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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啊!百合花兴奋地对队长说。您瞧;好表哥!原来是那个带着山羊的吉普赛坏女人!
话音刚一落;朝弗比斯转过身。他眼睛注视着载重车;脸色煞白。
哪个带山羊的吉普赛女人?他呐呐地说。
怎么!百合花又说;您记不清啦?。。。。。。
弗比斯打断她的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跨了一步想走进屋里。但是百合花;不久前曾因这个埃及少女而醋劲大发;此刻一下子清醒了;便用敏锐和狐疑的目光瞅了他一眼。这时;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听人谈过;有个什么队长与这个女巫案件搅到了一块。
您怎么啦?她对弗比斯说道:听说这个女人您动过心。
弗比斯强装笑脸。
我动心!根本没有这回事儿!啊;哈;就算是吧!
那么;等着吧。她说一不二地吩咐道:我们一起看到结束。
晦气的队长只好待下来。他稍微有些安心的是;女犯人的目光始终不离囚车的底板。千真万确;那就是爱斯梅拉达。就是在遭受这种耻辱和横祸的最后时刻;她仍旧是那么漂亮;那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因面颊瘦削;显得还要大些。她苍白的面容纯净。高尚;她仍旧像从前的模样;酷似马萨奇奥画的圣母像;又类似拉斐尔画的圣母;只不过虚弱些;单薄些;瘦削些。
何况;她心灵上没有一样不是在抖动;除了羞耻心外;她一概听之任之;因为在惊愕和绝望中她已精神崩溃了。囚车每颠簸一次;她的身体就颠簸一次;就如一件僵死或破碎的物件似和。她的目光暗淡而狂乱;还可看见她眼里有滴眼泪;却滞留着不动;简直可以说冻住了。
此时;阴森森的骑兵队在一片欢乐的叫喊声中和千奇百怪的姿态中穿过了人群。但是;作为忠实的吏官;我们不能不说;看到她那么标致;又那么痛苦不堪;许多人都动了恻隐之心;即使是心肠最硬的人对比也很同情。囚车已经进了前庭。
囚车在圣母院正门前停住。押解的队伍如遇大敌。人群一下子静下来了;在这片充满庄严和焦虑的沉默中;正门的两扇门在铰链发出短笛般的刺耳声中;好象自动打开了。因此;人们可以一直望到教堂深处黑黝黝的。阴惨惨的;挂着黑纱的主祭坛上几支蜡烛在远处闪烁;似明似暗。教堂洞开;在光线眩人眼目的广场中间好像一个偌大的洞口。在教堂尽头;半圆形后殿的暗影里;隐隐约约可看见一个巨大的银十字架;展现在从穹顶垂挂到地面的一条黑帷幕上;整个本堂阒无一人;不过在远处唱诗班的神甫座席上;有几个神甫的脑袋隐隐约约在挪动;当大门开启的时候;教堂里传出了一支庄严的歌声;单调;响亮;有如一声声朝囚犯头上射出的忧郁的圣诗碎片。
。。。。。。我决不怕包围我的人们:起来;主啊;救救我吧;上帝!
。。。。。。救救我吧;上帝!因为众水已经进来;一直淹没了我的灵魂。
。。。。。。我深陷在淤泥中;没有立脚之地。
在合唱之外;同时有另外一种声音;在主祭坛的梯级上哼着那支悲哀的献歌:
谁听我的话并深信派我来的人;谁就能永生;不是来受审判;并且死而复生。
几位老人隐没在黑暗中;为这个美丽的生灵在远处歌唱;为这个洋溢着青春和活力;被春天的温暖空气抚爱;被灿烂阳光照耀着的生灵歌唱;这就是追思弥撒。
人们肃穆地静听着。
不幸的姑娘魂不守舍;仿佛她的目光和思想都消失在教堂黑暗的深处。她那苍白的嘴唇在翕动;好象在祈祷。刽子手的隶役走到她跟前扶她下囚车时;听到她低声反复念着:弗比斯。
她的双手被松了绑;从囚车上下来;身旁跟着她的是山羊;山羊也松了绑;感到自由了;欢快地咩咩叫着。他们让她赤着脚;在坚硬的石板上一直走到大门的石阶下。她脖子上的粗绳子一直拖到背后;活似一条蛇跟在她身后。
这时;教堂里的合唱停止了;一个硕大的金十字架和一排蜡烛在暗影中摇曳起来;听得见身着杂色服装的教堂侍卫们枪戟的响声。一阵子后;一长列穿无袖长袍的教士和穿祭披的副祭唱着赞美诗;庄严地朝着犯人走来;在她及众人跟前排起了队。可是她的目光停在紧靠手执十字架的人后面那个领头的教士身上。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低声说道:哎呀!又是他!这个教士!
他果真是副主教。他的左边是副领唱人;右边是手执指挥杖的领唱人。副主教则朝前走着;头向后仰;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高唱着:
我从地下的深处呼喊;你就俯听我的声音。
你将我投下的深渊;就是海的深处。大水环绕我。
副主教穿着胸前绣着黑十字架的袈裟出现在尖拱形大门廊外面的阳光下。这时;他面色煞白;人群中不止一个人还认为他是大理石主教雕像中的一个;本来跪在唱诗班墓石上;现在站起身到坟墓门口迎接那个将死去的女人;带她到阴间里去。
她呢;也是面色煞白;宛若石像。有人把一支点燃的黄色大蜡烛放在她手上;她差不多没有发现。她没有听****官用尖声宣读那要命的悔罪书。别人要她回答阿门;她便木然地跟着回答阿门。当她看到那个教士示意要看守人走开;一个人自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才恢复了一点生气和力量。
因此;她感到血液在头脑中翻腾;已麻木。冰冷的灵魂中残存的一点义愤又重新燃烧起来。
副主教慢慢地走到她跟前。她身处绝境之中;仍然发现;他眼中闪烁着淫欲。嫉妒和渴望的目光;正扫视着她的****。尔后;他又高声问道:姑娘;您请求上帝宽恕您的错误和失足吗?他又凑到她耳边加上一句(旁观者以为他在听她最后的忏悔):你需要我吗?我还能救你!
她瞪着他说道:滚开;恶魔!不然的话;我就要告发你。
他恶狠狠地笑了一笑;谁也不会相信的;你只会在罪行外再加上一个诽谤罪!赶快回答!你要不要我?
你将我的弗比斯怎么样了?
他死了。教士说。
正好在这时候;倒霉的副主教机械地抬起头;看到在广场的另一边;贡德洛里埃府邸的阳台上;队长正站在百合花的身旁。副主教摇晃了一下;把手搭在额头上;又望了一会;低低骂了一句;整个脸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那好!你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任何人也别想再得到你。
于是;他把手放在埃及姑娘头上;用阴深深的声音说道:现在去吧;罪恶的灵魂;愿上帝怜悯你!这是人们通常用来结束这一凄惨仪式的可怕惯用语勿;这也是教士给刽子手的暗号。
所有民众都跪了下来。
主啊;请宽恕我。仍旧站在大门尖拱下的神甫们念道。
主啊;请宽恕我。群众跟着念了一遍;嗡嗡声掠过他们头顶;好象是汹涌波涛的拍击声。
阿门。副主教说道。
他转过身背朝着女囚;脑袋耷拉在胸前;双手合十;走进了教士们的行列;过了一会;连同十字架。蜡烛和僧衣;一块消失在教堂那阴暗的拱顶下面。他那响亮的嗓音逐渐被淹没在这绝望的诗句的合唱声中:
你的波浪洪涛;都漫过我身!就在此时;教堂侍卫手中的矛戟铁柄的断断续续的碰击着;在本堂的柱廊间渐渐低微了下去;好像钟锤似的;敲响了女囚的丧钟。
此时;圣母院的每道大门仍然开着;可以看见空无一人的教堂里;阴森森的;没有蜡烛;也没有声音。
女囚仍旧待在原处;一动不动;等候处置。一个执棒的捕快不得不跑去通知夏尔莫吕老爷;他在整个这段时间内都在研究大门上的浮雕;有人说那代表着阿伯拉罕的献祭;也有的说那代表炼金术的实验;天使代表太阳;柴捆代表火;阿伯拉罕代表实验者。
花了老大的劲才将他从凝望静思中拔了出来;他终于转过身子;向两个黄衣人打了一个手势;刽子手的两个隶役马上走近埃及姑娘;把她的双手再捆起来。
不幸的姑娘重新登上囚车;在走向她生命的终点站时;想必也对生命仍然带着几分眷念而感到撕心裂肺的悲痛吧;她抬起通红。干涩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太阳;望着把天空零零落落裁成四边形和三角形的白云;尔后她又低下头;望着房屋。大地。人群。。。。。。在黄衣人来绑她双手的当儿;她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一声快乐的叫喊。她就在那边;在那个阳台上;她瞥见了;是他;她的朋友;她的主宰;弗比斯;她生命的另一个影子!教士撒了谎!法官撒了谎!正是他;她丝毫无法怀疑;他就在那儿;英俊;潇洒;神采奕奕;穿着那身鲜艳的军服;头上佩着翎毛;腰上佩着宝剑!
弗比斯!她高兴而心痛地叫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向他伸出因爱情和狂喜而颤抖的双臂;可是双臂被绑住了。
此时;她看到队长皱了皱眉头;一个漂亮的少女靠在他身上;嘴唇轻蔑地翕动;气恼地望着他。只见弗比斯说了几句她从远处听不到的话;两个人赶快就溜到了阳台的玻璃窗门后面;窗门旋即关上了。
弗比斯!她发疯地大声叫道;难道你也相信吗?
她的心中闪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起她是因为被诬告谋害弗比斯。德。夏托佩尔而被判死刑的。
她在那以前一直全力支撑着;可这最后一击太厉害了。她一下子瘫倒在路上;一动不动。
快;夏尔莫吕道;快把她抬上车去;马上了结!
还没有人注意到;在门廊的尖形拱顶上面;刻有历代君王雕像的柱廊之间;一个古怪的旁观者一直不动声色地观望着。他的脖子伸得老长;相貌奇丑;如果不是穿半紫半红的奇怪衣服的话;准会被当作石头怪兽中的一个。六百年来;教堂的长长檐槽就是通过石兽的口流下来的。这个旁观者自从午起就在圣母院大门前;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一开始;趁着没有人注意;他就在柱廊的一根柱子上牢牢拴了一根打结的粗绳子;一头在下;拖到了石阶上。绑完以后;他心平气和地观看起来;时不时有一只乌鸦从他面前飞过;还打了一声唿哨呢。就在刽子手的两个隶役决定执行夏尔莫吕的冷酷命令的当儿;他跨过长廊的栏杆;手脚膝盖并用;抓住绳子;只见他似一滴顺着玻璃窗流淌下来的雨水;一下子从前墙滑落了下来;飞快地跑向两个隶役;然后挥动两只大拳头;一手一个将他们全打翻在地;用一只手托起埃及少女;好似一个孩子提起他的玩具娃娃;一个箭步跨到教堂;将姑娘举过头顶;以一种令人惊骇的口气喊道:圣地!
这一切是如此迅速;好似一道闪电划破黑夜;一切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圣地!圣地!人群反复地喊道;千万只手拍着;卡齐莫多的独眼则闪耀着快乐。自豪的光芒。
这一阵震动使犯人清醒过来。她抬起眼睛;望一望卡齐莫多;随后突然闭上眼睛;好象被她的救命者吓住了。
夏尔莫吕一下子愣在那里;刽子手;所有随从;统统都愣住了。确实;在圣母院的围墙内;犯人是不可侵犯的。教堂是一个避难所整个人类司法制度不准越过教堂的门槛。
卡齐莫多在门廊下停了下来。他的一双大脚立在教堂石板地上;好象比沉重的罗曼式石柱更坚实。他那头发蓬乱的大脑袋瓜深深埋在双肩之间;有如埋在只有狮鬣;没有脖子的雄狮的双肩之间。他长满老茧的大手举着那还在心惊肉跳的姑娘;好似举着一条白练;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好像生怕把她打碎;或是把她像花一样弄枯萎了。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件精雅。优美。珍贵的宝贝;是为别人的手而不是为他的手而做成的。不过;他好像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甚至不敢对着她呼吸。到后来;他蓦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紧贴他的鸡胸;仿佛那是他的珍宝;他的财富;好像他是这孩子的母亲一样;他的独眼低垂下来;看着她;把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