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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暗道:“坏了!这老头来头不小,看来东厂的牌牌也未必管用。”
毛纪长叹一声,道:“都退下!”一众护卫让出通道,分列两旁,可愤怒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消减。毛纪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步踱到虎子身前,道:“左顺门一事并非老臣蛊惑,况且老臣已经引咎致仕,难道皇上非要了臣的老命才肯善罢甘休?”
虎子傻了眼,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高拱,没想到连这老头也给吓了出来。看来东厂的牌牌不是不管用,而是管了大用。
毛纪站在虎子面前,静静的等在那里。相持片刻,他再又叹息一声,双膝跪地,垂下头,托起一双手掌。
虎子看着他托起的双手,傻傻的眨着眼,道:“干嘛?”
毛纪道:“圣旨?”
“圣旨?”虎子反问了一句,摇着头道:“没有!”
毛纪双臂低垂、抬头、直身,悲声苦笑,道:“毛纪身为内阁首辅,‘左顺门’一事难辞其咎。可老臣虽然有过,但却无罪,皇上为何要秘密。处决老臣?”他猛然瞥见虎子腰中的短剑,伸手索要,“刀来!”
虎子听得稀里糊涂,又见他伸手要刀,呆呆的道:“刀?这是剑!”
毛纪叹道:“刀也好,剑也罢,拿来便是!”他看到虎子插在腰间的短剑华美异常,其上还镶嵌四颗宝石,竟然认定来自宫中,乃是世宗皇帝赐其自刎所用。便也无需虎子多言,径自索要,只求速死。
“噢!”虎子取下短剑,放在他的手里。
剑已出鞘,寒光逼人。高拱以及众护卫面带悲切,马车内传出女眷抽泣的声音。
毛纪道:“君父既然要以老臣的性命来平息心中的怨气,老臣一死也就是了!”当下仰起头,回转手腕,向着自己的喉咙割去。
虎子一惊,探爪攻出,扭臂、压肘、撤腕、下掌,一气呵成。
毛纪一声痛呼,短剑已被虎子夺回。
虎子再由他手中拽回剑鞘,归剑入鞘,插在腰间,道:“我拿出腰牌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家高拱,老丈为何要自尽?”他刚刚被毛纪一番“左顺门”、“内阁首辅”、“秘密。处决”搞得晕头转向,此时经历毛纪自刎之惊,却也将事情弄懂了大概,所以急忙解释,免得毛纪再生误会。
毛纪瞪大了眼睛,疑问道:“吓唬高拱?你不是皇上派来处决老臣的缇骑校尉?”
虎子摇着头,指了指高拱,道:“我只是吓唬吓唬他,谁叫他狗眼看人低!”
高拱的眼睛瞪得更大,可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扶起毛纪,趴在虎子身下,一边叩头,一边道:“原来都是高拱惹出来的是非,险些害了我家老爷。高拱给你磕头赔罪!”
毛纪拍打去身上的雪渍,“呵呵”笑道:“老夫车上有刚沏好的热茶,小兄弟可愿上车同行,闲聊几句?”
“好!”虎子满口应下。高拱爬起身,引路在前。虎子当仁不让,上了毛纪的马车。
事情在短短的片刻间一变再变,惊得一众护卫呆若木鸡,半响也无人言语。牛二却还是乐呵呵的模样,既然载了位东厂的缇骑校尉,他自己也不由的牛气了许多。
前路平坦,车马缓行。
毛纪奉上一杯热茶,虎子一饮而尽,从怀里掏出精美的金丝笼,道:“老丈?这个小笼子该是你家的东西吧?”毛纪摇摇头,道:“老夫家中并无此物。”
“那就怪了!”虎子叹道:“这笼子是用金丝编制的,里面还养了一只小虫,普通人家哪有这等讲究。我原以为是老丈家中之物,不慎失落,所以拾来,当面奉还。”
毛纪为虎子斟满热茶,道:“老夫虽曾贵为内阁首辅,但生平最恶便是驱狗、游猎、女乐三事。像这等金丝笼内饲养小虫的玩意,老夫乃至家人绝不会染指。”
“那会是谁遗失的呢?”虎子喃喃自问,随手打开笼门,将金蚕放在掌心,任其爬行,道:“你看?多漂亮的小虫,像个蚕宝宝。”随手将笼子放在身旁,弓起手指轻轻抚摸。
毛纪双眼微闭,似在思索,猛然大张,惊道:“金蚕?”
“噢!原来叫金蚕!”虎子继续抚摸着掌心的金蚕,抬头看到毛纪一脸惊色,笑道:“不过是一条小虫,老丈不必害怕。”
毛纪忙道:“小兄弟,你先把它放回笼中,老夫与你慢慢讲来。”
虎子见他害怕,便将金蚕收入笼中,揣在怀内,道:“难道这条小虫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毛纪心绪稍安,道:“此物主神鬼之器,在天下蛊毒中排名第一。形似蚕而色金黄,食蜀锦而生,水火不侵,刀兵不伤。据说此物夜能遁形,听主差遣,入人体内,嗜髓蚀脑而后出。”
虎子掏出小笼子,呆呆看了看,丢在一旁,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要了。”
毛纪叹道:“金蚕者,不仅害人,而且伤主。金蚕若长为成虫,会以主人之躯为茧,蠕蠕百日,异变成蛾,破体自出。”
虎子脸色有变,道:“那这养金蚕的人是要害我还是要害他自己,为何又把这金蚕丢在了路边?”
毛纪道:“金蚕长成之前,养蚕人为防祸及自身,往往配以银匣、金笼置于野外。路人偶过,不明真相,贪其金银之财,便会捡拾在手。金蚕之主因此易人,谓之嫁金蚕!”
虎子拎起笼子,筋着鼻子道:“那……那我也得把它嫁出去,不然它会钻到我的肚子里去!”
毛纪笑道:“诡异之说,未必可信。但此物剧毒,却是千真万确。老夫刚刚见你玩弄于股掌之中,而它也甚为乖巧,不曾撕咬。不防授你一法,或许能化解此难!”起身靠前,贴耳细语。虎子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前传 第十七章:内阁首辅
毛纪乃是内阁首辅,心中皆是军国大事。时下虽然致仕,可张开闭口还是离不开“朝廷”二字。
虎子于浑浑噩噩间听他唠叨起朝廷的旧事来……
明武宗皇帝朱厚照十五岁以太子奉诏即皇帝位。虽然即位于承平盛世,但却荒废政事,淫乐无度,靡费甚重。且倚重恶宦刘瑾,残害忠良,贪揽钱财,以至安华王起兵。刘瑾被诛后,武宗不为所警,反而更加荒淫无度,甚至携大军巡游边地,无端杀害鞑靼军民,挑起争端,终始大明王朝自安而乱,自盛而衰!
毛纪滔滔不绝,所言尽是武宗昏庸无能,荒淫无度,靡费无止。
虎子听得一愣,他本以为皇帝就该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天下大事尽在其胸。谁若是有了冤仇、委屈,只要见到皇上,皇上自会英明决断,冤仇、委屈自然得以昭雪。可听毛纪说起武宗皇帝,却似乎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英明神武。当下来了兴致,道:“天下都是皇帝的,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岂不成了奶奶所说的败家子?”
毛纪道:“先帝即皇帝位后依赖宦官处理朝政,东宫的内宦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等八人都得到倚任,号称八党,其恶甚重。朝中王公九卿诸大臣曾力斥八党造作巧伪,淫。荡上心,放鹰逐犬,走马击球,俳优杂剧。以至先皇与外人交易,狎暱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圣德。诸位大臣奏明先皇,力述刘瑾、马永成等罪恶既著,尚若放纵不加惩治,将来更无忌惮,必为我社稷之患!”言及此处,老泪纵横,啜泣不止。
虎子听得兴致正浓,不知毛纪因何哽咽,怔怔看去。
毛纪收起老泪,继续道:“群臣奏请先帝,消除惑乱,明正典刑。先帝派司礼监太监王岳与群臣商讨,王岳拟定将八党安置南京,趁机杀除,先帝亦准。哪知吏部尚书焦芳告密,刘瑾带八党诸人连夜去见先帝,反诬王岳结纳群臣欲限制先皇出入。先皇大怒,即命刘瑾掌司礼监,马永成掌东厂,谷大用掌西厂,连夜逮捕王岳,缉查群臣。经此一事,前朝老臣尽数被先帝罢退,王岳赴南京途中被刘瑾派人杀害,八党之势更盛于前。”
虎子笑道:“偏听偏信,果然昏庸无能!”
毛纪道:“刘瑾一夜之间战胜内阁首辅刘建,逼迫内阁三阁老刘建、谢迁致仕。而后综揽朝政,事无大小,自行传旨,不再奏请先帝,宦官的权势更重了!”
虎子道:“群臣斗不过一个太监,却也无能。”
“斗?谁还敢说一个斗字啊!”毛纪叹道:“刘瑾曾在早朝时发现一封匿名信,告其不法。刘瑾当即下令召集百官跪伏于奉天门下,五品以下三百多官尽数下狱。直到第二日,三位阁老仅存的李东阳上疏求救,刘瑾也已查出匿名信乃是宦官所写,这才作罢。时值盛夏,百官不忍酷暑、饥渴而死之人竟达一十九位。刘瑾操控东、西二厂,在京侦查官员,在外分遣官校侦事,勒索贿赂。又建内厂,亲自掌管,屡兴冤狱,犯者邻里连坐,天下一片恐怖!”
虎子气道:“这个刘瑾着实可恶,该杀!”
毛纪道:“若不是安华王早有不臣之心,借诛杀刘瑾之名起兵谋逆。又有八党之张永与刘瑾失和,剿灭安华王后秘奏刘瑾不法,并献上安华王讨伐刘瑾的檄文,要除刘瑾还真就不易!先帝得到张永密报,连夜派人逮捕刘瑾,在其家中抄出黄金三十万锭,银元宝六百万锭,珠宝器物无算,可先帝却仍然持谪降之意。直至又再抄出衣甲、弓弩、衮衣、玉带等不臣之物,先帝大怒,是为‘恶奴竟然要造反。’方才下狱审讯,凌迟处死。”
“好!”虎子呼出一口怨气,道:“皇上虽然昏庸,却也并不糊涂。”
“是吗?”毛纪眼中精光一闪,道:“那好,老夫便讲讲你口中的皇上:刘瑾被诛,大快人心,先皇本该以此为警,振作图志。谁知先皇依旧沉迷酒色,在宫中西华门修建豹房,填充珍玩禽兽,乐工侍女,日夜游乐于其内。继而外出巡游,着便服出宫,在宣府营建镇国府第,将豹房珍宝和巡游途中收取的妇女纳入府中。且每日夜行,见高屋大房便驰入索取饮食妇女。即便皇太后归天,仍去密云游猎,京畿各地盛传先帝要搜括子女侍奉,民间惊扰,藏匿妇女,竞相避逃。先帝此次巡游,历时半年,仅在山西一地,近侍便掠取良家妇女三百余人,以供先帝幸御。所到之处,百姓竞相传告,多半逃亡避祸。”他停了停,静看虎子的反应。
虎子紧锁双眉,气道:“荒淫无度,老丈所说果然不假!”
毛纪微微一笑,道:“宁王宸濠见天下将乱,伪称奉太后密旨,起兵十万,发布檄文,斥责朝廷败政。文臣武将纷纷劝谏,‘天下民心骚动,陛下依旧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冀窃大宝。而宗室之内,岂宁王一人,天下之奸雄,又仅在宗室!’希望先帝痛自刻责,易辙改弦。谁料先帝竟将出兵平乱看作是巡游的大好时机,化名朱寿,统兵征剿。时值巡抚王守仁已经平叛,生擒宸濠父子,正押解二人来京,献俘。先帝竟然不准,令王守仁候驾。而后一路游乐,在临清亲自驾舟在张家湾迎接刘妃同行。过济宁、徐州,在清江捕鱼取乐,又去扬州仪真捕鱼,直至南京。沿途勒索鹰犬、金银珠宝,搜扩妇女,民不堪扰。最后先帝在南京设广场,立大纛,环置诸军,令王守仁重新报捷,释放宸濠父子以及一应要犯,再行擒拿,祝贺胜利!”他长长叹息,“宁王之乱,死伤军民十万余众,先帝竟如此儿戏,返京沿途仍多方作乐。不想在清江浦自乘小舟在积水池捕鱼之时落入水中,惊悸得病。回京后便一病不起,不足百日便在豹房晏驾归天!”
虎子笑道:“掉到水里就被吓死了?这个皇帝真不中用!”
毛纪道:“先帝年仅三十遍晏驾归天,并无子嗣继承大位。皇太后与内阁大臣谋议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