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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主义,无政府主义还是国家主义,他都听得津津有味。除了文学系的课程,他还选修和旁听历史、哲学、政治学、社会学等其他学科的课程,是马衡、胡适、熊十力、张慰慈、马叙伦、钱玄同、陈独秀等教授的课堂常客,甚至跑到北京女子师范学堂去听鲁迅的课,因为他特别喜欢鲁迅描写江浙农村生活的短篇小说。在经过一段苦闷的徘徊之后,周立功将兴趣完全转向社会学,师从陶孟和教授搞乡村社会研究。他这样选择的理由有两条:第一,他觉得社会学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有现实的可操作性;第二,他是乡村子弟,乡村是他的根。
研习社会学一年之后,经陶孟和教授推荐,他认识了从美国回来的晏阳初先生,并参加了他组织的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跟着晏阳初在长沙和烟台等地搞平民教育实验。回家之前周立功刚刚去了河北定县,晏阳初已经在那里把单纯的平民扫盲活动发展成了治理愚、贫、弱、私的系统的乡村建设运动,并且取得了可观的成绩。正是定县的变化影响了毕业关头的周立功,他放弃了在北京就职的念头,也谢绝了诸位已经在陕西各级政府任职的往届同学的加盟邀请,毅然决然地返回故乡,在这里开展乡村建设运动。
想到这里,周立功明白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全部感情。他爱她,所以他每次回来都要迫不及待地登上黄龙塬欣赏她,把她尽收眼底,揽入胸中。这习惯从他上中学就养成了,哪怕是离开老家一个月,他都会抑制不住对她的思念。正因为爱她,所以他才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丑陋和贫瘠,而避开的最好方式是远观,是把握轮廓而舍弃细节。此时此刻,周立功忽然领悟了自己每次回家都要立即登高远望的奥秘。以前他的行动都是下意识的,他从来没有细想过其中的缘故,现在他忽然豁然贯通了。他知道如果不立即登高,在村里待得稍微长一点儿,他的好心情马上就被破坏了。每家每户的门口都堆着高高的粪堆,粪堆沤出刺鼻的臭味,苍蝇嗡嗡嗡地喧闹着,肆无忌惮地往人脸上撞,噼噼啪啪的像飞沙走石。由于干旱缺水,男人女人都蓬头垢面,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脸了,厚厚的垢甲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成青乌色。孩子们拖着粗壮的鼻涕,就像鼻孔里爬出两条蚯蚓,要是蚯蚓从上嘴唇爬过下嘴唇了,他们就猛然一吸,把蚯蚓收进洞里。要是收不进去,他们就用手背一蹭,抹在自己的尻蛋上。反正他们差不多都是光身子的,娃娃们在长到知道羞耻以前基本都没有衣服穿。偶尔有穿衣服的,那衣服就是宝贝,这习惯性的抹鼻涕动作立即招来大人的咒骂声,短寿的、天杀的、狗日的、驴的……骂人的都是娃娃他妈,紧随骂声之后的是娃娃他爹的拳脚声,紧随拳脚声之后的就是孩子们尖厉的哭叫声……
还有更多的细节,自小在乡村长大的周立功知道很多。可是在登高望远的时候这一切都被过滤了,他看到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风光。这让周立功高兴,反正他在家乡也待不久,还没等他的好印象被破坏殆尽,他又离开家乡奔赴城市了,这总体上的聚少离多让周立功对家乡保持着大致的美好感受。
但这一次不同了,他不再是家乡的匆匆过客了,他要在这里扎下去,那些隐匿着的丑陋肯定全要浮现出来,他必须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就在周立功思绪万千的当儿,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尖厉的狼嚎,周立功大吃一惊。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脚板,可他现在穿的不是泥屐,而是皮鞋,皮鞋根本就不能当武器。
危急关头却传来笑声,而且是女人的笑声。一直不敢回头的周立功现在回头一看,原来是引娃,她在学狼叫,学得太像了。周立功有些狼狈也有些生气,指着她说,你你你看,你这姑娘……
引娃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看你,狼把你吓成啥样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嘛,乱了辈分了。我不是你姑也不是你娘,是你妹子!
引娃显然是误会了周立功的意思。在他们家乡没有“姑娘”这个词儿,相应的叫法是女娃子。这误会让周立功意识到了他后面的工作将有多困难。像引娃这样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是井底之蛙,他先得教他们识文断字,这才能睁眼看世界,然后用现代文明熏陶他们,让他们知书达理,变成新国民。这不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就能做成的事情,造就新国民是建设新国家的基础,这需要长期的艰苦细致的工作。正因为看到了塑造人的难处,所以周立功反对一切急风暴雨式的革命,无论是国民党领导的还是共产党发动的,他认为革命喜欢的是轰轰烈烈,这就像呼啦啦的雷阵雨,雷声大,雨点也大,但来得快走得也快,雨打地皮湿,水来不及渗透,都顺地表流走了,土壤还是干燥的。辛亥革命就是例子,皇帝倒是打跑了,却来了军阀,老百姓的辫子虽然剪了却依然是暴政下的顺民,这道理鲁迅的小说《阿Q正传》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建设新国家需要的是晏阳初、梁漱溟他们倡导的乡村建设运动,它从最基础的扫除文盲、讲究卫生、改良农作物品种、改造农民生活方式入手,看起来琐碎却是实实在在地为新国家奠基。
意识到了自己工作的非凡意义,周立功当即就有了精神动力,他决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义无反顾地干下去。那就从引娃开始吧,周立功想,她一字不识,基本就是一个野闺女,先把她做一个样板,教她识字,再把她变成温文尔雅的淑女,让自己也让全村人见识一下乡村建设运动的奇效。
有了这个念头,周立功就打算多接触引娃了。他问引娃,你跑到塬上干什么来了?
叫你吃饭嘛,引娃说,大伯在塬下喊你,你听不到,我就上来叫你了。
引娃说的大伯就是周克文。周立功这才觉得有点儿饿了,在学校是早晨起来就吃早饭,在家乡就不同了。关中农村的早饭一般是九十点钟,农民是清早起来先干一晌活儿然后才回来吃饭,他们硬是把城里的两晌变成了三晌,为自己挤出了几小时卖苦力的时间。
在下塬坡的路上,引娃对周立功说,二哥,你把你身上的怪袄儿脱了吧。
这怪袄儿当然指的是西服。周立功问,为啥?
人骂哩,引娃说。
骂的啥?周立功很有兴趣,他想知道村里人对新式文明能抵制到何种程度。
像孝袍,引娃说。
这分明是你骂的嘛,周立功说,我昨天就听过了。
有人骂得更厉害!引娃说。
周立功问是谁,引娃不说。
到了塬底下,路过引娃家的大门,周立功问引娃,二爸在家吧,我顺便进去打个招呼。周立功的二爸是周拴成,按乡下规矩,小辈人外出归来要向长辈人问安。
你不要去了,引娃说,他把你骂得猪狗不如。
第四节
全村人都看过周立功了,就周拴成没去。他虽然没去,却知道周立功的样子,吊死鬼么,脖颈拴半截绳子!呸,他唾了一口痰骂道,还穿着孝袍,给自己穿呢还是给他爹他妈穿呢!
引娃知道他爹一定是扒墙缝偷看了。周克文周拴成兄弟俩是邻居,中间隔着一堵院墙,当时筑墙时为了两家交流方便,在墙腰上挖了一个老碗大的窟窿,有事时透过窟窿就可以相互招呼,不必绕路跑到对方家里。这个窟窿后来时堵时通,见证着这两家关系的阴晴变化。两家关系密切时,他们不光通过窟窿殷勤问候对方,而且有了好吃的,比如包了饺子炸了麻糖,都会从这里送给兄弟分享。一旦两家关系恶化,这窟窿马上就被堵起来了,好比是两国交恶时马上封锁边界。不过好笑的是,不知是有意无意,无论谁家主动堵塞窟窿,都会留下一指宽的缝隙,透过它还是隐约可以观察到对方的动静。这往好里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他们是兄弟;往坏里说那就让人心寒了:只有仇人才最惦记着对方。
最近一次堵塞窟窿是前几天的事。起因是周克文家的公鸡串门子跑到了隔壁,给周拴成家的母鸡踏了蛋,这本来是好事,可那公鸡在踏蛋时嘴里叼着母鸡脖颈的一撮毛,下了背竟然把那撮毛揪掉了,这让周拴成有些心疼。他骂道,你狗日的也太霸道了吧,享了福还揪人头发!顺手捞起一根竹竿扫了过去,打在鸡腿上,幸亏那公鸡强悍,腿上挨了一竹竿还能踮着一条腿满院子蹦跶,逃命中竟然把周拴成搁在厦房窗台上的紫砂茶壶撞下来摔碎了。周拴成火更大了,他把竹竿抡得呼呼生风,非要打死这公鸡不可。鸡的狂叫引起了周克文的好奇,他趴在窟窿口一看,原来是他家的鸡闯了祸。他隔着墙招呼说,嗨,茶壶打了我赔就是了,人不跟畜生计较。
这话周克文觉得很在理,可周拴成却觉得他哥是在骂他呢。啥叫人不跟畜生计较?谁是人?谁是畜生?
两个人就此生了口角,吵完架周拴成就把窟窿堵上了。
引娃不满意他爹这么骂周立功,虽然她也这么说过,可她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完全不同。她提醒她爹说,立功哥可是你亲侄子。
看把你骚情的,周拴成又转过来骂引娃,你没见过哥,把猪都叫哥?你有你哥,我可没有他这个侄子!
周拴成一看周立功那趾高气扬的张狂样子就气愤,这气愤来自他儿子周宝根与周立功的对比。
周宝根是周拴成的宝贝疙瘩,周拴成跟老婆在炕上折腾到四十岁,才好不容易捞了这么一个金蛋蛋。说起这个造人过程,是最让周拴成伤心的了。
原先周牛娃在世的时候,已经给两个儿子都定了亲,并且亲自操持把媳妇娶进门。吸取了自己当年被麻子脸蒙骗的惨痛经历,这次周牛娃给儿子张罗婚事时小心翼翼,事必躬亲。他不但拐弯抹角地验明了媳妇们的真身,而且连她们的祖宗三代都打问清楚了。女娃们长得好看自不必说了,而且都是正经庄户人家出身,三代里没有偷鸡摸狗的,就连唱戏当吹鼓手的都没有,这样的家庭调教出来的闺女人品没麻达。儿媳的娘家都是大户,人丁兴旺,三代同堂,兄弟姐妹一长串,这样的家庭生养的女子保准能生善养。
事实证明,周牛娃的眼光真准。周克文结婚一年后生了周立德,两年后生了周立功。就在周立功生下百天后,周拴成结婚了。可事情在周拴成这里就不灵了。他老婆周郭氏一年不开怀,两年不开怀,甚至第四年他哥第三个儿子周立言都降生了,他老婆的肚子还像渭河平原一样平坦,他真是急得不知道咋办了。
周拴成先是埋怨他爹周牛娃,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自己都娶麻脸老婆,还不自量力地给儿子张罗媳妇,这不是害人嘛!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自己没道理,他爹是娶了麻脸媳妇,可麻脸媳妇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没有麻脸媳妇哪来的他?再说了,生养这事定亲时他爹也不能在媳妇身上试,谁敢保准就不出差错。再再说了,他爹不给他张罗媳妇他恐怕现在还在打光棍呢,这世上就没有儿女自己给自己成亲的事儿,就这一点他也得感谢他老爹。
不能埋怨他爹那就埋怨他哥吧。他哥的运气太好了,念书比他好,个子比他高,房子比他盖得多,吃饭端的碗比他大,置的地比他多,走路比他步子大,雇的长工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