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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 莫言-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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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游泳说成洗澡,几十年如一日。只是在那些右派们来了后,游泳才进入我们的语
言。我们到了河边,全都脱得一丝不挂,把身上那条唯一的裤头挂在河边的红柳棵
子上。河里水浅,只有石桥底下水深。那儿不但水深,而且由于桥面的遮盖水还特
别凉,所以我们一下河就往石桥下面跑。朱老师在我们身后大喊:回来回来!不许
光屁股下河! 石桥那儿,早有一群右派在,游___泳!有男右派,有女右派。女人
下河,五谷不结,这是我爹他们的说法。我爹他们的说法只对我娘她们这些女人有
约束力,对人家那些女右派一点用也不管。人家尽管是右派,但大家都清楚,右派
也比农民高级,什么贫下中农也是领导阶级呀,那都是人家哄着咱们玩的,如果拿
着这话当真,那你就等着遭罪吧!右派不种地,照样有饭吃;贫下中农不种地,饿
死也没有哭儿的。你贫下中农再高级,不信去粘粘蒋桂英她们,人家连毛也不会让
你摸一根!右派们在桥下戏水,男的穿着裤头,女的穿着的也算裤头吧,不过她们
的裤头比男人的裤头长得多,我们给她们的裤头起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连奶裤头。
我们也终于明白了洗澡和游泳的区别。我们下河,一丝不挂,所以我们是洗澡;右
派下河,穿着裤头和连奶裤头,所以他们是游泳。其实我们和右派在河里干得事情
基本上没有区别。我们在河里一个劲地打扑通,扑通够了就跑到河滩上去,往自己
身上抹泥巴。他们在河里也是一个劲地打扑通,扑通够了就站在桥墩旁边往身上抹
胰子。这样一比较,我看他们更像洗澡而我们更像,游___泳。
    游泳啊, 游___泳!我们根本不听朱老师招呼,狂呼乱叫着,光着屁股冲向石
桥下面。朱老师无奈,穿着大裤头子跟在我们后边,像我家那只大白鹅下了河。朱
老师擅长仰泳,他躺在水面上,头翘起来,脚翘起来,中间看不见,身体一动也不
动,就像几块软木,黑色的,朝着石桥下漂来。我们刚开始光着屁股往石桥下冲锋
时,那几个风流女右派吓得哇哇叫,有的还把身体藏在水里,搂着桥墩,只露着鼻
子和眼睛,像一些胆怯的小姑娘。但很快她们就发现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比较弱智,
光着屁股在她们身边钻来钻去对她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于是她们就放松了身心,
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了。这么些男孩子里有没有个别的早熟的小流氓,看到那些
漂亮女子想入非非一点,我看也不能说没有。譬如说有一个名叫许宝的,就喜欢在
桥下扎猛子。他水下的功夫很好,一头扎下去,能在水下潜行十几米远。我们经常
可以听到那些女右派哇哇大叫,说是有大鱼咬人。其实那里有大鱼,都是许宝这小
子搞得鬼。但有一天这小子在水下潜行干坏事,没拧到女人的腿,却一头撞到桥墩
上,碰出了脑震荡,差点要了小命。
    右派们对朱老师挺尊重,并不因为他是个土造的右派就歧视他。其实朱老师的
右派是大王亲自划定的,比他们的档次还要高呢。他们在桥下喊,朱老师,到这里
来,到这里来呀!朱老师就仰过去,身体靠在桥墩上,与那些右派们谈天说地。我
们有时候闹累了,也围在他们周围,听他们说话。右派的话跟我爹他们的话大不一
样,听右派谈话既长知识又长身体。我当兵后常常语惊四座,把我们的班长、排长
弄得很纳闷: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农村孩子,肚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学问呢?他
们那里知道,我在桥墩底下受到过多高层次的全面熏陶,从天文到地理,从中国到
外国,从唐诗到宋词,从赵丹到白杨,从《青春之歌》到《林海雪原》,从小麦杂
交到番茄育苗……有时候,他们谈着谈着,会突然静下来,谁也不说话,只有河水
从桥洞里静静的流过去。只有流水冲激着桥墩发出不平静的响声。几十颗大脑袋围
着桥墩,几十颗小脑袋围着大脑袋,这简直就像传说中的水鳖大家族在开会,小的
是小鳖头,大的是大头鳖,其中最大的一个头就是我们朱老师的头。这家伙下河也
不摘掉他的眼镜,在阴暗的桥洞里,他的眼镜闪烁着可怕的光,一看就让人想到毒
蛇什么的。他老先生翘起两只脚,河水被他的脚掌分开,形成了两道很好看的波纹。
桥面上的水啪哒啪哒的滴下来,滴到身上凉森森的。桥外边阳光耀眼,河面上波光
粼粼。一个女右派打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喷嚏,我们楞了一下,然后就哈哈大笑。朱
老师说:我们比赛憋气吧。
    比赛水下憋气,是朱老师和右派们的保留节目。几个人围在一起,都把鼻子淹
没在水下,屏住呼吸,眼睛相望着,憋啊,憋啊,终于憋不住,猛地蹿起来,像一
条大黑鱼。剩下的人继续憋,憋啊,憋啊,终于憋不住,猛地蹿起来,像一条大黑
鱼……蹿起来的就变成了看客,看着那些还在顽强地坚持着的人。最后,剩下的,
每次都是朱老师和右派小杜。小杜是黄河水文站的,天天和水打交道,熟知水性,
他说从他的祖上起,就当‘水鬼’。清朝时还没有潜水员这个叫法,‘水鬼’们完
成的实际上就是潜水员的工作。他说他的老老爷爷在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手下当过
‘水鬼’,在安庆大战中凿漏过太平军的大艨艟,为反动的满清皇朝立过战功。朱
老师与‘水鬼’后代四眼相对,用眼睛对着话,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没有什么了不
起,就是能比你在水中多待一会儿。别吹,出水才看两脚泥!两个人较着劲,谁也
不肯先蹿出来。小杜说他的老老爷爷能在水下待两个小时,不用任何潜水工具。瞎
吹,尽瞎吹!信不信由你。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憋到了大约五
分钟的时候,小杜终于憋不住了,呼地蹿了起来,好像发射了一颗水雷。他摸了一
把脸,将鼻子上的水抹去,然后就大口地喘气。朱老师还在憋着,大家都数着数,
571;572;573;574……600……朱老师还憋着,眼睛发红,好象充了血。右派们说,
行了老朱,别憋了,你赢了,你绝对赢了。我们也说,朱老师,上来吧,憋坏了脑
子谁给我们上课呀!在众人的劝说下,朱老师才出了水,看样子很从容。小杜说:
老朱这家伙会老牛大憋气。陈百灵说:多么惊人的肺活量!朱老师说:实话告诉你
们吧,我掌握了水下换气的方法,别说在水下憋十分钟,就是憋一小时也没事。小
杜说他的老老爷爷能在水下待两个小时是完全可能的,你们不要不相信。
    长跑运动员,要有坚硬的骨头,要有结实的肌肉,关键的还要有不同于常人的
两叶肺。朱老师的肌肉和骨头并不出色,但他有两叶杰出的肺,这就弥补了他的所
有不足。所以连专业的长跑运动员李铁都气喘嘘嘘地在运动极限上挣扎时,朱老师
却呼吸均匀,泰然自若。
    观礼台上的大喇叭突然又响起来。当它又响起来时,我们才想到,它不知什么
时候停了。它放出的还是进行曲,曲子不老,唱片太老了,留声机的针头也磨秃了。
进行曲里夹杂着刺啦刺啦地噪声。那个计时员又举着黑板跑到跑道上给运动员们提
醒:20圈8000米。这就是说他们已经跑过了五分之四,离终点只有五圈,只有两千
米。连五圈都不到,连两千米都不到了。可以说是胜利在望了呀!他们还是保持着
原先的次序,从我们面前跑了过去,对计时员好心的提示显得很是麻木。等他们又
一次转到我们面前时,我们才发现计时员的提示还是很起作用。这时,跑在最前面
的还是李铁,但他跟后边的团体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第二名暂时还是骆驼脸青年
陈遥,他的两片厚唇翻翻着,一缕湿发垂在脸上,挡住他的视线,害得他不得不频
频地抬起手将那缕头发抿上去。我校的小王老师由原先的第三名落到第五名,黑铁
塔已经超了他变成了第三名,另一位我们不知来历的大个子保持着第四名。小王老
师不甘心就这样落了后,计时员的提示好象给他打了一针强心针,鼓起了他最后一
拼的勇气,我们看到他加快了步频,他的个子最小,他的步频本来就是最快的现在
就更快了。他把头往后仰着,简直像进行百米冲刺,口里还发出哞哞的叫声。他的
身体与第四名平行了。我们高声喊叫着:王老师!加油!王老师!加油!他的身体
终于超过了第四名自己变成了第四名。看样子他还想趁着这股劲冲到最前面去,但
第三名回头望了一眼后也迫不及待地加了力。小王老师就这样被黑铁塔给压住了。
他的像小野兔一样的步速渐渐地慢了下来步子的节奏也乱了套。他的双腿之间好象
缠上了一些看不见的毛线。他越跑越吃力。他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他一头栽到地上。
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大个子躲闪不及,趴在了他身上。我们的运动会比较简单,没
有救生员什么的,观众们热情地跑上去,把大个子和小王老师拖下来。那个大个子
神思恍忽地说:别拦我……挣起来就往前跑,完全丧失了目标,碰倒了好几个观众,
大家把他架起来遛着,就像遛一匹疲劳过度的马。小王老师双手按着地跪在地上,
激烈地呕吐着,早饭吃下的豌豆粒从鼻孔里喷了出来。我们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不
知如何是好。减员两名之后,跑道上人影稀疏,好象一下子少了许多人一样。李铁
还保持着领先的地位,但陈遥已经紧紧地咬住了他。黑大汉第三,距前两名有七八
米的光景。第四名是那个我们不知道来历的人,他好象很有后劲,正在试图超越黑
铁塔。黄包车夫还是那样,拖着他的无形的洋车,旁若无人,只管跑自己的。他的
目的好象不是来争什么名次,他的任务只是要把他的车上的乘客送到目的地,或是
从颐和园送到天安门,或是从天安门送到颐和园。我们的朱老师跟在黄包车夫后边,
步伐看不出凌乱,但脸上的颜色有些灰白。从我们身边跑过时,我们为他加油,他
对着我们简单地挥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勉强。我们悲哀地想到:朱老师
毕竟是年纪大了。
    当他们绕过弯道转到跑道的另一边时,一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沿着跑道外边的
土路颠颠簸簸地、但是速度很快地冲过来,蹦了一蹦后,它就停在了离我们很近的
地方。摩托的马达放屁似的叫了几声,然后死了。驾驶摩托的是一个身穿蓝色制服
的警察,坐在车旁挂斗里的也是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他们在摩托上静止了一
会,然后就从车上跳下来。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与观众混在一起但他们绝对不是观
众,我们这些没有政治经验的小学生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腰束
皮带,皮带上挂着枪套,枪套里装着手枪。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空气中充满了阶级
斗争。我们一方面心里乱打鼓,一方面兴奋得要命。我们一方面想看看警察的脸,
一方面又怕被警察看到我们在看他们的脸。一个小女孩举着一枝粉红的桃花横穿了
跑道,向操场正中跑去。那里的标枪比赛已经结束,铅球比赛正在进行。一个小男
孩手里举着一大半玉米面饼子(饼子上抹着一块黄酱),跑到摩托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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