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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句,他说得极为郑重,隐隐间,已经带上几分“托孤”的意味。参军陈亮听得又惊又怕,红着眼睛,举起胳膊大声赌咒,“卑职,卑职对天发誓,宁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雪雪大人安全!如果卑职言而无信,愿遭天打雷劈!”
“我信你,否则,也不会派你去辅佐雪雪了!”哈麻冲着他和善地笑了笑,轻轻摆手,“你下去休息吧,明天早晨领了告身,就可以出发了。记得多带几个人,路上最近不太平!”
“是,卑职遵命!”陈亮红着眼睛拱手,转身离开。待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却又迟疑着掉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丞相,事情真的已经到了不可为的地步么?卑职,卑职不敢辜负丞相所托。但,但卑职,卑职就这么走了,心里头难免会不踏实!”
“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你还真是个有良心的!”哈麻坐在椅子上,颓然而笑。“没坏到那种地步,但老夫却不得不未雨绸缪。你可知道,老夫的前任,脱脱大人是怎么死的?”
“他,他不是被皇上解了职后,死于朱屠户之手么?”陈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着头,小声反问。
“胡说!”哈麻笑着摇头,不知不觉间,眼角上居然有了泪光,“杀他的岂是朱屠户?!分明是满朝文武。你可知道,老夫接替他为相时,国库里还有多少钱?老夫实话告诉你吧,三万四千五百一十二贯,这就是整个大元的国孥。要不是老夫狠心抄了脱脱兄弟还有一些人的家,甭说再调兵遣将,连给满朝文武发一次俸禄都不够!”
第四十三章 怪圈(三)
“丞相?”参军陈亮愣愣地站在门口,两眼发直,手足无措。
大元朝的国库,居然曾经空虚到如此地步。三万四千五百贯,放在民间,也许是巨富之资,放在一个国家的官库当中……怪不得脱脱兵败后,朝廷居然就默认了朱屠户对淮扬的占据!连蒙古和探马赤军的开拔费都付不出了,这仗还怎么继续打?
但下一个瞬间,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双腿和身体颤抖得犹如筛糠。
哈麻疯了,他居然把大元朝的机密,顺口就说给了自己这个小参军听。汉官不得参与军机,此乃朝廷祖制。即便地位高如中书左丞韩元善,恐怕都不清楚大院的国库里头到底还有多少钱粮。而陈某,陈某不过是丞相府的一个小抄手,天可怜见,陈某刚才干什么要回过头来多那一句嘴?
正后悔得恨不得以头跄地之时,却又见哈麻惨然一笑,继续大声补充道:“你以为这满朝文武,个个都忠字当头么?狗屁,那是做戏给人看的,满朝文武,包括老夫在内,全都是戏子!倒是你们汉人有句俗话说得实在,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大伙所图的,不过是官位,俸禄,以及由官位带来的那点儿额外好处罢了!至于国事如何,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子顶着,与他们何干?当年就因为这么个道理,大伙一看再打下去,朝廷就只能发交钞当俸禄了,所以齐心协力做掉了脱脱。嘿嘿,恐怕脱脱到死,都没弄明白他到底错在了哪里!”
“丞相……”陈亮又低低的喊了一声,提醒对方注意不要过于坦率。有些事情,原本不该他这个级别的人知道。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不愿意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哪天睡梦中就做了糊涂鬼。
“你怕了,是么?”哈麻撇着嘴扫了他一眼,继续大呼小叫,“实话告诉你吧,老夫心里也怕得很。当年若是能打垮淮扬,则是脱脱一个人的功劳,但战事久拖不决,却得让文武百官都少收几百贯。凭什么啊?所以老夫动手时,就像推土墙一样,轻松地把脱脱给推倒了?没办法,老夫的帮手多啊。满朝文武,除了跟脱脱一根绳的那几个蚂蚱,其余全都恨死他了!哈哈哈哈……”
一边笑,他一边用衣袖抹泪。平素飞扬跋扈的面孔上,此刻居然写满了愤懑和忧伤。
“丞相,丞相太累了。卑职,卑职告退!”听对方越说越真实,越说涉及到的秘密越深。参军陈亮不敢再耽搁。趁着哈麻停下来换气的时候,大声祈求,“卑职今晚就走,连夜去见雪雪大人。丞相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卑职绝不敢耽搁!”
“忙什么,站住!”哈麻却是被憋得很了,或者说单纯想要发泄一番。所以根本不愿就此打住,向前追了几步,如一头病狼在俯视着无力逃命的猎物,“老夫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不在乎更多一些!你以为老夫就不想做个一代名相么,凡是到了这个位置上的,谁不想着流芳百世啊?老夫当初上位之时,国库空的能跑耗子!老夫又是拉下脸皮来跟朱屠户学着开作坊,做买卖,又是四处抓流民来大都附近屯垦。花了这么长时间和力气,好不容易才令国库里的存钱又上了百万贯,好不容易才让大都城里边粮食能够自给自足。老夫,你说老夫容易么?”
不需要对方回答,顿了顿,他又继续大声补充,“而察罕贴木儿他们明知道朱屠户没死,还斗胆去跟淮安军开战,他们,他们这不是故意把老夫往火坑里头推么?”
“丞相,丞相大人!”陈亮顶着一脑门子冷汗,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进墙角,“您累了,该休息了!请,请准许卑职告退。”
“老夫不累,老夫今天精神得很。老夫既然用你,就给你交个实底儿。这些话,雪雪不会听,听了他也不懂。所以老夫必须交代给你!”哈麻根本不给陈亮逃避的机会,伸出手,用力搬住他的肩膀,“就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他们两个义兵万户,比脱脱一根脚指头都不如。当初朱屠户羽翼未丰,脱脱用了大半年时间,都没能奈何得了他。就凭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村夫,就能横扫淮扬?!做梦吧!做梦都没这么美的事情!”
“可皇上偏偏就给他们两个下旨了,并且是没通过老夫的中旨。老夫这个丞相,从始至终,根本就不知情。嘿嘿,这战火一旦蔓延开,肯定至少又得打上一整年。到那时候,老夫辛辛苦苦替朝廷攒下的这百十万贯,肯定就得见了底儿。到那时候,满朝文武一看又要发交钞当俸禄了,就又该琢磨着换丞相喽!!”
“丞相,丞相多虑了。陛下,陛下一直对您信任有加!这次给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下中旨,有可能是小人作祟。以陛下之圣明,今后肯定能发现不妥当。然后就会疏远那个小人!”实在想不出脱身之策,参军陈亮只好硬着头皮安慰。
“陛下跟脱脱,还联手斗垮过伯颜呢!”哈麻抬起手,用力擦了一把眼角。“结果脱脱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嘿嘿,臣子佞,陛下圣。打空了国库,就换一个丞相。把丞相的家一抄,至少又能支撑三个月。你看着,如果这仗真打上一整年,下次就该抄老夫的家了。到那时,皇上保管连眉头都不皱!”
“这……”参军陈亮不敢接茬,瞪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变成一股烟,顺着墙角飘出门外。
哈麻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过分,又摇了摇头,继续嗤嗤惨笑,“抄了老夫的家,换个人来当丞相。然后过两年看情况不对,再抄此人的家,再换一个丞相。呵呵,等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当丞相了,咱这儿大元朝,也就差不多该完蛋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卑职,卑职不敢,不敢妄议朝政!!”参军陈亮被逼得无路可逃,把心一横,咬着牙拱手,“既然丞相看得如此清楚,何不激流勇退?卑职素闻,那朱屠户向来讲道理,抓到现役的大元将领都不诛杀,即便他将来真的得了天下,怎么可能会为难您一个告老还乡的丞相?”
“激流勇退,哈哈,哈哈哈哈!”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哈麻仰起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老夫说你胆小却机灵,老夫,哈哈哈,老夫果然没看错你。但是,你以为老夫现在退,宫里那位能答应么?满朝文武能答应么?甭说他们不答应,咱大元朝自立国以来,有过能活着告老的丞相么?有么?老夫如今占着这个位置,尔等和雪雪好歹还能多活几天。老夫如果主动示弱,恐怕三日之内,老夫和尔等,就都得成为别人口中的血食!”
第四十四章 怪圈(四)
整整一个晚上,都是哈麻在说,不停地说,仿佛要把他这辈子积攒的话,都跟一个与自己身份地位完全不匹配的小参军倾诉出来。
而小参军陈亮,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洗耳恭听。偶尔开导上几声,但前后回应的话全都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并且还在内心深处不停地祈祷,希望老天爷开眼,让自己的记性立刻变差一些,再变差一些,最好出了门之后,就将今晚听到的所有东西,彻底忘个精光。
然而,人的记忆力却不会因主观愿望而改变。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参军陈亮的脑子里,却几乎清晰的记得昨晚哈麻所说的每一个字。并且深深地感觉到了哈麻心里所积蓄的无奈和悲凉。
哈麻要死了!一边策马快速南行,参军陈亮一边得出结论。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哈麻才会对自己这样一个算得上半个陌生人的角色,说了那么多隐秘和苦衷。至于哈麻为什么会死?原因其实也极为简单。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已经不再信任他,所以才越过他向底下的义兵万户传什么中旨。而在大元朝短短七十年的历史上,不被皇帝信任的丞相,出路一般只有两条。要么被皇帝解职后,被其他同僚分而食之。要么自己杀了皇帝,另立新君。
哈麻不希望其弟雪雪给他报仇!这是陈亮得出的第二条结论。
一旦哈麻被罢职,或者被朝廷以任何理由关进监狱。雪雪的最好选择不是报仇或者鸣冤,而是立刻带领家眷逃到淮安第六军团的防区,也就是登莱一带。这样,念在以前曾经暗通款曲的份上,淮安军也不会对雪雪痛下杀手。而兄弟两人所在的家族,才有机会继续传承繁衍。
第三,也是参军陈亮得出的最后一个结论,则是,大元朝估计快完蛋了。
虽然这个结论,让他隐隐感觉到一点儿忧伤,甚至还有一点儿失落。但是理智却清晰地告诉他,结局已经无法逆转,区别只是时间快慢问题。
道理同样也简单的出奇,如果一个国家的丞相,都要把子侄送到对手那边去寻求庇护的话。他心里对这个国家,怎么还会有任何忠诚可言?如果一个国家的丞相都对其失去了忠诚,这个国家怎么还有机会击败强敌?
大元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即便偶尔能出现一两个忠臣名将,能改变的也只是局部和枝叶而已,不可能在整体上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带着满腹的忐忑,参军陈亮走得飞快。每天晚上宿营,都枕戈待旦,唯恐有杀手从后边追上来,将自己碎尸万段。结果只用了五天功夫,一行人就已经抵达了潍州,接近朝廷和淮安军默认的双方边界。他本以为自己即将看到的,肯定是一片豺狼盈于野,白骨无人收的惨烈景象。却万万没有料到,眼前所见,与先前的预想恰恰相反。
没有尸体,没有白骨,也不见任何狼烟和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