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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坐在那间木格楞的小屋里发呆,他不愁吃喝,也不怕寒冷,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时常让他生出深深的绝望。只有酒才能让他忘记眼前的一切,于是他就经常大醉。刚开始,小胡子们一直琢磨不透广泰,不知道广泰成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琢磨什么,这种距离感,让小胡子们感到很不踏实。自从广泰常常醉酒,说些脏话和疯话,胡子们才觉得,广泰是和他们一样的。
终于有一次,冯森住在了广泰的山上。那一次镖车赶到小孤山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再往前走就是黑风峡了,黑风峡盘踞的是另一绺胡子,虽说以前押镖时没在黑风峡出过什么事,但冯森心里还是没底,于是,冯森就住下了。这回杨四小姐给广泰捎来了一条狗皮褥子,是杨四小姐亲手缝制的。
杨四小姐做这些时,冯森从不多说什么,他甚至很愿意把杨四小姐的一片心意捎给广泰,他一直认为,女人也应向男人一样活得有情有意一些,他不喜欢薄情寡义之人。杨四小姐是自己的女人,这就足够了。
广泰那晚坐在狗皮褥子上和冯森对饮,地下燃着红红火火的木柈子,俩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杨四小姐。
广泰说:四小姐的手巧哇,以前我穿的衣服都是她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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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森说:四小姐是有情意之人。
广泰说:你要善待四小姐。
冯森说:那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广泰就不说什么了,大口地喝酒,喝着喝着就又醉了,醉了酒的广泰就大呼小叫地要女人,女人是胡子们花钱从妓院里包来的,在山上住个三五日,再送下山去。妓女们虽说辛苦些,但每次都能挣到很多钱,也愿意这么做。
冯森就说:广泰你醉了。
广泰大笑,脱了鞋,让妓女舔自己的脚趾,也许广泰真地是痒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他就不笑了,看着一旁愣愣的冯森,说:我广泰不缺女人,让这帮婊子干啥她就干啥。
冯森仍说:广泰你醉了。
广泰呜呜地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广泰不缺女人,只要有钱,婊子多得是,让她干啥就干啥,我是胡子,哈哈,我是胡子了……
那次冯森下山,广泰一直把冯森一行人马送到山下,广泰白着脸,分手时冲冯森说:你忘了我这个兄弟吧,我是胡子了。
冯森看了眼广泰,心里也不是个味,他打马向前走去。
广泰又在身后喊:回去告诉四小姐,就说广泰死了——
广泰真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思念。
10。这个家完了
广泰在白雪苍茫的小孤山,空前绝后地思想着杨四小姐。他开始无缘由地仇恨起冯森来,是冯森娶了杨四小姐。
冯森每次出现在广泰眼里,广泰都觉得是他挖去了他的心头肉。冯森每次离开,广泰都凑近杨四小姐给他带来的东西跟前哀哀地哭上好一阵子。直到这时他才清醒地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杨四小姐,哪怕只拥有一天,然后让他去死,他也会觉得日子圆满了,也值了。
在冯森押着东北军的军火途径小孤山时,广泰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知道冯森在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兄弟看,他清楚,冯森是个好人,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可冯森生活得太好了,不仅有名声在外的镖局,还有曾经是奉天城里的第一美人茹,现有又拥有了如花似玉的杨四小姐。冯森啥都有了。可自己呢?他只剩下那一点残破的爱了,他不想让这一点爱也化为乌有了。
正巧那天冯森赶到小孤山时天就黑了,冯森别无选择地又一次随广泰上山了。广泰觉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广泰知道,劫一般的镖,冯森不会伤筋动骨,冯森家大业大,别说丢一次镖,就是丢十次镖,冯森也赔得起。这次却不同,他押的是东北军的军火,不是赔不赔的问题,是冯森的性命。
那一天,广泰招待冯森一行人马时和其他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广泰劝冯森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在这之前,他已吩咐小胡子们往酒里放了麻醉药。
冯森每喝一杯,广泰都在心里说:冯森对不住了,谁让你娶了杨四小姐呢?
冯森和一行人马酒醒之后,发现已经到了山下,镖车却留在了山上。直到这时,冯森才明白,广泰劫了他的镖。
那一刻,冯森站在山下跳着脚地大骂:广泰你这个王八犊子,老子瞎了眼呐。
那时,冯森和手下的弟兄早就是赤手空拳了。冯森一下子才体会到,什么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广泰也明白,只有这样才能劫了冯森的镖,如果来硬的,别说一个广泰,就是十个广泰也劫不下冯森的镖。冯森的一对双枪在百米之内百发百中,说打眼睛决不会打着鼻子。还有冯森那口鬼头大刀,三五个人是休想近身的。
冯森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广泰劫镖的理由。
杨四小姐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广泰不是劫冯森,劫的是她呀。只有她才能救冯森,她是冯森的女人了,为冯森去死也没啥说的了。
所以杨四小姐得到这个消息后很冷静,没有哀叹也没有流泪,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自己上山去换回冯森的镖,只有换回冯森的镖,才能换回冯森的性命。谁都知道,东北军是说得出做得出的,别说杀死一个镖师,就是杀死一城老小,东北军也不费吹灰之力。
杨四小姐穿戴整齐,她来到冯森面前,冯森依旧没有从惊愕不解中醒悟出来。她跪在冯森面前,十分冷静地说:我这就去小孤山,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了,我要是死在小孤山,日后你能为我去收尸,也算咱们没白夫妻一场。
说完,杨四小姐就站了起来,她抬眼看了看她已住了许久的院落,转过身,牵过一匹马,然后,跳到马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广泰,我要杀了你。冯森终于清醒过来,一双眼睛血红,红得似乎要流出血了。
终于想好了,他倾家荡产也要杀了不仁不义的广泰,夺回他的镖,挽救他“天下第一镖局”的名声。
冯森命人装满了一车银两,这是一家几代的积蓄,往车上装钱时,冯森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广泰。冯森推着一车银两,头也不回地向东北军营地走去。他要用这一车银两换来一百名兵丁,杀上小孤山,杀死狼心狗肺的广泰。
冯森做这些时,茹在一声声地喊:冯森,你这是干啥,你疯了。
冯森似乎没有听见茹的话,他该干啥还干啥,他第一次没有听茹的话。
在冯森走出家门时,茹躺在炕上绝望地喊:这个家完了。
11。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杨四小姐来到小孤山脚下的时候,广泰已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了。广泰头脑发热地站在那里,身后是两名小胡子。
当杨四小姐出现在广泰的视线里,广泰揉了一次眼睛,不可克制地流下丁眼泪。
广泰鼻涕眼泪地迎上去,他已好久没有见过杨四小姐了。他站在杨四小姐面前,杨四小姐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杨四小姐的目光越过广泰的头顶,望着广泰身后的一片老林子。
杨四小姐说:广泰,你不是人。
广泰硬着声音说: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杨四小姐又说:我是来换镖的。
广泰仰了脸,露出一副孩子般的神情:我不是真劫冯森的镖,我立马派人把镖送回去,我骗你不是人。
杨四小姐就随广泰上山了,广泰说了一路,杨四小姐一句话也不说。
杨四小姐看到,广泰已派人往山下运镖了,一车车的军火,从杨四小姐眼前经过。
广泰那间小屋里一如既往地升着火,杨四小姐盘腿坐在炕上,她似乎已经很累了,她闭上了眼睛,有两行泪水缓缓地在她脸上流过。广泰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杨四小姐的面前。
广泰说: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是个人,我不想这样做,可我管不住我自己。
杨四小姐睁开眼睛,盯着广泰说:你想咋就咋吧,我就在你的眼前。
如果说杨四小姐在这件事以前她还在感恩怀恋着广泰,那么此时,她已经开始仇恨广泰了。冯森是她的男人,广泰不是,就这么简单,这件事,让她心灰意冷。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胡子,你不得好死。她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姐姐,她们就是这样走向山里的。
广泰说:我知道你瞧不起胡子,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当胡子了,只要你高兴,我咋的都行啊。
杨四小姐透过窗子看到,胡子们肩扛怀抱着他们的积蓄一伙一绺地往山下走。广泰劫了冯森的镖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到头了,他陆续地打发走了山上的胡子。他希望小孤山上只剩下他自己和杨四小姐,如果这个世界上,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该有多好哇。头脑发热的广泰,已不知该咋想才好了。他知道,这辈子他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他当初不该离开杨四小姐,还有就是他不该劫冯森的镖,可他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山上的胡子们走了,一时间周围的一切很静,只有窗外不时刮过的风声,还有地下哔剥的火声,天渐渐黑了。
杨四小姐仍那么坐着,广泰一动不动地跪着,世界仿佛已经永恒了。
四小姐睁开眼睛,目光空空洞洞地望着广泰,一字一顿地说:广泰你听好了,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男人,现在你在我眼里是猪是狗,你猪狗不如了。
广泰就似呻似唤地道:四小姐呀,你高兴就骂吧,骂啥都行!
杨四小姐开始脱衣服,她解自己的钮扣,一个又一个,四小姐仿佛在为自己举行仪式,她又一次想到了三个姐姐,姐姐们义无返顾地走出家门,她们是为了父亲,她这回是为了自己的男人冯森。
四小姐终于把自己脱光了,她仰身躺在炕上,身下是她曾亲手为广泰一针一线缝出的狗皮褥子。
她说:你来吧,我是来换镖的,你想咋的就咋的吧。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广泰喊了一声:四小姐呀……
他在那一刻看到杨四小姐僵尸似地躺在炕上,他的心哆嗦了一下。眼前的杨四小姐离自己这么近,只要他伸出手就能碰到他朝思幕想的杨四小姐,四小姐的身体和他想象得一样,是那么美丽,那么诱人。可近在眼前的四小姐又离他那么远,远得可望不可及,遥不可攀。
眼前的杨四小姐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跪在地上,就那么痴痴迷迷地望着炕上的四小姐。广泰如梦如幻地跪在那里,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四小姐的手,四小姐的手像尸体那么僵冷,他的心又抖一下。
四小姐睁开了眼睛,说:我是冯森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广泰最后一点热情也土崩瓦解了,他抱住了自己的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天渐渐地亮了,四小姐突然睁开眼睛:你真地不来了?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天一亮我就下山了,你可别后悔。
广泰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半晌,他如痴如呓地说:我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杨四小姐开始穿衣服。
广泰的心就碎了。
12。他杀死了自己的女人
广泰醉酒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知道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杨四小姐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那我就送你下山吧。
杨四小姐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