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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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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似,你第一次闯宫,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可还记得?”张子厚深深看向高似,他敢赌高似绝不会害赵栩。

    高似喉头滚动了几下,沉声道:“在下少年时落魄于开封街头,蒙陈太妃一饭之恩,须臾不敢忘怀,确有仰慕之情。后来于元丰十五年的端午节前夕私闯皇宫禁中——”

    太皇太后立刻打断了他:“口说无凭,不可采信。去秦州调取军中记录的一百多人,不是尽被他戮杀了?不是为了遮掩他二人丑事,是何原因?”

    “那些日子在下一直在截获西军各路军情,并不知那路人马的来龙去脉。”高似说道:“大内守备森严,在下抵京两日不得而入,恰逢端午节前夕内诸司的内香药库走水,才趁乱闯宫,暗中窥探,记得那夜陈太妃有些不舒服,请了医女把脉,确诊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因此在下记得很清楚。想来这两桩事宫中应该都有记载。”

    高似看向定王:“后来在下突然出现,陈太妃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在下绝未行不轨之事。”她那时已不受赵璟宠爱,腹痛得厉害,也没资格请御医官,他原只是难忍相思,千里奔袭,火烧内诸司,趁乱想看她一看,知道她怀了身孕,黯然离去。时隔多年后,才因故起了那个念头,念头一起,就入了魔,再也放不下。

    陈素听到高似这番话,愣了一愣,心别别跳得厉害,却不愿看高似一眼。

    谢相和赵昪对视一眼,犹豫要不要去派人去殿内省尚书内省调档,牵涉宫内走水,工部营造也有存档,并不难查证。

    向太后却突然开了口:“他所言非虚。内香药库的确是那年端午前一夜走水的,烧毁了两屋子的大食香料,其中还有娘娘最爱的莺歌绿伽南香。而六郎是元丰十六年正月里足月而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太皇太后手指轻颤,只抿唇不语。

    张子厚克制着喜出望外之心,沉静自若地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有娘娘金口,可见燕王殿下天潢贵胄不容恶贼诬陷。今日就该奉行先帝遗命!诸位相公,可有违誓者?”

    “不可!”太皇太后霍地站了起来,怒喝道:“就算六郎是先帝亲生的,陈氏私会此人却也是铁证如山,私会在先,隐瞒在后,哪一条按宫规都当绞!有此行为不检的生母,赵栩怎可即位!”

    “胡搅蛮缠!”定王勃然大怒:“高氏!你还敢说自己一心为大赵为大郎为江山社稷?你就是看不得六郎这张脸!陈氏有什么错非死不可?她有孕在身,难不成不顾腹中孩儿去成全你看重的什么狗屁贞洁刚烈?我看你不是蠢就是坏!大郎说得对,你早就该去西京赏花。你是自己去还是让这两个侄子送你去?”

    相公们头一次见到暴跳如雷嗓门震天口吐俚俗的老定王,连劝都来不及劝。眼睁睁看着太皇太后满脸红得异常,浑身抖如筛糠。

    “哈哈哈,哈哈哈。”孙安春忽地发出了桀桀笑声,宛如夜枭:“天意!天意?”原本怎么也说不清的事,竟然因半路杀出得向太后变得清清楚楚。郡王是遗漏了什么还是天意难违?他看看赵栩,对太皇太后笑道:“娘娘不用担心。燕王殿下中了郡王的腐骨之毒,右腿已然废了。当年曹太后不也说过,这世上难道还有瘸子能做皇帝的吗?哈哈哈。”

    他几句话,室内气氛再次急转直下,一片混乱。

    “方绍朴!传方绍朴——!”张子厚和定王异口同声喊道。

    孟在楼梯也不走,一撑栏杆已飞身跃了下去。身后传来一片惊呼。

    “娘娘——娘娘!”向太后和六娘赶紧扶住晕过去的太皇太后,却不知道她是被定王骂得晕过去的,还是听到赵栩中毒一事欢喜得晕了过去。

    孟存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自己秀丽端庄的女儿,想起隆佑殿里太皇太后对自己说的话,一颗心从云霄落回了地面,茫然无措起来。禅位诏书他已经驾轻就熟地拟好,如今他该如何是好?若被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母亲和大哥又会如何,方才大哥对自己视若无睹,难不成已经疑心自己了?

    “殿下——!殿下——!”众人又惊呼起来。

    孙安春软软垂下头,倒在身后带御器械的胳膊上。

    赵栩左手紧握的短剑尚在滴血,半边身子已麻的他,缓缓倒在了一旁的屏风上头。他声音有些飘忽,却不减冷酷:“辱我母者,死!”

    “六郎!”“殿下!”

    各种呼喊声在赵栩意识里渐渐遥远,越来越模糊不清。赵栩却松了一口气,娘终于洗清了不白之冤。

    “六郎——”

    有人在掰开他的手指取下他手中的剑,有人抱着自己在哭。赵栩想安慰她们,他没事,阮玉郎用的毒只是为了让他动弹不得,才能由得赵棣折腾,他喜欢折磨玩弄人远远多过杀死人。阮玉郎输得不冤枉,却不是输给他赵栩了,是输给了高似。

    鼓荡人心,形势昭然,然人心莫测。

    ***

    天终于露出鱼肚白,大内没有变天。五更时分,城门照旧开了。皇城南边灯火依然通明,各部人员来来往往,大内禁中各宫各殿各阁的宿卫内侍们会合巡检官验牌开锁。

    东华门前准备上朝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到了,昨日天灾加人祸,不少人一夜未睡,面带倦容。三衙禁军四处镇压民变,捕获四千余人,关去南郊。开封府、兵部、枢密和刑部、御史台众多官员忙于此事。城中各处需安抚民心,统计涝灾后需修整的民房,遇灾人口,赈济登记,那遭打砸的商家又集结在一起往开封府喊冤。开封府的户曹仓曹法曹兵曹忙得脚不沾地。加上下辖各县受灾农田甚广,司农寺、将作监、都水监、户部、工部得了中书省指令,近千官吏疲于奔命,这几日便要上呈奏报。

    昨夜禁中走水,不少官员已听说了,消息灵通的还知道女真使者等了一天半夜,终于获朱相点头,进了皇城。兵部的一位侍郎被不少人缠着问,朝廷是否有意攻打契丹。

    这边众人正依次校验腰牌进东华门,来得晚的几个官员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好事者一问,才知道六百里急脚递的金铃声刚刚从御街直奔宣德门去了。

    日头渐升,晨风拂幨幌,朝日照楼轩。无声的琉璃瓦在众殿之上,日复一日沉默观望着人事变迁岁月流逝。

    雪香阁的太湖石上,金光映照到那五彩斑斓的端午长络上。远处的鸽群又开始盘旋。

    池塘边三个少女凝目望着那长络上逐渐下移的日光,默默无语,都有些疑似身在梦中。

    侧厅的槅扇门被人推了开来。三人回头,见方绍朴躬身退了出来,退到廊下转过身,想扭脖子放松一下,扭了一半,见到她们三个,刹那歪着脑袋停住了,半晌才整了整衣冠,对三人一揖。

    赵浅予小跑着过去:“我哥哥如何了?”

    六娘见九娘只站着不动,便轻轻推了推她:“阿妧?”

    九娘缓缓走了过去,看向侧厅里。



 第226章

    “殿、殿下已经醒了; 无、无性、性命之忧; 在、在和陈太、太妃说话。”方绍朴躬身应道。

    “哥哥!”赵浅予已经风一样地冲了进去; 留下带着哭腔的两个字。廊下鸟笼里的鹩鸟忽地在方绍朴头顶叫了起来:“哥哥; 就你好看; 就你最好看。哥哥讨厌。”

    方绍朴讶然抬起头; 那鹩鸟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忽地尾巴一翘; 屁股往笼外一拱。方绍朴吓了一跳; 右肩已温热湿乎乎一团。他脸涨得通红:“啊?”慌乱地退了两步,差点摔下台阶。

    雪香阁的宫女赶紧过来行礼,带他出了院子。方绍朴又羞又窘; 在垂花门出险些又绊了一跤。

    六娘和九娘虽然满腹心事; 也被他的糗样逗得暗笑。

    侧厅里传出赵浅予的哭声和赵栩说话的声音。九娘抬头望着那鹩鸟,阿予应该时常这般说赵栩,被这鸟儿学去了。

    她望着鹩鸟,鹩鸟也望着她,又喊了起来:“美人; 美人——。”

    “九娘子,太妃请您进去说话。”一位女史出了侧厅; 对九娘行了礼。

    这时; 西侧厅里又走出几个内侍和医女; 御医院的院使和几位医官躬身退了出来。昨夜晕倒的太皇太后因不便移动,也暂时安置在雪香阁。隆佑殿的内侍宫女们都被传唤至此,占了大半个雪香阁。

    西侧厅的槅扇门又合了起来; 两墙之隔,躺着祖孙二人,明明血脉相连,却不知道太皇太后心里的顾忌和厌恶究竟何时累积成为憎恨的?甚至想要置他于死地,却不管他体内也流着自己的血。就因为这一张脸吗?还是心头那根刺经年累月最终隐忍不下去了?

    九娘想起昨夜到雪香阁时见到的四娘,轻叹了一声,随女史进了东侧厅。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点一滴,涓涓细流终成河海。

    “你背后说我坏话,我可听见了。”屏风后头传来赵栩的声音,带着笑,应是也听到了鹩鸟的声音。

    “夸你好看怎么是坏话?”赵浅予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九娘绕过屏风,给陈素和赵栩见礼。陈素起身将她拉到榻前绣墩上坐了。

    “阿妧。”赵栩桃花眼眯眯笑。他就觉得似乎听见她的声音了。

    “六哥。”九娘声音轻柔。

    “你可好?”

    “你可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室内静了一静。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起来。

    “我没事。”

    “我没事。”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室内又静了一静。赵浅予“咿”了一声。九娘被她咿得心一慌。

    “你放心。”两人却又同时说了同一句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赵浅予眨巴着眼睛看看他们,站起身:“我去看看今日可有人喂过黑云了。”陈素也站了起来:“你这里乱成这样,怕是都忘记喂鸟了,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衣裙曳地,窸窸窣窣一阵响后,屏风外槅扇门开了,未再合起。

    赵栩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娘,九娘垂眸看着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见他修长手指下那张蜀锦薄被,经纬相交,细密无痕,仔细看了看,经线显出来的是黄地锦盘绦瑞花纹。不知为何,心神一恍惚,想起那句“闲拾瑞香花萼。寂寞,寂寞,没个人人如昨。”

    “可让医官替你看过了?”赵栩手指微微动了动:“你昨日那么折腾,也受了伤。不如我让院使替你诊脉?”

    “娘娘着人替我诊过了,休息几日就好。你腿上的毒,方绍朴可能全解了?”九娘看着他问。如今赵棣下狱,大局已定,只要腿伤无碍,禅位一事再无波折。

    赵栩伸手碰了碰右腿,皱眉道:“还无知觉,不疼。”想到昨日二人一路风雨同行,九娘当着阮玉郎的面坦承心悦自己,赵栩面容上似也开了瑞香花,他心头一动,问道:“阿妧,阮玉郎未死,你先不要去苏州了,我不放心。”

    这句话说了,赵栩的心提了起来,先前他前途未卜,凶险艰难,宁愿她去一个安稳地方。如今局势已定,他没法不贪心,总要先将她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才行。

    九娘凝目注视着他。赵栩大概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忐忑不安小心翼翼?昨日在阮玉郎和高似两人面前,那样恶劣局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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