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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看见豌豆儿就能看见柳茵茵,米粒儿已经记不起来了,只是某天下午,他们俩一起在教室准备一个节目,米粒儿走进来,值日生全都走光了,教室里没有人,太阳落山之前格外充沛的光亮照在他俩的背上,让米粒儿顿时浮想联翩。
有一段时间,柳茵茵的爸和豌豆儿的妈都沉不住气了,问米粒儿怎么回事儿,怎么老有一个异性同学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米粒儿想起自己和小渔儿,谢敬芸和高智洋,尤玲和侯凡,就尽可能地用轻松和理性的态度对待,没过多久,事情真的平静了,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密切交往,但父母们再没说什么,班上更没人说什么,大家都觉得挺自然的,慢慢地米粒儿也觉得自然,然后是柳茵茵和豌豆儿自己也自然了,没人往别处想,也许本来就没什么别处。
米粒儿看着柳茵茵,一个劲儿地想要鼓掌,刚才因为杨硕感到沉重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她咧着嘴不顾师道尊严地肆无忌惮地笑,这时候柳茵茵已经不再是柳茵茵了,她是那个校园诗人耿梅,她矜持,单纯,多愁善感,矫揉造作,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丫头把一个遭遇文盲大款
五班学生参加艺术节(3)
的校园女诗人的心理拿捏得极具喜剧效果,最有趣的是,当在场的其他人因为她的表演乐得前仰后合时,她却一本正经莫名其妙,好像什么都
没发生。
米粒儿看见豌豆儿用那样欣赏的目光看着柳茵茵,并没大惊小怪,她知道柳茵茵有多可爱,而且她觉得,不论是谁,都会不自觉地被柳茵茵吸
引。她不仅才华出众,而且非常善良真诚,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儿。
“搞艺术的人,第一要靠天赋,第二才是勤奋。”音乐组特级教师修正福曾经在一次演出后这样评价柳茵茵。当时她站在台上,彬彬有礼地谢
幕,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样子不像个艺术特长生,倒像只瓷娃娃。修正福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块未经调琢的璞玉,“你们班柳茵茵就是有天
赋的那类,别看她平常丢三落四,漫不经心,一站到舞台上,你琢磨去吧,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米粒儿特别喜欢她的性格,无拘无束,是那种阳光底下长大,没有丝毫阴影的健康纯真的性格。看见她,就会让人想到生长在非洲草原上的某
种小动物,充满了朝气和活力,还带着一点儿未经驯服的野性。
有时候上米粒儿的课,她也会随心所欲地接下茬儿,大家正讨论呢,她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或者干脆低着头偷吃零食,忽然间灵感
来了,她赶它不走,索性喊出声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再一听她说的,竟然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而她自己呢,回过味儿来,像小鸟般惊慌失措
。
她还是个特有趣的姑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和爱好。有一回正上课呢,米粒儿看见她两条胖胖的小萝卜腿儿一晃一晃地,露出两只袜子,
一只白色一只红色,她下了课偷偷给她指出来,她却得意地笑着,把裤腿撸起来让她看,原来每只袜子都是一半白色一半红色,她喜欢收集袜
子,尤其喜欢古里古怪的款式,这就是她最珍爱的“藏品”之一。
还有一次下课间操,米粒儿看见她和她的好朋友陶佩佩蹲在青年教师宿舍小院外面,趴在一个婴儿车上笑。米粒儿走过去,只见她们俩一人捧
着婴儿的一只小脚不丫儿,“老师你也闻闻,一股卡迪那蓝莓的味儿,可好闻啦!”要不是在操场上,米粒儿真想捏着她们的小脸蛋,把她们
紧紧地搂在怀里。
在她眼里,她们全都是天使,是精灵。
本来这次报节目的时候,她还报了一首小合唱,她和她的好朋友,就是那个和她一起闻婴儿脚丫儿的女生陶佩佩,她们俩本来挑了一首张
雨生的《动物的悲歌》,是她们最最喜欢的一首歌,她们在家也练了好长时间了,后来给大家唱的时候,同学们提意见说,你们的形象跟这歌
儿的风格不太一致,她们为了让五班表现出最棒的风采,二话没说,就主动放弃了,还推荐了另外两个女生。
“《动物的悲歌》讲的是环保,‘小黑和小花,生于晨光下,也是母亲心里珍藏已久的愿望,他们生来便强壮,他们歌声正嘹亮,形影不离
天不怕地不怕。小黑与小花嬉游于碧山下,追逐落日浮云微风和星光。他们开怀而欢笑。’但是人类的侵犯让他们失去了美好的家园和美好的
生活,最后流离失所,小花无辜地死去。……
“应该让秋歌和夏烨来演,她们两个一上台,就招人心疼呢!
“还可以拿一样道具,我们早都想好了,保证震了。”陶佩佩带着几分神秘,卖着关子说,“我们家有两只小猫咪,特可爱,也是一只黑
一只花,到时候,就让秋歌和夏烨抱到台上去,绝对别出心裁。
有同学说,别开玩笑了,回头不听话,猫在台上到处乱跑怎么办?
陶佩佩开始被问住了,愣在那儿,歪着小脑袋想了好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没关系,我们家还有两个竹编的小筐,是人家送的花篮,我
跟里面铺点儿草、棉絮什么的,上台的时候,就把两只小猫咪装在小筐里,把小脑袋露出来……”
大家听了,眼前出现那样一幅可爱的图景,不约而同满意地笑了。
一天下午放学后,教导处召集各班文艺委员开会,十几分钟后申斗领来了新精神,因为这次艺术节报的合唱独唱太多了,最后决定每个班
都只能上一首歌。这下,连米粒儿在内,大家都为难了。
于是爆发了激烈的争论,不仅是因为有人偏爱男生合唱的《起飞》而有人偏爱《动物的悲歌》,还因为让米粒儿都感到意外的谦让。
米粒儿没想到他们会那么谦让,柳茵茵坚持要报《起飞》,而原来唱《起飞》的那几个男生又坚持要报《动物的悲歌》,双方争执不下,
最后不记名投票,双方得票一样,他们来找米粒儿。
这是米粒儿最想要的,她不需要一个全都是学习尖子的班,而宁愿要一个相亲相爱的集体,再没什么比这个更珍贵的了。
不过这让米粒儿也犯了难,《动物的悲歌》和《起飞》,她都挺喜欢的。
“花儿”乐队唱的《起飞》,旋律很简单,不过歌词写得很有意思,歌儿里唱:“天还没亮我就起床/背着书包上学堂/老师穿着新西装/表情总
五班学生参加艺术节(4)
是那么惆怅/每天都一个样/平平淡淡 喜怒无常/无数的作业 就像海洋/淹没我成长的理想/不知道 明天和未来 又会怎样/就这样慢慢地无奈地成长/人们说你的未来 充满希望/我却担心 永远也打不开翅膀。”
唱《起飞》的,是男生班长文一敏、学习委员罗小鸥,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米粒儿挺意外的,她没想到文一敏也喜欢唱歌,他看起来那么沉稳、老成、不苟言笑,好像老是满腹心事。四个男生站在一起,摇头晃脑地,手里还打着拍子,脚尖还一点一点地敲着地面,自我陶醉的样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文一敏很受班里,甚至年级里一部分女生的欣赏,他学习又好,又有组织能力,为人踏实,稳重。当米粒儿每次看见走廊里那些外班的小女孩儿向文一敏投以关注的目光时,她心里就禁不住漾起一阵做母亲的得意,就是那种有一个出色的大儿子的母亲的骄傲和得意。她挺为她这个男生班长骄傲的。这种感情很复杂,因为除了骄傲之外,还有心疼。这个男孩儿,没有亲妈。
他七岁他妈就去世了,是车祸。爸爸几年前再娶。新妈妈人很好,不是小白菜里唱的那种继母,她甚至为了他,自己都决定不要孩子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学习和思想,对他都百般照顾。可这并不能弥补他人生缺陷。一个幼年丧母的男孩,怎么说,都是让人心疼的。
因为文一敏,米粒儿决定把《起飞》保留下来。又因为那两只小猫,米粒儿决定把《动物的悲歌》保留下来。剩下的事儿就是跟居美铮协商,艺术节是归团委管的,居美铮具体负责,反正又不涉及名次什么的,让孩子们尽情玩儿一回,应该可以通融。
但问题并没到此结束。节目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申斗突然跟米粒儿说,童心力要报个相声,跟薛小能。
米粒儿非常意外。第一,因为童心力报相声,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少喜欢这种传统艺术形式的;第二,因为童心力跟薛小能一块儿报。童心力是他们班惟一一个看起来不爱过集体生活的人。他也是惟一一个从米粒儿的母校N大附小毕业的。
他的父母都是N大毕业生,他爸是N大法律系的,毕业以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他妈是学英语的,在文化部做高翻,家庭条件非常优越。不过他爸脾气很暴,经常打他,米粒儿第一次发现他挨打,是因为他上体育课跟薛小能发生争执,打了薛小能一嘴巴。米粒儿当时很生气,随口问他,谁教你的,下手这么狠。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回答说,我爸就这么打我。后来她听学生说,童心力不知道怎么就找薛小能去承认错误,之后两人经常在一起玩儿。但米粒儿没想到,他们能好到同台演出的地步。
米粒儿本来不同意童心力表演,没什么特别具体的原因,或者她觉得他不适合代表五班去表演,他总是显得有些孤傲不合群儿。从前她当学生的时候,也有类似的臭毛病,但她当了老师,不希望她的学生也有类似的臭毛病。站在台上,她觉得他不像是会表演相声的人,他有点儿孤芳自赏。
但是最终她还是同意了。面对他们时,她的心永远是软软的,即使是对童心力,她也是软软的。让他去吧,上台,说相声,只要他能享受那个过程,不管什么原因都让他上。
但是如果底下真的没人笑呢?
没有就没有吧。米粒儿说,也是为了说服她自己。
演出的时候,倒是有人笑了,不过不是笑相声里的那些包袱,而是笑表演者本人,表演者显得特别兴奋和卖力,做了充分准备,还带了包括桌子、马褂之类的道具和服装,每个动作都流露出山里人接待远方来客时那种淳朴的热情,但这热情来势汹汹,把他之前多少个夜晚的辛苦努力的成果全都淹没了。
当他把一切都照他想象的那样安排妥当,当他站到麦克风前面,当他和他的伙伴,那个看上去十分欣赏他,并且对他非常忠实的朋友薛小能站在一起时,当主持人把他们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当他应该张口说话,像他梦里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抖出一个又一个包袱时,他忽然间,忽然间忘词儿了。
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薛小能在旁边急得直冒汗,反复给他提词儿他也想不起来,一个字儿都想不起来,他站在那儿,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为什么会站在这儿?
米粒儿坐在下面,坐在五班的学生中间,听着别的班的位置上传来的,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笑声,心整个儿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替她自己的站在台上的两个孩子尴尬和难堪,她看着他们俩,一阵阵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