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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老人兴奋地手舞足蹈,周宇霆面色古怪,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出了第二个词:“英雄!”
犹在加额称庆的老人闻言一僵,“还是英雄!?”
瞳孔一收一合,目光茫茫,嘴里碎碎念道:“无赖?……英雄?……无赖!……英雄!……既是无赖,又是英雄?!”
借着老人愣神的功夫,周宇霆将此行所见所闻,包括谈判时的种种细节,事无巨细,点滴不漏地一一道来,老人认真听着,时不时插嘴问上一句。他问得很细,他仗是怎么打的,行军走哪条路线,他谈判时说过些什么,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当周宇霆以玩笑的口吻,说出那句“天下第一世家”的时候,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老人长长叹了口气,缓缓点头道:“正奇相合,刚柔并济……确是人主之姿!”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可爷爷担心的是……留给咱们的时间,恐怕不够了……”
周宇霆若有所思地道:“临行前,那无赖曾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在未来三年内,他会设法让胡人转移目标,主攻两支起义军,义军不倒,我世家就是绝对安全的!”
老人再次坐起,目露异色,连连问道:“他真的这么说?他真的这么说?”
感觉到老人虚握的手骤然攥紧,周宇霆吃痛下微微皱起眉头,“是!我追问时,他却不肯说透。”
手松开了,老人哆嗦着从袖筒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其中一张似乎还沾着血迹,颤巍巍一递。
周宇霆接过了,一眼扫完——
第一张写:兴统十一年九月十七虎骑三万、绿营四万,围剿忠勇……
第二张写:兴统十一年九月二十狼骑三万、绿营五万,征讨义山……
他猛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不定,掩口惊呼道“他真的做到了?这么快!?”
老人目光炯炯,咬着牙一字字道:“散尽家财!倾尽全力!我们只有三年的时间!”
周宇霆面色一肃,恭声应道:“爷爷放心,宇霆晓得厉害!”忽又皱眉道:“就怕叔叔们不答应……”
老人冷哼一声,家主的威严瞬间附体,“这些个鼠目寸光的东西,明日,不!今日!爷爷就颁家主令,解散议事堂,今后族中一切尽听你调遣!——老头子我还没死,看他们还敢翻了天了?”
诸事已定,周宇霆起身告退,老人忽又叫住,“宇霆!”
“爷爷还有吩咐?”
“爷爷问你,他可知道……你是女儿身么?”
周宇霆愣了愣,眼波流转,慧黠机灵,脸上微微有些泛红,伸手一把抹过洁白如玉的脖颈,喉结已然不见,又轻轻揭下鬓角和眉宇间的一层薄薄细皮。说也奇怪,就动了这几处细节,整个脸部的线条和轮廓全都变了,迸射出一身男儿装也掩不住的艳丽容光,弯眉凤眼,琼鼻樱唇,娇美如花,清雅如月,整个屋子都随之一亮。
她取出一方浅饰竹梅的青色手帕,将几件道具细心包了,塞入怀里轻轻拍了拍。小手掩着口儿,格格笑道:“咱们周家的宗堂供奉,个个儿都是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凤儿的易容术堪称天下一绝,她传授的奇门本领,纵使学个皮毛也不是寻常可破的。只可惜孙女儿没练过内功,学不成憋嗓变声的技法,又不愿抹那伤脸蛋儿的着色药膏,那个无赖呀,只怕是把孙女当成了兔儿爷呢!”
老人丝毫不笑,神色肃然,语气森森地问:“雨婷,为了家族,你愿意牺牲自己的全部么?”
周雨婷笑容一僵,心思电闪之间便已了然,方才一抹动人的红晕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俏脸惨白如纸,惊慌失措地叫道:“爷爷!您说过婚事由我自己做主的!您亲口答应的!”
老人充耳不闻,眼眉低垂,默不做声。
良久,“请家主放心!”周雨婷垂泪下跪,悄悄改了称呼,“若大事可成,雨婷愿为家族牺牲一切!”
她明白了,曾经给她承诺的是慈祥的爷爷,而眼前的老人,却是岭南周家第九代家主——周昊乾。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看着孙女失魂落魄的萧瑟背影,周昊乾颓然倒在了椅背上,喃喃自语:“拜相起家……何以中兴?”
窗外晨曦有些刺眼,老人默默合上眼睑,耳畔传来粤江奔流的浩浩水声,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是老了。
第七十章 【缺粮是假】
淡日当空,白云朵朵,清风徐起,秋意凉凉。
胡宗纪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虽是抬头挺胸,可眉宇间一片凝重,一缕短须捋了又捋,两撇倒眉一紧再紧。
作为清风寨大当家的得力心腹,他受命赴卧龙岗和谈。此事不难,可难的却是第二个任务——结盟!
事实上根据探子的望风,十天前的那一战,卧龙岗损失轻微,可自家五千人马却是全军覆没,照理说吃亏的是自己,再加上卧龙岗恪守中立的一贯作风,结盟应该不难,可偏偏大当家的还想要回大小姐做压寨夫人,这个就有点难度了!
胡宗纪相顾左右,除了他的十名随从外,两边各有三十名骑兵策马相随,这是卧龙岗派来迎接他的队伍,不仅人人装备精良,铁甲钢刀,更是个个高大健壮,神情彪悍,一看就是精锐之士。
他渐渐安下心来,这些人远出十里相迎,举止恭敬,礼数周到,单从这一点看,卧龙岗对这次和谈还是很有诚意的!
山路崎岖难行,即使骑着高头大马,这十里路也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行至寨前,胡宗纪抬头一看,门楼上龙飞凤舞,古拙苍劲的三个大字:卧龙岗。
目光再往上抬,寨墙上站了一整排兵士,不下二百余人,全都和身边的骑兵一样,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心里不禁有些发憷,尤其是墙上洗不去的那一抹暗红,更看得他心惊胆战。心道这卧龙岗以四五百的兵力屹立群山十数载而不倒,果然有些门道,都是精锐啊!看来铁头这个呆货确实输得不冤!
随着一阵揪心的嘎吱声,寨门开启,露出了寨墙内一片忙碌的景象。
嚯~!人还真不少啊!
胡宗纪一边走一边留心看,拉木材的拉木材,搭房子的搭房子,竟是不下数千人。
虽然人人面有菜色,衣衫破烂,有气无力,却都是些货真价实的青壮。
忽然远处一阵喧闹,却是两个汉子不知何故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好像杀父夺妻似的往死里打。
这时一名兵士奔来,三拳两脚放倒两人,强行掰开手掌,各抠出半个烧饼来,当场吞了半个,另一半藏进了怀里。
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瞪着通红的双眼,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兵士锵然抽出半截横刀,两人这才忿忿地低下头不敢吱声了。“唰!”兵士收刀入鞘,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胡宗纪眼神一动,却又好似浑不在意地将目光转向别处,仿佛在欣赏风景一般。
走到一层平台,胡宗纪终于看到了女人。
那是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女人,看装扮瞧不出准确的年纪,虽是布裙荆钗,却也有模有样的,尤其是那身段……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女人正从半开的房门里探出身来,与门口的男人争论些什么。男人身披盔甲,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想要递给女人,女人脸红红的,只是摇头。男人一咬牙,又掏出个窝头,往布袋上一按,女人犹豫了。
片刻之后,门缝开大三分,男人一脸喜色地闪身进屋。房门一开即合,忽又再开,从里面扔出个四五岁的小屁孩,咣当再次关上了。
小男孩爬起来,大哭着可劲儿地拍门,撕心裂肺地喊娘,可里面的人仿佛没听到似的……
周围凡是看到这一幕的人,纷纷摇头叹息,然后该干嘛干嘛,既无鄙夷也无唾弃,就像啥都没发生过似的。
收回目光,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在胡宗纪的嘴角悄悄浮起……
终于走到第三层平台,胡宗纪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水,作为一名落魄书生,一口气攀上三十丈的山岗,这样的运动量的确够他喝一壶的。
还没进门,他却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一幅挂在正门口的门联。
字迹苍劲,但却歪歪斜斜,纵是他落草为寇前饱读诗书二十余年,也愣是吃不准这是个什么字体。
可这对联的内容比字体更让他惊叹!
左联书——数钱数到手抽筋,换手再数。
右联书——睡觉睡到自然醒,翻身再睡。
门框上有一横批——我心足矣。
胡宗纪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也太有才啦,可谓一语道尽了无数山贼的心声呐!
这作者定是一位妙人!
于是开口问道:“敢问此联乃是何方高人所作?”
左右得意洋洋:“正是我家大首领的墨宝!”
“哦!”胡宗纪忍着笑,鼓掌击节,赞叹不已。
跨入前厅,胡宗纪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只见娉婷无数,往来穿梭,莺莺燕燕,群雌粥粥。
那五彩缤纷的绫罗纱衣,那争奇斗艳的曼妙身影,那雏燕啼春的欢声笑语,直晃得他眼花心乱,耳晕目眩。只一个照面,人已迷失众香国里。
“胡头领!胡头领!!”
“啊!?甚么?”
“鼻血!你的鼻血!”
“哦!”
“滴进嘴里啦!”
“哎呦!”
看着左右捉狭的笑容,胡宗纪大感面上无光,狼狈无比的擦拭着鼻血,忙不迭地解释道:“临行前铁大首领赏赐参汤一碗……哦不,一锅!喝多了!实在是喝多了!!”
左右含着笑,一躬身一抬手,“胡头领请上楼,大首领在书房相侯!”
“好好!”
胡宗纪深深吸一口气,心里猛念清心寡欲咒,迈着沉重的步子踏阶上楼。
上得楼来又是一惊!
但见古玩堆枕,珠宝狼藉,铜钱铺地,金银遍洒,只耀得他睁不开眼。
“这……这是……”
“胡头领!如此布置可气派么?”
“气派!太他娘气派啦!”
“呵呵呵……胡头领请进!”
左右拉开书房大门,但闻喧闹之声传出,人还未及进门,嗖地一下飞出一张矮凳,擦着鼻尖儿就过去了,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这是……”
“胡头领莫惊!这是大首领正和新夫人练武呢!”
“哦!无妨无妨……”他嘴里应承着,可脚却不敢跨进去,站在门外便喊:“清风寨胡宗纪求见大首领!”
喧闹渐止,沉稳的声音道:“请进!”
胡宗纪掸了掸风尘,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唱了声诺,抬脚进门。
进得门里,把眼一抬,心里叫苦不迭——
这大首领高大英俊,气宇轩昂也就罢了,那个劳什子新夫人,不正是大小姐杜寒玉么?
人都已经收了房了,第二个任务……拉倒吧!
边行礼边细看,这大首领国字脸,白面皮,眉目英挺,样貌俊美,朗朗星目含情脉脉,确是一表人才!
再看杜寒玉,眉带喜,眼含春,嘴角蕴笑,俏脸飞晕。
胡宗纪暗暗摇头,这才几天功夫?好一对郎情妾意的狗男女!此番只怕是真的没戏了……
方欲寒暄,屋外喧哗又起,脚踏楼梯的噔噔声急响,竟是有人狂奔上楼。
“杨头领,你不能进去!大首领正在会见……”
“狗屁大首领!滚开!”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和滚下楼的咕噜声。
咣铛一声,书房门被整个踹飞,冲进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