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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档子事儿呢?
一九七九年初,中共中央宣传部领导同志在报上发表了一段谈话。有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意思是说中宣部是作家的后勤部、参谋部。我忽然觉得应该给“后勤部长”写封信。当年,《万年青》是在“中央”的干预下出版的;现在,我为《万年青》的出版写了那样一封信算不算错误,该不该扣发工资,看来也只有请中央裁决了。
中宣部的领导同志先后为我的信作了两次批示。中宣部的其他同志也为我的事跑了不少“衙门”。不过,问题的解决还是在一年之后,《人到中年》这部小说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北京市许多业余作者和专业作家几乎每会都为我呼吁。北京作协热心支持业余创作的同志还上书为作者陈情。同时也得到北京市委宣传部的同情和关注。最后,北京市补发了我的工资,调我到北京市作协当了一名驻会作家。这已经是一九八〇年九月了。
十一
关于我的作品,那是应该由读者和评论家们去说的。我只想就我的两部长篇小说《万年青》和《光明与黑暗》,说几句话。
这两部长篇小说是不会再版的了。原因很清楚:小说的政治观点是错误的,不符合现行政策。《万年青》写的是反对包产到户中的故事,而包产到户正是现在所推行的。《光明与黑暗》是写农业学大寨中的故事,而农业学大寨正是现在所不提的。
怎样对待这两部长篇小说呢?对于图书馆来说,事情很简单,下架就是了,全当没有出过这两本书。
对于作者来说,就不那么简单了。我不能否认我写过那两部长篇小说,我不能说我的处女作是《永远是春天》,而不是《万年青》。
历史是不容篡改的。我不能篡改历史。
那么,为什么会产生这两部政治上有错误的小说呢?
有的同志说,这是作者脱离生活,紧跟政治的结果。我很难同意这种说法。我们的生活是同政治分不开的,文学作品要反映生活就不可能脱离政治。生活中确实反对过包产到户。不仅中央反对,各级党委反对,广大农民也被动员起来反对,并且很多人是诚心诚意地反对。一九六二年反对,以后一直反对,直到粉碎“四人帮”以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还在反对。
我在一九七四年写一九六二年中国农村生活的小说,当然只能反映党和农民怎样反对包产到户,而不可能反映当时生活中并不存在的党和农民怎样拥护包产到户。同样地,一九七五年,生活中确实有过“农业学大寨’运动,很多老同志确实曾经利用这个运动,同那些“只抓革命,不管生产”的造反派作过斗争,以求得安定团结,从而把国民经济搞上去。我写一九七五年县委生活的小说,当然只能反映县委怎样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做出各种文章,而不能反映当时生活中并不存在的对“农业学大寨”的批判。
我以为,比较公正的说法似乎应该是:多年来我们的生活被“左”的政治扭曲了,反映生活的文学作品只能反映那个被扭曲了的生活。这类作品的出现,主要不能从作者个人身上去找原因。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特有的文学现象。若干年后,也许可以作专题去研究。
十二
回顾自己的创作道路,我感到疲倦。我累极了。
这确实不是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创作,是累人的。这不要紧,谁让你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这一行呢?使人受不了的是,为了取得创作的权利,为了免遭诬陷,需要进行多么艰苦的持久的战斗呀!十多年中,小战不息,大战两次。我是一手拿盾,挡着明枪暗箭;一手握笔,趴在稿纸上,一步一步地走着。累,真累!
回首当年,我几乎很难相信,我竟有那样的勇气和精力,去应付那无休无止的纷争。今后,倘若还要“战斗”,还有第三次大战,我觉得我不会再有勇气和精力去应战了,我情愿不战而降。
人生毕竟是短促的。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要手上这支笔不被打落,还能写下去,我实在舍不得时间去打那些无头的笔墨官司了。
(选自《谌容研究专集》,何火伍编,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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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人到中年》的读者
谌容
《人到中年》发表之后,我收到不少读者热情的来信,其中一部分是工交战线上的同志们写的。《工人日报》让我写些话,算做是回信。
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读者喜爱自己的作品。正好像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最大的快乐是看到了病人的笑颜一样。热情的宽容的读者慷慨地将这种快乐给予了我,我深深地感激你们!在我的创作生活中,这一封封来信给了我巨大的力量,使我得到教益,受到启发,鞭策着我写得更多一些,更好一些。
我不是医生,不是陆文婷。恰如有的读者在信中所说,我只是“这默默无闻的众多中年人中的一个”。我熟悉陆文婷们的经历和处境,了解他们肩负的重担,知道他们生活的艰辛。他们是解放后培养起来的新人,他们应是大有作为的一代。各条战线都有陆文婷。有的同志把陆文婷比作天上的一颗星星,说她在我们的生活中静悄悄地放着光芒。我同意这个比喻。我认为,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星星,组成了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灿烂的夜空。他们不求闻达,只把自己的血与力献出来,为了下一代,为了我们多难的祖国。他们是伟大的一代人,正如他们的前辈一样。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的生活清贫,有着很多难言的困苦。我认为,他们是在作出牺牲,包括他们的丈夫或妻子,也包括他们的孩子,而这种牺牲又往往不被人重视和承认。于是,我写了陆文婷。我想,陆文婷这个艺术形象在读者中引起了共鸣,成了他们的朋友,就在于她大概是代表了他们。我写对了。当然,我并不奢求所有的人都喜欢陆文婷。
陆文婷的命运引起很多读者的关注。有的同志不同意把她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认为现在的结尾是“光明的尾巴”,应该让她死去。有位热心的读者,给我寄来了他写的《人到中年》续篇,共五节。他描写了傅家杰为儿子买了白球鞋,为女儿买了扎小辫的发带,带他们到医院去看陆文婷时,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也有的读者建议陆文婷应神采焕发地站在手术台上,姜亚芬又飞到我们的身旁。我觉得,一篇小说的主人公的命运引起读者的关注,甚至有各种截然不同的想法,那么,这个艺术形象的塑造就已经完成了。这个形象已经活在读者心中,他们希望她这样,不希望她那样,都是可以的。如果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得还是不更改现在的结尾好些。这不是“光明的尾巴”,而是生活给我提供的感受。陆文婷是“迎着朝阳和寒风”出院的。她可能神采焕发地重新走上手术台,也可能还会遇到艰难。当然,我是希望她的生活中充满阳光的,因为春天毕竟已经来临了。
现在我还没有写《人到中年》续篇的打算,但是我可以考虑这个意见。过几年,如果生活给了我新的启示,我愿意把陆文婷的故事再写下去。但愿到那时,我能将一部欢快的乐曲呈献给你们——我善良的好心的读者。
关于刘学尧和姜亚芬夫妇出走的问题,我想说几句。在构思这篇小说时,我并没有想到要这么写,而生活的现实迫使我修改自己的计划。我到一家大医院去体验生活时,正有眼科的一位女大夫申请出国,她技术精良,年富力强。她爱人是外科有名的“快刀刘”。他们被批准走了。后来,这“快刀刘”老在我脑子里转。我甚至不愿给这个人物别的姓,就写下了刘大夫。我在内科的“顾问”,也是一位年轻精干的医生。他外语很好,对心脏病颇有研究。《人到中年》中有关描写心脏病的章节,是他帮我定的稿。遗憾的是,在小说问世之后,我到医院给他送书去时,他也已远在海外了。这使我从另一方面感到解决中年问题的迫不及待。确实,他们是不该走的,也是不愿走的。关于他们不该走,人们谈得不少;关于他们不愿走,人们往往不注意。我曾犹豫,要不要把这些写进小说里。后来,我还是写了。我认为,这是十年浩劫之后,在拨乱反正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的一种特有的社会现象。这种现象将来也许不会再有,但现在确实存在。作者有责任把它艺术地再现于文学作品中,使作品更富有时代的印记。
最后,借此机会对热心改编《人到中年》为电影文学剧本的同志们说句话。电影文学剧本我自己已经动手在写了,希望改编的同志们谅解。
(原载《工人日报》1980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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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坎坷终须上——访作家谌容
高进贤
谌容刚从东北归来,在她还未进入创作的“忘我境界”之际,我便受《长春》编辑部委托,对她进行了采访。
我坦率地要求她给我提供“秘密”武器,让读者得到一些过去不曾获得的东西。我们家乡有句老话:别人把牛牵走了,你再去只有拔牛桩子,而拔桩子是没有多大意思的。
谌容很明白我的意图,她拿出一大堆读者来信,其中,有一封寄自遥远的边城乌鲁木齐,倾吐了一位在人生道路上历尽艰辛,至今仍在“超负荷运转”的小学女教师的心声:
敬爱的作家谌容同志:
我告诉您,我是怎样读您的中篇小说《人到中年》的。我右手按着书,身子俯在办公桌上(因为书是借来的,怕别人拿走),左手时而擦去涌上眼眶的泪水,时而按住隐隐作痛的前胸。……亲爱的陆大夫,您在哪里?我恨不能立刻奔到她的床边,拥抱那垂危的身躯,搀扶她那初愈后难以支撑的病体。陆文婷,任劳任怨,不计名利,以精湛的医术使多少病人重见光明,她有纯洁高尚的灵魂。她是真正的人,我好像看到她在捅炉子做饭,给孩子絮棉衣,她是可亲可敬的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
人们说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您是当之无愧的。您的设计和计算是如此精确,您的“建筑”朴实无华。然而它高大、坚实、俊美。在祖国初春的天气里,在“复苏”的百花文苑里,它大放异彩。它可以使千万个“寒士”得以温暖,使千万颗历尽坎坷、多遭磨难的心得以慰藉。我和您素不相识,但我觉得您是一代中年人的知心人,更是我的亲人。您和陆文婷大夫一样,有一颗热情善良而富于同情的心,有着极为精湛的“医术”……陆文婷的形象已在我心里深深地扎了根,她将与我相伴一生,她使我双眸更加明亮,对生活、理想、事业的追求更加执着,使我在生活道路上的步子更加坚定。我万分感激您,望您保重身体,写出更多好的作品。……
一封封深情的信,像涓涓细流,汇进了作家心灵,产生绚丽的涟漪。作品感动了读者,读者也在激励着作家。
读着这些喷发着感情火花的来信,我们便谈起《人到中年》的写作经过和社会反响。
谌容说,她原想写中年这一层知识分子,歌颂他们默默无闻地工作,表现他们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崇高品德。而其中的医生,尤为可贵,他们给予社会的是那样巨大,而社会给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