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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你懂什么?怎地我和表哥家亲近就只能为了你不成?”程氏气得恨不得啐他一口,也不忌讳在九娘前面排揎孟建:“这十年里苏家一直都在办丧事,只办过两件好事:十七娘进门,二娘出生,却也都从好事变成了坏事。阿昕又突然没了,我姑母的心里有多难过,你们这些个男人谁会放在心上?替她做寿,去去晦气,带点喜气,也替表哥表嫂们尽尽孝心。日后大江南北,说不定一辈子也见不着了——”她想起苏家两代女子都活生生毁在程家男子手里,不由得湿了眼眶,赶紧端起面前的热羹,低头连着喝了几口。
九娘低声应了:“娘且放心,今日若见不到表舅,回城的时候我去百家巷探望表婶,再同史家表舅母说一说。”大寿必然是不会办的,亲戚间总也要聚一聚道别一番。
孟建吸了口气,想要说什么,还是罢了,亲手盛了一碗鹌子羹,搁到九娘面前:“阿妧,来,多吃些。”
九娘应了下来,陪着他们用完饭,喝了盏茶。木樨院的女使进来行了一礼:“张理少在二门等着郎君和小娘子了。”
孟建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阿妧,快走快走。”
那女使又道:“还有苏东阁苏大郎也在二门——”
九娘心头一跳,想起凌晨那梦,霍地站了起来,拜别了程氏,匆匆带着惜兰和玉簪跟着孟建往二门走去。
张子厚见苏昉魂不守舍的模样,旁敲侧击了好一会,探不出个究竟,不晓得他是因为苏瞻还是别的什么事来找九娘。
“张理少——”孟建远远地打起了招呼。
张子厚收起给苏昉的笑意,敛容拱了拱手:“忠义伯安好。”语气也十分尊重。
孟建这伯爵,虽然是正四品,比起正经的同级官员总还是矮上一等,闻言便有些受宠若惊,笑得更是欢畅。心道虽然和陈家的亲事阴差押错泡了汤,却没想到燕王殿下待阿妧竟那般情深义重。连这位大理寺少卿都待自己分外不同了。就算以后阿妧能封个郡夫人,自己也正儿八经成了宗亲的贵戚。如若像坊间传言的,官家他日会逊位于腿伤复原后的燕王殿下,阿妧怎么也是四妃之一了。孟建心头狂跳起来,对自己昨夜想的那事更坚定了不少,无论如何也要把阿妧留在京中。
张子厚见他面色潮红,手指也有些发抖,倒似服用了五石散的模样,不由皱起了眉头看向九娘。
九娘朝他微微福了一福,和苏昉轻声到一旁说起话来。张子厚一怔,想提醒她还没戴帷帽,却被孟建携起了手。从来没人敢这么自来熟地同他亲近,更没人敢直接对他上手,张子厚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甩了两甩,却没能甩掉孟建。他走快了几步,孟建也疾步跟上。
“那天我打了陈太初。”苏昉和九娘并肩跟着他们,突然轻声道。
九娘一愣。
“他来祭奠阿昕那天。我打了他。”
“阿昉——”
“他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里被我打。”苏昉声音有些哑:“阿妧,你为何不告诉我阿昕是因为我娘那块玉坠才被害了性命?是我娘不让你说吗?”
九娘骤然停了下来,阿昉的背从来都是挺得笔直,从未如此颓丧过,这个背影,几乎和苏瞻的一样了。泪水猝不及防地涌出眼眶,她甚至从未想过阿昉会知道此事,玉璜已毁,先帝已驾崩,史氏严禁任何人提起那玉璜的事,就算陈太初后来知道了始末,也从未对苏昉提及过。他们每一个人都心照不宣,伤痛已经横在那里,无谓再伤上加伤。她确实自私自利,她不愿阿昉也陷入其中。
苏昉慢慢转过身,天才蒙蒙亮,九娘看见他眼角微红,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轻轻摇着头。
“阿妧,阿昕去桃花林找你和六郎时,你们说了什么?她为何会脸色那么差?她为何要独自留下和陈太初说话?她和太初说了什么才被一个人留在那里?”苏昉垂眸看着眼前泪水盈盈的九娘,决意问个清楚。
九娘耳中嗡嗡响了起来,看着苏昉,身不由己地吐出两个字:“什么?”电光火石间那噩梦般的半日一件件事浮现出来,她和赵栩在去落英潭的山道上遇到陈太初,陈太初打了赵栩一拳,她一直以为是陈太初见到自己的模样认定赵栩轻薄了她才出手。难不成——
苏昉看向她身后:“阿昕的女使说了,当时你府上的惜兰也在山道上等着,她们亲眼见到阿昕去桃林中找你,不久后就从树林中仓皇逃了出来,到了落英潭就赶她们回寺要独自和陈太初说话。”他努力平心静气却总有种感觉,感觉事情就是他想得那么糟糕:“那夜你们后来都入宫了,你们是说到我爹爹什么事了吗?”
九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阿昕进桃林找她了?她是撞见了自己和赵栩那不堪入目的事吧,她是要告诉陈太初她孟妧不贞。陈太初因此才怒打赵栩,却为了她和赵栩的脸面,把阿昕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不是阮玉郎,不是玉璜,不是四娘,也不是程之才,更不是陈太初和阿昉,其实是她孟妧害死了阿昕……
惜兰上前一步扶住颤抖不已摇摇欲坠的九娘,轻声道:“婢子正是贵府女使提到的惜兰,奴婢见过东阁。那日苏娘子出桃林来时,亲口说不曾找到我家娘子和燕王殿下,怕是见到蛇虫吓着了。后来寻到苏娘子时,听史夫人哭诉什么回去就退亲的事。”
“不——不是,阿昉,你听我说,是我——”九娘从喉间逼出来这几句,她想伸手去拉住苏昉。苏昉却退了两步,和她一样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着。
苏昉深深看了她一眼,怔怔地看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点了点头:“果然是——”。他惨笑了一声,慢慢转过身,越过停在前面等他们的孟建和张子厚,拖着沉重无比的步伐往外头走去。果然是,不只是玉坠,更因为他劝阿昕退亲和问心,阿昕才想着最后和陈太初表述心意,才会被陈太初拒绝,才会被陈太初留在落英潭。甚至她也许先去求了阿妧让出陈太初,被阿妧回绝了才那么失态。
“阿昉——阿昉——不是的——”九娘奋力推开拦着她的孟建和张子厚,跌跌撞撞地追赶出角门。
苏昉已骑着马飞驰着远去了。
张子厚皱着眉和惜兰一左一右将九娘塞入马车,自己翻身上了马:“走——”孟建上了马犹豫了一下,转头道:“慈姑你也上车去,看看这是怎么了。”这孩子可千万别死心眼喜欢上苏昉,苏家的男人看起来和蔼可亲,其实都无情得很,放着那么好的殿下不亲近,去追阿昉做甚。
马蹄声渐渐远去,观音庙前的煎药摊子已准备妥当,药婆婆搬过小杌子,坐在炉前,摇起了扇子。汴京城的又一个夏日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今日提前替换了,感谢订阅正版。
如果我解释这并不虐,大概会收到很多刀片?
生与死,带给人太多拷问。因一场意外,每个人,每种关系,每种情感,都有可能遭遇搁浅,崩塌。有的过得去,有的过不去。生活远比小说更狗血,没有人能点叉。感谢坚持到现在的每一位书友。
第243章
慈姑轻轻取出帕子; 放到九娘手中。
“哭吧; 小娘子。”慈姑叹了口气:“苏家小娘子出事后; 你还没哭过; 别憋坏了。”府里没有人比她更懂她一手养大的小娘子了。
九娘靠在车窗边; 手中紧紧攥着帕子; 却慢慢收住了泪; 低声吩咐道:“惜兰; 你跟张理少说; 请他赶紧派个人去百家巷求见苏东阁,请他务必在家中等我。我回城后便去找他,有话要同他说。”
片刻后; 惜兰掀开车帘回到车内:“已经派人去了; 小娘子放心。”
九娘默默看着惜兰,忽然开了口:“惜兰。”
“婢子在。”惜兰的头垂得更低了。
“今日你便随殿下北上,不必再跟我回来了。”九娘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里还有阮玉郎上次劫走自己时她受的伤。
惜兰一震,立刻跪倒在九娘面前:“奴婢哪里做得不好; 还请娘子责罚。”
九娘转开眼冷声道:“你不知道么?”
惜兰以头碰地:“奴婢不该在东阁面前多嘴——”
九娘轻轻摇了摇头:“惜兰,苏家娘子进桃林找我的事; 你为何当时不说?为何事后不说?为何一直不说?”
惜兰的头靠在地毯上; 不再有动静。
“你就当我迁怒于你; 尽管怨我就是。”九娘淡淡地道。
“婢子不敢。婢子是殿下派来护卫娘子的,事无巨细,皆以娘子为先。”惜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九娘深深吸了口气; 惜兰完全明白她在怀疑什么。如果阿昕独自进了桃林又出了桃林,赵栩怎么会不知道?没有他的许可,阿昕又怎么进得了桃林?还有那手书上隐隐约约的甜香……九娘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怕再想下去就是深渊。不会的,赵栩不会算计她,她也不该这么猜忌他。
但疑团却依然慢慢发酵,变成了疑云。
许久,惜兰缓缓抬起头,见九娘已经靠在窗边隐枕上合起了眼,面上隐约还有泪痕。慈姑和玉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当日殿下之命清清楚楚,任何人要入桃林找寻殿下和娘子,她都不会阻拦。只是谁能料到竟有那么厉害的刺客,能将四名暗卫一击毙命,导致苏娘子芳魂归天。听娘子的口气,只怕已猜到几分了。
事已至此,说多错多。惜兰叩首道:“惜兰任凭娘子处置,求娘子允奴护送娘子回府后自行离去。”
九娘长睫轻颤,不言不语。
***
封丘门往北三十里,北郊长亭上,人头熙熙攘攘。文武重臣和宗亲们正在依次拜别赵栩。
章叔夜眼尖,远远地就看见了张子厚一众的车马,笑了起来:“殿下,张理少和忠义伯来了。”随行的方绍朴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外张望了几下。
孟建滚下马来,匆匆挤过人群,到了赵栩轮椅前头,躬身行礼道:“忠义伯孟建参见殿下,愿殿下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忠义伯免礼,无需客气。”赵栩柔声道。
孟建激动地退了几步,微微抬起头,才见到赵栩身后身披甲胄的长兄孟在,还有站立在苏瞻为首的宰执们后面的孟存,便朝他们轻轻拱了拱手,算打了个招呼。他心中多了几分高兴,也添了几分不自在。自从说了嫡庶那事后,二房和三房几乎没了往来。偶尔在翠微堂遇到孟存,他也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理不睬,可不是做贼心虚了。孟建往外看去,却只看到张子厚大步走了过来,他心里一急,阿妧怎么不下来请安送别,理应让满朝文武看一看殿下待她多么不同,这孩子也太矜持了,真是的。他往外走了两步,却被张子厚刀锋般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小半个时辰后,赵栩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诸位臣工请回吧。六郎就此别过了。”
章叔夜带着四个禁军稳稳抬起赵栩的轮椅,放到马车上,赵栩挥手道别后,车帘徐徐落下。
旌旗招展,车马缓缓往封丘而去。赵栩将从京西北路沿黄河北上,停于河北东路南端的开德府(澶州),由南乐往大名府。这五百里路十天可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