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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GL-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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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有指甲的划痕,然而虽是被人看了这么多遍,上面却一个注释或者批注都没有写,连用笔圈过的地方都没有,看得出来,看书的人很不愿意在这书上留下自己的心得。我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便是后世称为《韩非子》的书,知道那位韩非是先秦时与孔孟齐名的人物,不觉肃然起敬,跪直身子,两手将书递给母亲,道:“阿娘既说了,我明日就叫人拿一本来看。”
  母亲笑着把那本推回来,道:“不必明日,今日你就看罢,正好我看得累了,你替我念。”她说着便给我指了一处,自己站起身,背着手在殿中慢慢走动,我看那书上已有句读,倒是简单,便跪直身子,朗声道:“庞敬,县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还之,立有间,无以诏之,卒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
  读完母亲问我:“看得懂么?”我心内倒是有些头绪,因想起母亲前些时候说韦欢的话,倒不好太要强,便摇头道:“不懂。”
  母亲笑了一下,扬声道:“婉儿,你解释给兕子听。”
  母亲身边的宫人,除非极亲近贴身者,都是日夜轮值,这会儿本不该婉儿这个才人当值,她却在场,我有些惊讶,想起母亲在看书,便即释然——母亲跟前的宫女虽都经内书堂训导,毕竟学的都粗浅,如婉儿这等博闻强识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母亲看书、批奏折的时候留着她也是自然的,只是这么一来,我又叫她比下去了。
  婉儿被母亲点了名,从外面进来,先向母亲和我各行一礼,母亲指着我笑道:“我叫你教她,她便算是你的学生,你以后不必向她行礼了。”
  婉儿俯身道:“公主读书,自有师傅,妾不过备公主闲时咨议,不敢与魏相公、许相公比肩。”
  母亲笑道:“你不必过谦,你只是年纪小,资历浅,假以时日,不比魏叔璘差,可惜你不是男子,不然我向陛下说,也给你个西台侍郎,或是秘书监做做。”
  婉儿唬得脸都白了,连忙叩首道:“妾以罪臣之后,微贱之躯,得侍奉天后之陛下,已是几世修来的洪福,不敢再当天后谬奖。”
  我见一向淡然的婉儿居然被母亲一句话说得脸色苍白,暗暗纳罕,思忖这史上出名的女才子总该比我资质要强上许多,忽然变色,必是事出有因,果然听到母亲笑着说:“哦,原来你知道你是上官仪的后人,我只当你当真幼年入宫,将祖、父那些事,早都忘了呢。”
  母亲的声音与先前一样平和安详,似无任何不悦,婉儿却比先前抖得更厉害了,我有那么片刻的幸灾乐祸,待见她抬起头,露出那雪白孱弱、明明害怕却强自镇定的脸,忽地又想起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来,又想到上午我自己躲在御座后听那些人讨论要不要拿我和亲的事,便觉兴味索然——说到底,我与她并无仇怨,反倒同是这宫中一个小小的可怜人,只不过掌握我生死的人比掌握她生死的人要少些罢了。
  傍晚时我同母亲说的那些丧气话,一半是为了赌气,一半却也确实是心有所感,这么想来,婉儿还比我要可怜得多了。至少我还有锦衣玉食,和公主的身份,而她却是的的确确一无所有。才华天赋在富贵的人身上或许是好事,在困窘如她,却不过更凸显其悲惨境遇而已。
  我抿了抿嘴,故意如幼儿般一扭一扭地膝行爬至母亲跟前,盘腿在她身边坐好,扯着母亲的裙摆道:“阿娘若要责备上官才人,可否让兕子避开?阿娘才说她是我的老师,在学生面前骂老师不好。”
  母亲怔了怔,旋即笑起来,她也如我一般盘腿坐好,下巴一扬,对婉儿道:“罢了,本是叫你进来解释章句的,你说完了,就出去罢。”
  婉儿伏身一礼,长跪起身,刚要开口,母亲道:“既是兕子的师父,没有学生坐着,你站着的道理,坐罢。”
  婉儿面上恢复了血色,挪到边上跪坐下来,略一思索,方道:“韩子每有一论,便以事例佐之,这是‘挟智’之说。韩子以为,君主之智有穷,而群臣之智无尽,故君主若以智示人,臣下便知君主之能,而不肯出力办事。若君主知之而示以不知,臣下揣测不透,便只能先竭尽全力,而君主便在此时参虑臣下的言行举止,察其优劣,此其一。其二,倘若君主明示知之,臣下便知从何矫饰,而君主明知而做不知,再以察问臣下,以己之知参观臣下,便可知其忠奸优劣,愚贤不孝。譬如这位庞敬,便是用这挟智之法。”
  我听她解释,心中似有所悟,便转头看母亲,母亲却又起身,走到婉儿身边,婉儿忙要避座起身,母亲却按住她的肩膀,不叫她起来。
  母亲招招手,我忙起身过去,母亲一手点在婉儿的肩上,压得婉儿将头深深地低下去,一动也不敢动,一手牵着我,慢慢道:“韩非终究是偏僻孤乖之人,所论总是流于术法,譬如他这挟智之道,用之于佞幸尚可,倘若用于清流高品之人,恐怕倒伤了良臣之心,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婉儿,你说是不是?”
  婉儿的身子重又颤抖起来,哑着嗓子道:“是。”
  母亲道:“我虽不过一介女流,却也有崇道向圣之心,愿取良臣为腹心,共创太平不易之世,婉儿以为,我这心念,是不是妄诞?”
  婉儿的颤抖平息了些,头却更低了,她回答得甚简略,仿佛多说一个字于她都是痛苦一般:“不是。”
  母亲见她答得勉强,笑了下,摸着我的头不说话。婉儿的身子动了动,似是镇定心神一般,低声道:“陛下圣明烛照,必可广纳贤才,勠力同心,兴清平之世,创万年之基。”
  母亲笑了下,将手从她肩上收回,牵着我向帐幔之内的床榻踱去。
  我们走的时候婉儿一直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动作。
  几步之后,母亲缓缓站住,回身道:“我已命明日在武德殿设宴,替代王延请僚属,你吩咐宫中一声,不要叫他们在宫中乱走,叫代王不要喝多了,以免酒后做出什么失礼之事。”
  婉儿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从座上爬出来,向母亲身前一叩首,道:“启禀陛下,代王年纪已长,妾为内朝执事,若与代王往来,恐生物议,妾请日后凡有与代王干连之事,皆行回避。”
  母亲满意地笑起来,揉着我的脑袋道:“准。”


第33章 女冠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白日发生的事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演放,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我有意无意地反复咀嚼,父亲、母亲、李晟、婉儿、韦欢、王诩、李睿…
  在我模糊的意识中,所有这些人都像是蒙了一层面纱,叫我看得到大致的轮廓,辨得出谁是谁,然而再要细看时,却又一点也看不清他们真正的面容。
  我以为这些人中,韦欢会是我最不懂的一个,因为她与我相处得最少,关系也最远,令我吃惊的是,她的面纱却最薄、最清晰,面纱下的一张脸总是笑嘻嘻的,那双眼睛亮得像日光一样。李晟的面纱上印着一张内疚的脸,我问他为何要像女子一样戴面纱,他不答我,只是把脸转过去,两手捂住脸,背后却凸出尖刀要来刺我。婉儿的面纱是用纸做的,上面画着一张平淡无奇的人脸,我怎么瞧这脸也不像她,伸手想去揭她的面纱,婉儿却自己先揭开了,露出里面一副阴森的枯骨,吓得我倒退出去,再不敢碰她。王诩和李睿都戴着面具,像是演皮影一样,王诩扮着一个耍刀的丑角,在台上翻来覆去地挑拨捅刺,李睿则是一个俊俏的小后生,文质彬彬,见人就说些好话,时不时将手里的扇子打开,在胸前晃一晃。我朝夕相对的母亲反倒是这所有人里面容最模糊的一个,我看见她的许多张面孔在面纱下若隐若现,时而慈爱,时而冷峻,时而妩媚娇俏,时而酷烈阴森。
  这许多人都穿着奇奇怪怪的衣裳,全不符合我身处的时代,唯独母亲穿着全套的皇帝袞冕,庄严肃穆地站着,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穿着一身白衣过来了,他的“面纱”是帝王的冠冕,冠冕下的他面容僵硬,全无表情,对母亲僭越的服饰也全视而不见。他走到前面,对我伸出手,我以为他是要抱我,蹦蹦跳跳地走过去,却见李晟先我一步扑在他的怀里,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个机械而苍白的笑,缓缓低头,似乎要对李晟说什么,却在转瞬间握住李晟背后的尖刀,反手捅进李晟胸膛。
  我被这血腥的场面惊醒,尖叫着睁开眼,第一个入眼的却是父亲,他把我拥进怀里,一面轻轻拍抚,口中喃喃道:“兕子不怕,阿耶在这里。”
  我想起梦中的场景,反而颤抖了一下,父亲将我搂得紧紧的,以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试验体温,再用手摸了一摸,才偏头对旁边一个侍御医道:“似是不烫了。”
  侍御医至少有七十余岁了,闻言上前一步,弓着腰来替我诊治,父亲握住我的手腕,翻过去,我认出来这位侍御医是尚药局最年高德劭的一位奉御,除替父亲诊治痹症外概不出诊的,登时吓了一跳,想要把手收回去,父亲却捉住我的手掌,将我的手放在这位王御医手里。
  这位御医诊断了一会,对父亲道:“再服几日方剂发散一下就好了。”
  父亲这才松了口气,点着我的鼻子笑道:“你这小东西,叫你同我们去打球也不去,身子这样差,一点小事,也值得吓成这样。”
  我这会儿仿佛宿醉未醒之人,听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空气,一张脸木讷讷地对着父亲,好在母亲也在,接过话头道:“和亲还是小事,那三郎以为什么才是大事?”
  父亲蹙了眉,将我放倒回床上,掖好被子,笑道:“兕子再躺一会,不忙起来。”自己起身,与母亲一道向外走去。
  我闭着眼,朦朦胧胧地听见父亲和母亲争什么“一叶知秋”“修书”之类的话,等他们走得远了,才重新坐起,床边候着的却是久病的杨娘子,我有些惊喜,喊:“阿杨。”又问:“你几时候回来的?”
  杨娘子笑道:“昨日二娘发烧,圣人就命妾回来了。”一面说,一面拿手巾给我擦汗。我起来才发现自己虽然还在紫宸殿,跟前的人却已经换成蓬莱殿的人,除了杨娘子外,侍从的人中靠得最近的就是宋佛佑,我一看见她那张脸就胸闷气短,扯着杨娘子的手道:“阿杨,我只要你,你叫她们都走。”
  杨娘子颇为得意地看了宋佛佑一眼,宋佛佑没有看她,只是领着宫人安静地退下。我发现了她两之间的暗流,若有所思,却还只顾扯着杨娘子道:“阿杨,我饿了。”
  杨娘子笑了一下,从旁边拿出来一个食盒,我急忙忙地打开一看,见里面只一碗杏酪粥,便失了兴致,道:“我不吃这个。”
  杨娘子对我一笑,道:“二娘可别告诉别人。”一面说,一面将食盒中间抽出来,从下面隔板上拿出一碟金银夹花——便是蟹肉做的细卷——道:“论理二娘才发了热,不该吃这寒凉的东西,但这是妾亲手做的,里头只用了一点蟹螯浸汤入味,吃一点应当无碍。”
  我喜得眉欢眼笑,连声道:“还是阿杨最好了。”伸手要去拿,又被她阻止:“先喝粥。”
  我只得先把那一碗腻得出奇的粥喝完,再吃了两个蟹卷。杨娘子等我吃完,一一向我道:“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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