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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夏辰龙一眼,沉声道:“小子,这几柄剑有魔惑,不用它们,才是福气!”说着倚着石墩坐下休息。
夜幕中,突然又亮起一道剑光,映入夏辰龙眼内。紧接着,几声惨呼,从不远处传来,似乎是方才逃走的那六名倭兵被人杀了!金宗焕来了?一想起这个神威凛凛的大叔,夏辰龙便觉满脑兴奋,“他杀倭贼的剑还是我打的哩!”他瞪大了眼,往剑光腾跃的方向望去。
一个魁伟的人影踏着满地血色走了过来,却是一名倭寇。此人一身铠甲,面上覆着一个狰狞的鬼面。他手中提着一柄近五尺长的倭刀,边走边道:“不战而逃,丧尽我日本武士的颜面!杀!”出乎意料的,他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言辞之间霸气毕露,一望便知是倭寇的首领。
这倭将走到夏氏父子身前,盯着老铁手中的剑,赞道:“好剑!好剑!”谁知老铁竟是充耳不闻,坐在石墩上,抬头看天,一动不动,仿佛木雕泥塑。
那倭将见老铁不理自己,大吼一声:“老头!你这剑,是什么来路?我不用枪,只用这‘拔丸’,与你一试锋刃,如何?”夏辰龙拉了拉老铁,道:“老爹!”谁知老铁还是一动不动,只是仰首望天。夏辰龙不禁好奇地也跟着老铁的目光往天上看去,却只见一片杂乱无章的星空,看不出丝毫门道来。
那倭将见老铁无动于衷,大怒道:“老头,你可是不敢与我一战?”夏辰龙被他这一喝,惊得浑身一抖,收回目光,但见对方鬼面面具后透出两道杀气凌厉的目光来,这目光扫到他身上,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突听倭将身后传来一个应答之声:“金某与你一战如何?”话音落时,金宗焕已提着半截断剑,出现在夏辰龙身前。他一把将夏辰龙揽在身边,与那倭将冷冷对视。
那倭将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夜枭低鸣,渗人之极。他笑了好半晌,才歇止笑声。老铁这时也因他的笑声回过神来,抽出一柄剑来,与金宗焕并立。那倭将道:“金侍卫,我们又见面了!你的命还真大呢!”原来金宗焕落难受伤,皆是拜这倭将所赐。此时仇人相见,正是分外眼红。
金宗焕咬牙道:“你应该后悔我还活着!”那倭将轻蔑地道:“手下败将,何敢言勇?你若想速死,便一起上吧!这次我不用鸟铳,只为与这老头一较锋刃!”说着他手中倭刀一指,指着老铁,傲然道:“老头,我手中之刀名‘拔丸’,平氏的名刀,历传平氏数代,昔年平氏曾仗此剑斩灭源氏,是我日本平安朝的神器。你可要小心了!”
老铁虽不知这倭将口中的平氏究竟是什么人,但也从对方口气中知道,这柄名叫“拔丸”的倭刀决不容小觑,当下收慑心神,准备全力一战。
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满水屯,不过因为有雪光和星光的映照,使人在夜间也能视物。夏辰龙看到那倭将身后并没有任何倭兵寻来,心下一时有些高兴。心想金大叔与老爹,以二对一,当是稳操胜券。
只听那倭将又道:“金侍卫,你也是个人物。我今日领兵一百二十骑,想不到被你一人杀了大半。不过你只凭半截断剑,就想对阵‘拔丸’,未免太托大了!”金宗焕哂然一笑:“那么便对阵一试罢,让你见识见识‘海东剑击流’的厉害。”
那倭将正欲回话,突见老铁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老铁突然似发狂般地吼道:“倭贼,你刚才说,这满屯人口,皆是你引兵所杀?”那倭将颇不以为然地道:“没错!你们明国百姓懦弱,杀之与杀猪狗无异……”
“呀!”不待这倭将话说完,老铁怒吼一声,身形电蹿,扑击而去。金宗焕却不禁暗暗担心,“倭人剑术讲究以静制动,这夏老先生气怒出击,却不免要落于被动之局。”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挺剑引援。
老铁的剑锋此时已和那倭将的刀刃正面交锋。“铿”的龙吟声中,一溜火花迸现。两人的身形瞬息之间,重合、分开,已完成一个回合的正面交锋。那倭将看看手中“拔丸”,再看看老铁手中短剑,突然又爆出一阵如夜枭低鸣般的大笑。
老铁只感虎口发麻,手中司危剑却是完好无损。刚才两人剑锋相击的一时候,他瞬间感觉到一股极为奇怪的力量从对方倭刀上散发出来,牵引着他手中的短剑。而司危剑在这力量的牵引下,那来自剑身的神秘力量也越发变得出奇的强横,就好像是剑在御动主人。
老铁自昔年得到这妖剑起,便感觉到妖剑本身的魔力。那剑就好像有生命般,能激发剑主的杀意,进而影响持剑者的心神。在杀伐最烈之时,往往能达到反客为主、剑御主人的境界。当他收集到四柄妖剑之后,越发感觉四剑齐聚之时,那力量越是强大,想来是四柄剑之间的相互感应。
然而,今日与这倭将只交手一合,竟意外地在对方兵刃上感受到类似的感觉。瞬间,老铁的心怦怦狂跳起来,突然想到:莫非这倭将的‘拔丸’便是那第五柄剑?然而这个念头瞬间被否定了。对方手中是典型的倭刀,而且年代久远。何况那倭将还道明了拔丸的来历,很显然,绝不可能失落的第五柄剑“五残”。
老铁脑中闪过的这一些念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也就在这一瞬间,金宗焕已经和倭将缠斗在一起了。金宗焕所习的“海东剑击流”乃是古高丽的著名剑道流派。那倭将原是“柳生新阴流”中的高手。两人均是技出名门,彼此不遑多让。
金宗焕知道对方的兵刃厉害,于是很巧妙的不与对方硬碰硬。数十招一过,那倭将也觉出金宗焕的狡猾,将刀一横,连使几招大开大阖的招式,顿时将金宗焕迫开身前。老铁这时再一挺司危剑,迎了上去,填补金宗焕的空缺。
满水屯两百多条人口的滔天血债,他誓要讨还!
渐渐的,一旁观战的夏辰龙已经看不清场中人影,只看见数道夭矫剑影,腾空乱舞。剑气纵横,直侵得他遍体生疼。不过,这一场极为精彩的剑斗却又吸引得他的眼睛挪不开半分,转也不转地盯着场中几道乱舞的剑影,心中大呼过瘾。
老铁体内气息翻涌,已渐入疯魔之态,完全迷失了自己。四剑齐出,轮番上阵。连精神都变得恍惚起来。而那倭将也遭遇同样的情况,只觉出拔丸刀已生出一股奇异的力量,反过来牵引着他出招。
“轰!”两人脑中剧震,恍惚之间,种种幻象纷至沓来——
风景如画的山川、奔涌的河流、富丽堂皇的城阙……种种场景,历历闪过;
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身着古旧的衣饰,挥舞着倭刀,虎目之中流露出坚毅果敢的神色;在千军万马之间斩杀。
场景忽尔一变,波滔汹涌,浊浪咆哮。一场惨烈的海战在眼前上演。那面如冠玉的男子此时有若杀神,在浊浪之间奔袭冲突;
天地再生变化,触目所及,尽是熊熊烈火,那男子在烈火中凄然而笑。然而,火焰凶猛,究竟哪里是出路?
金宗焕此时也再难以插入战局,退回问夏辰龙道:“小兄弟,你知道你爹的剑吗?我看有些古怪!”夏辰龙大吃一惊,忙问原由。金宗焕道:“现下你爹的剑反过来驾御了你爹,如果你爹不能及时拔乱反正的话,极有可能直至力脱而亡……”
此时场中的两人似乎均已陷入幻境。妖剑与倭刀的每一下碰撞,均只给两人带来无尽的幻象,令他们陷溺其中,难以脱身。
蓦地里,“嘭”的一声爆响,伴随着一道火光突如其来的响起。场中血雾扬起,满场刀光剑影慢慢消散,两条人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老铁双手各握了两柄剑,嘴角胸前赫然有一摊鲜血。然而这一场拼斗,终是已告完毕。那倭将也是神情极为委顿,一手以刀拄地借势站定,另一手拿着一柄鸟铳,铳口还冒出袅袅烟雾。
老铁心中又是骇异,又是惊奇。不过刚才比斗过程中的幻觉,他却也不觉陌生。
他自年轻时起,便得师门之命,要寻遍江湖,找齐五柄剑。十余年过去,他找到四柄剑后,偶尔对剑冥思,脑中便能感受到几幕静止的画面。他知道,这些画面是曾经的剑主人存留于剑中的精神意识。但也许是因为五剑不齐的原因,他只能探知几幅静止的画面,令他无从猜测这剑主人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
然而,今天与这倭将的一场比斗,居然被他意外看到剑中所藏更多的秘密。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看起来,这倭将手中的刀,似乎与自己的剑有着某种久远的联系。然而,那些幻象奇怪之至,幻象中的人物衣饰古怪,完全不似中原人物。到底这剑的背后暗含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老铁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此时那倭将心中也是同样骇异到极点。这样的情形,他却是头次经历。刚才那一场比斗过程中所见之幻觉,竟赫然似是日本国之古人旧事。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情形发生?而且差点令他沉溺于幻觉之中,若非及时挣扎着胡乱开了一枪,将自己惊醒过来,谁能预料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
金宗焕突然冷笑道:“哼,不是说好不用鸟铳的吗?你们倭寇都是这般说话不算话的么?”倭将抬起头来,一时无可辩驳。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老铁,突然恼羞成怒地再次举枪便射。金宗焕未料到此人竟然如此无耻,抬手便将手中半截已扭成麻花状的断线扔了出去。“轰”的一声,老铁吓了一跳,夏辰龙心中也是一颤。定睛看时,暗自庆幸。原来金宗焕那一掷,恰好在这倭将开枪的瞬间把他手中的鸟铳打落。是以鸟铳虽响,但这一枪却打在雪地中。
倭将一击不中,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如夜枭低鸣般的可怕笑声来。金宗焕正准备上前将他擒住,突听“噗”的一声,循声看去,却见老铁又喷出一口鲜血来,随即慢慢倒在雪地中。两人同时惊呼一声,蹿上前去扶起老铁。而那倭将却趁此机会,突然掷出一颗烟弹,随即便借着浓烟遁去。
金宗焕也无心追击,给老铁推宫过血,只感老铁身躯抖得厉害,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今日清晨还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到了这刻竟变成了偌大的一个坟场,绕着屯子的那一线江面,原本是结了厚厚的一尘坚冰的,日间倭寇纵马而来时,早已将那一片明镜的江面踏得支离破碎,浮冰四散。全屯七十余幢房屋瓦舍,尽皆被倭贼放火烧了。那些火头烧了一天,直到此时还是余烟袅袅。屯中共计两百多名庄户,尽皆死于非命。
老铁心下悲痛,招呼金宗焕道:“乡亲们与世无争,遭此无妄之灾。而今还要抛尸荒野,我心中实是不忍。烦请阁下帮个手,把所有尸体聚在一起,用火葬了,聊尽人事吧!”金宗焕神情肃然,点了点头。而后双膝跪下,拜了三拜,恨声道:“今日各位之灾噩,皆因在下一人而起。在下倾毕生之力,定要教倭贼血债血偿!”说罢咬破中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地上,朗声道:“朝鲜人金宗焕滴血为誓!”
夏辰龙看着满地的尸首,想起昨日还在与这些可善可亲的邻里相亲们为戏,今日便与之永诀。一念及此,顿感悲从中来,久久不能断绝。他流着眼泪,也帮着老爹和金宗焕去搬动尸首。
将所有的尸首堆在江边,点火引燃。三人静立尸堆前,看着熊熊大火吞噬尸首,良久无语。只有火焰毕剥燃烧的声音,还有北风呼啸,声声如泣。
看着眼前的冲天火光,老铁忆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