣、怨尤和绝望,失去亲人给我们带来一种勇敢和力量,正如一粒种子,当它被掩埋到土地里的时候,它必会感到某种丧失一切的巨大的苦难的降临,然而种子的丧失正是另
米粒儿的妈妈要出国(3)
外一种萌芽和成长,当它成为大树时,它将为自己饱满的果实和青葱的枝叶而骄傲,它曾经经历的巨大的不安和惊悚,此刻会换来更高境界的欢愉。’”钟小池最后的一段话最让米粒儿感动了,她说:“最最亲爱的弟弟,当我写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又在笑我自己了,我知道你还太小,让你突然间明白大人的道理不现实。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还想告诉你的是,爸妈虽然离开我们,但他们并没抛弃我们,他们为我们做了一个那么好的榜样,我们也应当像爸妈那样,努力地工作和学习!”
米粒儿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渔儿显得比他们年级其他男生要成熟稳重得多,为什么自己自觉不自觉地那么依赖他,为什么小渔儿的姐姐钟小池长得那么漂亮可就是不谈恋爱,一心扑在学习上。有这样一个姐姐真幸福啊!她心里想。
“我知道姐姐为我担心,爸妈走了,我是家里惟一的男子汉,应该是我照顾她才对。这样一想,我也就不难过了。”
米粒儿听了小渔儿的话,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站在妈妈的立场考虑问题,这是个平等的角度,是能让她感到成长中自己不断壮大的力量的立场,是一个成人和另一个成人之间的对话和交流。
“你妈走了,还有我呢,还有杜兜儿和吴非呢,我们会陪着你的!”小渔儿这样对米粒儿说,举止神态都俨然是个大人。“带你去参观我的神秘王国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起米粒儿的手向阳台走。
阳台上是个微型的动物世界。晾衣服的横杆上站着两只像电动玩具一样的绿嘴鹦鹉,地上几块砖头砌成了一个很小的小水池,里面养着几尾叫不上名字但色彩斑斓的鱼和几只老实巴交憨态可鞠的乌龟。两边的墙上都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的爬山虎。角落里,一只旧碗柜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打开一看,四只欢蹦乱跳的白色的鸽子正抢食吃。
“在这儿,我就是国王!”小渔儿挺起了胸膛,趾高气扬地说,远处太阳落山,夕阳的一抹余辉正照在他脸上,漾出浓浓的暖意。米粒儿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稚气未脱的快乐的神情,一颗心好像也变成了池塘里那几尾悄无声息的鱼,甩着尾巴游进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一直呆到天擦黑,晚饭的时间到了米粒儿必须回家了。小渔儿恋恋不舍地,从水池里捞出几尾漂亮的金鱼放进透明的鱼缸里,“送给你吧。”
米粒儿感动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起鱼缸向外走,小渔儿在后面默默地跟着,米粒儿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背影的目光,她的心里涌起一阵很微妙的感动,整个人好像也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情蜜意笼罩着。
多美的夜晚啊!月亮正悄悄地透过他们头顶的树叶之间的缝隙温柔地注视着他们。又经过那池塘了,白天里追逐的青蛙不见了,但偶尔地却听得到几声蛙鸣。
米粒儿想起那封信上写的千代野桶中的月亮,木桶崩塌,水倾洒净尽,水中之月倏然消逝,千代野于此际訇然开悟。她痴痴地盯着那平静的水面,又想起妈妈给她念过的日本诗人松尾芭蕉写的俳句:“沉寂的古潭啊一只青蛙跳入刹那间的水声”白天的青蛙仿佛此时又跃入水中,发出扑通的一声,这声音划破寂静之后在米粒儿的耳际回荡,旋即又消失在空荡荡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