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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GL-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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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百孙院毕竟是皇孙所在,屋舍摆设,皆按亲王规制,用度人手,虽经两省三令五申,却也往往逾矩,绝不在“寒街陋巷”之列,韦欢之所以生此感慨,只是因她不喜欢雨天。
  阿娘和七娘都是在雨天出殡的。七娘年纪小,不曾大办,只用一口棺木葬了了事,阿娘倒是正经葬了一回,为此无生忍和韦欢也不得不正正经经地守灵送葬,在无止境的阴雨中守着阿娘冷冷清清、无人吊唁的灵堂,又踏着泥泞的小径将阿娘的薄棺送到郊外,在韦氏祖坟外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草草一埋,任雨水将身上的麻衣浇得透湿,连心都湿得透透的。
  从头到尾无生忍只是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几度晕厥,倘若没有韦欢阻止,多半早就哭成了孝悌表率、身死名在。而韦欢却一点也哭不出。满心的话如阴雨般纷纷堆积,无处倾泻。
  年幼的韦欢固执地认为,既然阿娘和七娘都死在明媚的阳光中,那也当葬在阳光中。她想她们既不能快快乐乐地生,便一定要快快乐乐地死。崔氏偏偏选在这样的时候为她们出殡,美其名曰“吉日”,一定是出于嫉妒,因为如她这样的人,死时多半是天雷交加、阴雨怒号,绝不会看见一丝一毫的阳光。
  年齿渐长,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早已被她淡忘,但一遇雨天,她却总是比往常更加烦躁。这烦躁在太平不在的日子里尤甚——虽然这小娘正是被她百般劝诱,哄到宫外和独孤绍去喝酒的。
  韦欢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门口,一阵大风进来,将占风铎吹得丁林乱响,她微微蹙了眉,偏头问宫人:“不是让你们收起来么?”
  那宫人小心地道:“大郎喜欢听声音,一收就哭,所以留了两个。”
  韦欢听说是守礼要的,方缓和了颜色,却依旧道:“你们另寻两个摇铃给他,把那两个木片的风铎收起来,太…我很喜欢,不要潮坏了。”
  宫人恭敬地应声,退出去,与另一人一道将挂在廊中的风铎取下。她们两忙碌之际,院门外终于报来了消息:“崔二娘子到。”
  韦欢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铜漏,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嘴角轻轻扬起,又马上垂下,起身走到门口,恰到好处地向崔明德微笑:“许久不见,二娘近来可好?”
  崔明德站在阶上,摘下斗笠,向韦欢倾身微笑:“王妃。”
  韦欢第一次见她时才五岁,那时她就已经是这模样,到现在这模样简直一点没变,韦欢倒是从孩提时活泼吵闹的小小少女,变成了而今的庐陵王妃,披上了世家与皇家两重皮,内里却丝毫没有一点世家与皇家的骨架。
  不过崔明德也不是对什么人都是这副样子。韦欣曾附学于崔氏,韦欢听她讲过崔明德与独孤绍要好的模样,后来同她们一起打球,也见识了这两人的别扭关系。未曾遇见太平之前,韦欢一直以为她们两个是天生宿敌,遇见太平之后,韦欢才知道,不是天生宿敌,是天生敌匹。
  韦欢私心之中,倒是希望她们两个能在一起,不单是为了要拿她们的把柄,只是单纯地觉得,世上若能有另一对女人能像自己和太平这般要好,一个人苦守秘密时便能不那么寂寞。
  韦欢也对崔明德略倾了倾身子,微笑道:“燕居时不叙品级,二娘唤我‘韦四’便是。”
  崔明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像是没看见韦欢向内走的几步一般,直直立在当地,雨水自她头顶的伞沿落下,被风一吹,沾在她乌黑的长发上,顷刻间便形成了许多亮晶晶的小水珠,水珠顺着发丝不住滴进衣领,她却如未曾察觉一般,只是微笑:“不知四娘相召,所为何事?”
  韦欢含笑道:“闲来无事,所以请二娘樗蒲为乐。”
  崔明德露出些许疑惑之色,韦欢知道这疑惑有一半是露给自己看的:“明德一向不擅此道。”
  韦欢也只是笑:“我也不擅此道,所以只能和二娘这样的玩玩,免得输钱。”
  崔明德恰到好处地蹙了眉,这蹙眉也是故意给韦欢看的,有些时候,世家子们的一颦一笑都有深意,代替他们说出那些不好说出的不满:“午后要陪太后听经讲,恐怕不能久留。”
  韦欢虽不及崔明德老道,却也自幼便熟知这些弯弯绕绕,此刻却如不开窍的木偶一般,依旧是笑着道:“打一二局无妨的,太后亦召了我,午后你乘我的辇,我们同去。”忽地敛了笑:“二娘百般推脱,莫不是嫌我是废帝之妃,不愿与我为伍么?”说来叫人惭愧,这耍无赖的本事还是和太平学的,那厮可幸不是个男人,倘若是个皇子,光这股时不时冒出的泼赖劲便不知要气死多少大臣君子——然而却好用得很。
  韦欢看着崔明德面色微变,心情略有好转,反身引她入内就座,内里已备下器具,有内官算筹,宫人看茶,马上就开了一局樗蒲。韦欢坐下时便已一手执骰,扔出一把,交给崔明德,除却赌子,一字不曾多说,两旁宫人内侍,也是屏气凝神,除却庐陵王大郎偶然淘气,过来撒娇捣乱之外,整个院中,只听得到淅沥沥的雨声。
  崔明德与韦欢相赌,负了两局,倒也面色不变,只在听讲时辰将至、二人起身时趁着宫人不在,略略偏了头,不经意般问韦欢:“四娘怎么忽然喜欢起樗蒲来了?”
  韦欢转头对她笑:“太平喜欢,所以我便喜欢。”
  崔明德又蹙了眉:“樗蒲耽人心智,惰怠艺业,于人无益,妨情害理,你不但不劝阻,反倒如此纵容,不怕害了她?”
  韦欢微笑:“二娘可知人之常情便是喜顺从、恶悖逆,若真是她心头所爱,与其强行劝阻,令她两面为难,以至情分渐消、终成陌路,不如顺其心意,徐徐图之,再说,樗蒲、弹棋,本是小道,所以惑人者,无非是因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倘若与我在一处,比这些樗蒲、弹棋的游戏更有趣,不用我多说,她自然而然地便会选我,我又何必将自己作弄成长舌妇的模样,惹她厌烦呢?”
  崔明德紧蹙眉头:“我以为她对你这样情深义重,你心中多少也有她,原来不过是这样欺瞒利用。”
  韦欢露齿一笑:“二娘不必激我,我对她如何,我心里清楚,她心里清楚,除此之外,都不重要。我只替十六娘不平,她一腔热血,守到如今,却只换来二娘轻飘飘的几个名字,二娘不觉心中有愧么?”
  崔明德垂下头,淡淡道:“她和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这虚伪傲慢、自诩清高的世家子终于是真的变了脸色,韦欢心中竟生出隐约的快活来,努力掩饰笑意,左颊上却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低头遮掩,目光见到身上所佩那一个极丑的承露囊,笑意越深。
  太平性喜宁静,忽然喜欢起樗蒲来,不过是因太后喜欢热闹,所以强学着好拍母亲的马屁罢了,以她这光说不练的懒怠性子,忽然这样上进,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韦欢。崔明德本该一开始便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却是处处举止失措,为的是谁,亦是再清楚不过——没想到她崔明德也会有今日。
  韦欢将那承露囊在掌心里用力一捏,依依不舍地自身上取下,抬头时恰遇见崔明德饱含怒意的脸:“去年你故意激她动念,其实就是想要我替她出主意,好让她自仪卫转入府兵?”
  宫人进来了,韦欢低声笑道:“她自有凌云之志,又何用我们催促?二娘想多了。” 将掌中承露囊放进怀里,任宫人替她佩上一个精致秀美的牡丹囊,整了整衣裳,走出门外,对崔明德眨眨眼:“二娘再不快些,就要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樗蒲是继六博戏之后,出现于汉末盛行于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从外国传入。博戏中用于掷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又由于这种木制掷具系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常用作赌博游戏,导致很多人倾家荡产。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都是出名的喜欢樗蒲。
  2。古代丧葬礼仪,小孩死去叫做“殇”,没有像样的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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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孤
  下过一场雨,天总算是凉快些了。
  自从春日狩猎病了一场以后,母亲就又开始三不五时地过问我的起居。于是到了夏天,连李旦的殿中都寒冷如冬日,我这里却只能在四角各放一盆小冰,不许我只穿一层,一定要内外三层,层层嵌套,也不许只穿薄纱,一定要丝绢缎练,泾渭分明,初夏时尤可,到了盛夏,真是稍动一动,便要出汗,和她抱怨,却只换来许多“静心”之类的大道理,又唤我陪她去听许多经讲法文。
  能进宫的自然是法力高深的和尚,然而学问高低,并不见得就能传道,大师们讲经说法的水平良莠不齐,单说故事时倒也罢了,最怕讲那哲理佛法,还有连说带唱的,于我简直是一场灾难——被他们催得昏昏欲睡,在母亲面前,却又不敢当真睡过去,只能强撑眼皮,或是在心中念起与阿欢缠绵时的欢乐时光,聊解睡意。
  好在今日早早地就出了门,躲过了午后那一场灾难。
  我懒洋洋地靠在车窗边,看着两旁川流不息的人群,满心欢喜。母亲迁都洛阳,顺带着从关中迁了十万户进来,因此洛阳的街道,比往常更繁华了数倍:本来不许小贩上街,现在却有无数人挑着东西在街上叫卖;街上多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店铺,打着住家的名义,其实不知卖的是什么东西,还有许多商户挖开了坊墙,向大道上开出一个窗口,两面贩售;黑皮肤、黄皮肤、白皮肤、灰皮肤的胡人在街上处处可见,有的是酒糟鼻、有的是鹰钩鼻,小眼睛的新罗人、矮个子的倭人、红头发的大食人、卷发的昆仑奴、凹眼睛的高昌人、牛高马大的鞑靼人…比比皆是。
  我喜欢这样热闹的市井气,特地不许他们打仪仗、清道,只乘一辆青布小车,带四五十骑,经小道而行,路过饼铺时就买饼,路过卖烤梨的就买梨,路过卖假葡萄酒、假金器的也买一些,装满了两头骡从,也只花了不到一贯钱,除却吃吃喝喝和赏人,余下的物件足够守礼这小东西高兴一个月了——人在婴孩时候就是这样容易满足,一点点小小的乐子便足以开心许久,可惜越长大,烦恼便越多,到青年中年尤可,到老了以后,就被这些烦恼压得喘不过气来,背也驼了,眼也瞎了,说话也不利索了,到最后动都不动了,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独孤绍家就在眼前了。冯世良的义子冯永昌上前叫门,他一向乖觉,知我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因此面上极尽谦恭,却依旧见那中门大开,顷刻间就有家令模样的人出来接待,当然,正二品开国郡公之府,不比亲王、公主府有家令,这人不是独孤元康的账房,就是他的管家——身上穿着武人们常穿的窄袖胡服,头上却裹着幞头,胡服衣祍亦如汉家风气。
  这管家刚行了礼,还不及与冯永昌寒暄,就见门内独孤绍穿着胡服、歪戴着帽子,松松垮垮地出来,见了冯永昌只一点头,将手中酒囊向他一扔,冯永昌顺手便抄过酒囊,向她笑道:“我们娘子怕独孤娘子喝不尽兴,还特地带了宫中好酒来,独孤娘子怎么倒先喝起来了?”
  独孤绍一语不发,只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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