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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怕!”众女齐声道。
“好,很好!”可纶数了数,一共六人,“你们六个,若是真的不怕,那就先在这里住一阵吧!”
死寂半晌,有人大着胆子问:“您是要让我们住在这里?”
“是啊!”可纶笑道,“今天带你们来的目的,就是为旧宫中为数众多的先王未亡人挑选合适的陪伴侍女。你们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且个个都具备了留在这里的勇气,以及不畏惧自己会与之同流的自信心,我对你们非常满意,从今天起,你们就负着我的期盼,好好在这里陪伴这些可敬的女士吧!她们都身份高贵,出身显赫,不但不会辱没了你们的,更会在各个方面给予你们有益的熏陶!”
又是死一样的寂静,她站定在那里,在煎熬里逼住她们。
“王妃!”突然有人爆发出哭音,垂死般无力地挣扎,“您……发发慈悲吧……”
噢,我会的,等你觉悟的那天,我会放你回家,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可纶扭头不去听她们惊恐地啜泣,大步朝宫门冲去,她会善待这里面的每一位怨妇,但她绝不要变成她们中的一份子!
所以,她会走下去,绝不回头!
这才是后宫!人的后宫!
她要把新宫变成她的家,让新宫里找不到一丝怨气,让她和德卡的每一个孩子都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长大。
走出宫来,天已黑了,她原是要吩咐备轿的,可一仰眼,却看见了德卡,骑着那匹暴君似的大黑马,在那里等她。
见她从旧宫走出,法老驾着马踱到她面前,微倾过身,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伸向她,“上来吧!”他说。
她搭着他的手跨上马,坐在他身前,问:“孩子呢?”
“纪斯卡多陪着他。”他说,“知道我是来接你,就没有缠我。”
月色很美,路上没有其他过客,伴随着涓涓水流,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繁星闪烁的天幕下,这般纯净的夜,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消逝了。
她不禁又叹了口气。
“可纶?”
“我有点累……德卡,今天我做了件事,我讲给你听,请你不要生气好吗?”
“纳芙德拉对我说了,你把整个后宫都清空了。”他的说话声晴朗得像三月暮春的天气,每个字欣欣向荣,萌发着笑意,“没有关系,我倒觉得眼前一净,后宫里那股郁闷蠢动的气味也闻不到了,很好!”
“你是巴不得我替你打发掉这帮侍妾吗?”
“我早就厌倦了,就是不便明言。而今以新王妃嫉妒的名义让她们出宫,各自寻求各自理想的婚配,正合我心意。嫉妒是人之常情,理当谅解,况且,我很高兴你因她们而起的嫉妒心……”
“你这个坏蛋!”当她这样说的时候,轻松得如同去掉了一块沉重的压心石。
没有爱,是不会有嫉妒的。正是想到自己曾有的嫉妒,以及今天来此的目的,法老才如此轻松地接受了空荡荡的后宫。
“活得太放纵了,对自己没有好处!”
是吗?那去掉剩下的两个,你也能这么说吗?
我五十岁的时候,你也能这么说吗?
可纶往后靠了靠,头顶心贴着他的下巴,“今天忙不忙?”她轻声问,“有没有烦心事啊?”
“你今天都见了谁了?”他不答反问。
“无数!算上你我认识的人所有的手指脚趾都算不过来的韶华不再的美女们!”可纶一口气道,“我决定以后要对她们好一点!她们真的很可怜!”
“王姐对她们一直都不错——”
“是的,我也要对王姐加倍地好!善良的人应该得到幸福!”
“你算是善良的人吗?”
“你算吗?”
德卡同她一样,笑而不答。
善良,是像熊猫一样珍贵稀罕的品格,在这残酷的世间,有谁能善良地活在金字塔的顶端?
第 39 章
离破晓还有好一会儿,与中午的酷热相比,此时可算是凉爽宜人。
法老后宫前,侍卫官纪斯卡多守在女神脚边,等候法老。
睡意尚残存在眉梢,正需要跟着法老迎风策马,让卷过河面的晨风捎去他夜不能消的疲累。
身后有人轻轻移近。
长裙曳地的汨公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情不自禁,向心爱的人儿靠近了一步再一步。
“汨公主?”纪斯卡多先出声招呼她,“您这么早?”
通常都在日出后,后宫里才会渐次现出人影。
“纪斯卡多!”汨公主应道,神情坦然,想来她已尽全力收起了少女的羞涩心,她走上前去,微笑道:“是早了点,曼图赫特普与我约行遛马,在他来以前,我想和你一起说说话,行么?”
侍卫官一愣,居然忘了行礼。此时的汨公主,不见了平日颐指气使的骄傲,亲切犹如邻家妹子,因此他回答道:“请!”
“你总是这么早么?”她启唇问道,晶亮的眼珠里洇了一层迷朦雾气,她透过这层雾气悄悄地细细地端详着他。
“法老习惯在日出时遛马。”
“你每天能睡够么?累不累?”
“属下习惯了。”
他这不卑不亢却拒人千里的语气让汨公主感到一种幻灭的无力感,她索性抛弃了语出真心的关爱,言辞中含了自卫的犀利。
“你不是我的属下,请以你我相称吧!”她浅浅一笑,“你不用那么担心!”
“担心?”侍卫官勉强应道,“公主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汨公主答道,“承蒙王妃的善意,我能在后宫居住,可那并不意味着我能伺机而动寻衅伤人!”
“我——属下没有——”
“哦,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实在没有——”
眼见身边的侍卫官百口莫辩地慌张,汨公主挥手阻止了他辞不达意的辩白。她瞅着他惘然无辜的脸,慢慢漾开了微笑。说起来真是怪啊!虽然自己愚弄了他,可便是此时,却又从未如此般喜欢他。的确,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很不聪明,心眼也不多,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他,我才喜欢呢!
这样想着,汨公主不觉笑得更加欢畅了,眼睛愉快地扑闪,一直望进侍卫官的心里去。
“纪斯卡多,你——从来都是一个人吗?”她问,“我是说,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心爱的姑娘?!”
纪斯卡多真的很仔细地想了一想,道:“我一直都跟在法老身边,公主说的这些,我是没有的!“
“哦!”汨公主调转目光,以一种淡漠的掩饰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埃及王是很忠心的,法老原来最信任的,还是你这样的老实人啊!”
“公主您过奖了!“侍卫官答道。
汨公主却回了他一笑,纪斯卡多有点发怔,如此可怜兮兮的笑容,出现在英姿飒爽的汨公主脸上,颇出乎他意料,一时竟忘了身份有别,男子汉的保护欲激起,他忍不住便多了嘴:“您——有什么为难事吗?”
她垂下眼,低低道:“你不一定明白——我思念毕布勒的心!父王的病未有起色,我很想回去看望他,可是……”说到这儿,汨公主停住了,蹙眉不语。
侍卫官帮不了她什么,下意识地安慰她:“法老也许会在出征时让您回去。”
姑娘摇摇头,缓缓说道:“埃及王只是征服了毕布勒,他管不了阿汨,我若要走,埃及兵未必追得上,可是,纪斯卡多,如果这样,阿汨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敢冒这个险啊!”
晨光下汨公主的眸中泪水莹莹闪动,想家的意愿同渴望爱人的情感相互冲突着,令矛盾万分的少女亦显得楚楚动人,她睁着清澈盈盈的泪眼,正视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纪斯卡多,看他满头是汗,心慌意乱。他固然有着想安抚她的心,其中却绝无半分爱情。
在他的心里,只容许忠诚——盲从且义无返顾的忠诚——存在吗?
汨公主的眼里现出伤心欲绝的神气,她的表情却是纵马毕布勒时不顾一切的张狂不羁,她的泪水卡在嗓子眼,她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晰动听。
“我喜欢你,纪斯卡多!”
他的样子活像是见了鬼了,苍白着脸,后退两步,怔忪着,死死望住别处,不敢看她。
“我说——我喜欢你!纪斯卡多!”她厉声道,“你连字句分明的拒绝都说不出口吗?”
“啧啧~~~~~真是悲观~~~~人家想说的或许不是拒绝……”
西顿少年咂着嘴巴,又像赞叹又似可惜地摇头晃脑,出现在这诡异的氛围里。
女儿家天生的羞怯困窘席卷而至,汨公主猝然调转目光,狠狠瞪着不速之客,倘若她手里有鞭子,早就抽得少年抱头鼠窜了。
“曼图赫特普!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啧啧~~~~”少年慢条斯理地踱近来,“冤枉!冤枉!我虽不想错过好戏,可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啊!实在是凑巧!凑巧!”
比汨公主更觉尴尬的纪斯卡多,他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汨公主凌厉的话锋,正庆幸西顿王子在此时现身,眼光落在汨公主身后的宫门,捉住了裙袂掠动的飞影。
“谁在那?”
门柱后转出了亭亭玉立的芙蓉。她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侍卫官大人,您的眼神真好……”
侍卫官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僵立的汨公主,犹疑着行礼道:“您早,芙蓉小姐!”
芙蓉并没有很留心侍卫官的犹疑,说了些什么,她怔忪不定地瞅了西顿王子一眼,鼓足勇气,局促地冲他一笑:“你——你早,曼图赫特普!”
少年一皱眉,不悦地冷冷道:“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
芙蓉暗暗叹口气,脸色微变,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继续。而僵立着的汨公主,出于对这少年乖戾脾气的厌恶,终于尖锐地指出:“你明明就很高兴她这么叫你!曼图赫特普!”
被她一语道破天机,曼图赫特普的傲慢神情有些不自然了,如同一张面具突然给人敲去了一块,他不由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冷淡地有些过了分。
只是汨公主话音未散,前后方各自爆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真是个闹心的早晨!
汨公主忍无可忍,大叫道:“还有谁在偷听?!快给我站出来!”
曼图赫特普迅速就地反击:“什么叫偷听?你把整个底比斯都叫醒了!能不赶来瞧热闹吗?”
在他身后,阿尔启迪凯摸索着走到光亮处。曼图赫特普伸手扶住她,只听她怯生生地央求道:“您别生气,我们不是有意的——是我要曼图赫特普带我来找可纶姐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真的!”
“我们也一样——”有人忙不迭在她身后安慰她道,“我们也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回过头,可纶王妃挽了法老,笑吟吟地从后宫走出来,笑吟吟地瞅着她。
彼此面面相觑,汨公主郁闷到了极点,她真想朝空气狠抽一鞭子,大喊:“当我没说!你们能不能当我什么也没说?!”可又想喊:“我就是喜欢!怎么了?听吧听吧!全埃及的人都来听,我就是喜欢这个傻瓜!”
是她太冲动,今后要记得,女孩表白时,千万别在法老后宫门前——这里看似寂静无声,其实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附着在汨公主身上,芙蓉悄悄挪步,挪至曼图赫特普身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
这让她身边的少年不自在,心中讶异于她的静默,又不愿在外表露一点儿,装作沉思的样子,盯着恼得发抖的汨公主,含笑不语,好象浑然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人。
“看呀!”芙蓉忽然喜气洋洋地叫起来,“太阳,升起来啦!”
便也是此时,原本一片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