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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出来一样。而且,她的两眉之间那圆圆的弹洞里渗出了一线玫瑰红的血。那线血垂直地流下去,从鼻梁正中,把嘴巴中分,再往下,流经肚脐,再往下,然后她的身体就霍然分开,一大堆脏腑咕嘟嘟冒出来。侦察员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出旧货早市。后来,他蹲在那个卖旧手枪的摊位前,装作买主,翻弄着那些红锈斑斑的破货。他感觉到那个分成两半的女人在自己背后正用一种绿色的纸带把身体缠起来,缠得非常快,起初还能看到有两只戴着米黄色塑胶手套的手在飞快地动作着,一会儿工夫,手就变成了两团黄黄的暗影,湮没在那些湿漉漉的、像鲜嫩的水草一样的碧绿纸带之中。那碧绿是一种超级的碧绿,碧绿出了蓬勃的生命力,于是那些纸带就自个儿飞舞起来,顷刻之间就缠紧了她的身体。他背后冰凉着,假装悠闲,抄起一支造型优美的左轮子手枪,使劲去转动那锈死了的转轮。用劲转,用劲转,怎么也转不动。他问摊主:有山西老陈醋没有?摊主说,没有山西老陈醋。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摊主说:你仿佛是个行家,其实是个外行。我这儿虽然没有山西老陈醋,但我有朝鲜白醋,这种醋除锈的功能胜过山西老陈醋一百倍。他看到摊主把一只又白又嫩的手伸进怀里,摸呀摸呀,好像在摸什么东西。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摊主粉红色的绣花乳罩里塞着两个瓶子,瓶子的玻璃是绿色的,但不是那种透明的绿,而是一种雾蒙蒙的绿,很多外国名酒的瓶子就是用这种玻璃制成的。这种雾蒙蒙的绿玻璃显得特别宝贵,明知是玻璃,但怎么看也不像玻璃,所以这种玻璃就贵重。他利用这个句式进一步往下推绎,得到了一个佳句:明知盘里是一个男婴,但怎么看也不像男婴,所以这男婴就贵重。反过来推绎又得到了另一个佳句:明知盘里不是一个男婴,但怎么看也是个男婴,所以这不是男婴的东西也珍贵。那只手终于从乳罩里拖出一个瓶子来,瓶子上印着一些曲里拐弯的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却虚荣地、拿腔拿调地说:是“威思给”还是“拔兰兑”,好像他满肚子外文一样。那人说:这是你要的朝鲜白醋。他接过瓶子,抬头一看,摊主的模样很像送他中华烟的那位领导,细看又不太像。摊主对着他笑,龇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显得稚气十足。他拧开瓶盖,一股白色的泡沫从瓶口窜出来,他说:这醋怎么像啤酒一样?摊主说:难道这世界上就只有啤酒会冒泡吗?他想了想,说:螃蟹不是啤酒,但螃蟹也会冒泡,所以,你是正确的,我是错误的。他把那些冒泡的液体倒在那支左轮手枪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发出来,那支枪淹没在一堆泡沫里,噼噼地响着,像一只青色的大螃蟹。他伸手进去,手指却像被蝎子蜇着一样刺痛起来。他大声质问摊主:你知不知道,贩卖枪支是犯法的行为?摊主冷冷一笑,说,你以为我真是小贩吗?他把手伸进胸,把那个乳罩揪出来,在空中一晃,乳罩的外皮脱落,一副亮晶晶的、美国造不锈钢弹簧手铐显出来。摊主立刻变成了浓眉大眼高鼻梁,焦黄的络腮胡子,一个标准的刑警队长的模样。刑警队长捉住了丁钩儿的手脖子,把手铐一挥,“咔哒”一声就扣上了。刑警队长把自己和丁钩儿铐在一起,说:咱俩现在是一铐相连,谁也别想跑——除非你有九牛二虎之力,扛着我跑。丁钩儿情急力生,轻轻一掮,便把那个高大的刑警队长扛在肩上。他感到这个大家伙几乎没有重量,像纸扎成的一样。而这时,泡沫消失,那只左轮手枪红锈脱尽,显出银灰色的本色来。他毫不费力地弯腰捡起枪,手腕子感到了枪的分量,手掌也感受到了枪的温度。真是支好枪!他听到刑警队长在自己肩头上赞叹着。他用力一甩,刑警队长便横飞出去,碰到一堵爬满藤蔓的墙上。那些藤蔓纠缠不清,有粗有细,好像墙上的花纹。有一些鲜艳的红叶缀在那些藤蔓上,十分美丽。他看到刑警队长缓缓地从墙上反弹回来,直挺挺地躺在自己面前,而那副手铐,竟像猴皮筋一样,依然连结着两个人的手腕。刑警队长说:这是美国手铐,你休想挣脱!丁钩儿急火攻心,把左轮枪口抵在那抻拉得几乎透明的手铐上,开了一枪,子弹出膛的强大后坐力把他的手臂弹起来,手枪几乎脱手飞走。低头看,手铐丝毫没受损伤。他又开了几枪,结果与开第一枪完全相同。刑警队长用那只没被铐住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打火机,烟是美国造,打火机是日本产,都是一等货色。他说:你们酒国市的弟兄们消费水平蛮高嘛!刑警队长冷笑着说:这年头,撑死大胆的,饿死小胆的,钞票满天飞,就看你捞不捞。丁钩儿说:这么说你们酒国市烹食儿童也是真的了?刑警队长说:烹食儿童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丁钩儿问:你吃过吗?刑警队长说:难道你没吃过吗?丁钩儿说:我吃的是一个用各种材料做成的假孩子。刑警队长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个真的呢?检察院怎么派你这种笨蛋来!丁钩儿说:老弟,实不相瞒,这些天我被一个女人缠住了。刑警队长说:知道,你杀了她,犯了死罪。丁钩儿说:我知道,但我想先回省城看看儿子,然后就投案自首。刑警队长说:这是个理由,可怜天下父母心。好,我放你走!刑警队长说罢,探头张嘴,把手铐咬断。那枪打不断的东西,在他的嘴里,竟像煮烂的粉条一样。刑警队长说:老兄,市里已下了死命令,要活捉你,放走你,我也担着天大的干系,但我也是一个男孩的父亲,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放你一马。丁钩儿一躬到膝,说:兄弟,丁钩儿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记你的恩德。
侦察员抬腿就跑,他路过一个大门,看到院子里挤满豪华轿车,有一些衣冠灿烂的人正在上车。他感到情况不妙,慌忙拐进一条小巷。小巷里有一个修鞋的女孩坐在那里,目光呆呆地,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一家门口挂着彩色塑料条的小饭馆里,跳出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拦住他的去路,说:师傅,进去吃饭,进去喝酒,八折优惠。那女人说着把就身体贴上来,那张脸上洋溢着罕见的热情。丁钩儿说:不吃,不喝。女人拉着他的胳膊往里拽,说:不吃不喝,坐一会儿歇歇脚也好嘛!他发着横,把那女人甩了一趔趄。女人就势躺倒,哭喊着:哥哥,快来,流氓打人啦。丁钩儿一个蹿跳,想越过那女人,但双脚却被女人抱住了。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女人身上。他爬起来,恶狠狠地踹了女人一脚。女人捂着肚子打了一个滚。这时候他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左手握着一只酒瓶子,右手攥着一把切菜刀从小饭店里跳出来。他见势不好,拔腿就跑,自我感觉极好,宛若行云流水,跑得既轻松又优雅,没有心跳气促的感觉。跑了一阵子,他回头观看,看到那追赶的男子已停住脚,站在一根水泥线杆下,劈着腿小解。他这时感到了疲倦,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身上也冒出了冷汗。双腿疲软,实在是走不动了。
倒霉透顶的侦察员嗅着味道靠近了一个摊煎饼的活动三轮车,一个小伙子在鏊子上摊饼,一个老太太站在旁边收钱,看样子像是母子俩。他感到饥饿,喉咙里伸小手,但无钱购买。有一辆草绿色的军用摩托车很冒失地窜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煎饼摊子旁边。侦察员吃了一惊,刚要逃窜,却听到坐在摩托车斗里那个上士喊:掌柜的,给摊两张煎饼!侦察员松了一口气。
侦察员看到这两个战士一高一矮,高的浓眉大眼,矮的眉清目秀。他们围着摊子,跟摊饼的小伙子聊天,头上一句腚上一句,跟胡说八道差不多。煎饼摊好了,抹上红红的辣椒酱,冒着一缕缕热气。两个人捧着饼吃,饼热,不停地倒着手,嘴里唏啦唏啦,吃得很香也很艰苦。一会儿工夫,两个战士各吃了三张饼。矮个子战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瓶酒,递给高个子战士,说:喝口?高个子战士笑嘻嘻地说:喝口就喝口。他看到高个子战士嘴含住那只玲珑可爱的瓶口,夸张地嘬了一口,然后咝咝地往嘴里吸气,吸气后,又把嘴吧嗒得很响。然后说:好酒,好酒。矮个子战士接过酒瓶,仰脖嘬了一口,迷离着眼睛,极端幸福的样子,一会儿,说:真好,这他奶奶的哪里是酒!高个子战士伸手从摩托车斗里摸出两棵大葱,剥皮掐叶后,递给矮个子战士一棵,说:吃吧,正宗的山东大葱。矮个子说:我有辣椒。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个鲜红的辣椒,不无炫耀地说:这是正宗的湖南辣椒,你要不要吃?不吃辣椒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高个子战士说:吃大葱才是真革命呢!说着,两个战士就动了怒,一个挥舞着大葱,一个挥舞着辣椒,渐渐地近了身,高个子把大葱往矮个子头上戳,矮个子把辣椒塞进了高个子嘴里。摊煎饼的小贩上来劝架,说同志同志别打了,我看你们俩都挺革命的。两个战士分开,都气鼓鼓的样子。那劝架的小伙子笑得腰都弯了。丁钩儿也觉得他们好笑,想着想着就嗤嗤地笑出声来。小伙子的娘过来说:你笑什么?我看你不是个好人!丁钩儿忙说,我是好人,绝对地好人!好人还有你这样的笑法吗?丁钩儿说:我怎么笑了?老女人一晃手,仿佛从空中摘下了一面小小的圆镜,递给了钩儿,说:你自己照照看吧!丁钩儿接过镜子,一照,不由地大吃一惊,他看到自己的双眉之间竟然也有一个流着血的圆圆的弹孔。透过弹壳,他看到有一颗金灿灿的子弹,在大脑的沟回里移动着。他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扔掉小圆镜,像扔掉一块烫手的铁。小镜子在地上滚动着,立着滚动,把一个亮亮的白点射到远处一堵褪了色的红墙上,那墙上涂着一些大字,细看竟是一条莫名其妙的标语:努力消灭酒与色!忽然他又明白了这条标语的涵义,便走上去,用手指触摸那些字,那些字滚烫,也像烧红的铁。回头看,那两个战士不见了,卖煎饼的小伙子和他娘也不见了,只剩下那辆摩托车寂寞地立在那儿。他走过去,看到车斗里还有一瓶子酒,提起瓶子晃晃,见无数的小珍珠般的气泡在酒瓶中沸腾,酒液碧绿,像用绿豆烧成的。隔着瓶塞他就嗅到了浓郁的酒香。他迫不及待地拨开瓶塞,含住瓶口,感到光滑的瓶口凉森森的插入热烘烘的口腔,产生了极度的舒适。那些碧绿的酒液像润滑油一样,连绵不绝地灌注进去,使他的胃肠像怀抱鲜花的小学生一样欢呼起来,使他的精神像久旱逢喜雨的禾苗一样振作起来。不知不觉地就把一瓶酒喝尽了。他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空瓶,然后扔掉瓶子,踩着摩托,抓住手把,跳上车座,他感到摩托车兴奋不安地颤抖着,像一匹打着响鼻、弹着蹄子、抖擞着鬃毛、渴望着奔驰的骏马。他一松车间,摩托车颠颠簸簸地爬上大路,然后便吼叫着跑起来。他感到胯下的摩托具有高度的灵性,根本无须驾驶,他要做的事就是坐稳屁股,攥紧车把,以免从车上摔下来。于是摩托车的轰鸣就变成了马的嘶鸣,他的双腿亲切地感觉到了骏马温暖的腹部,他的鼻子也嗅到了醉人的马汗味道。一辆辆明晃晃的车辆被甩在后头,一辆辆迎面开来的车辆大睁着惊恐的眼睛,乱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