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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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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带上了哭音,使劲抽了抽鼻子强忍住,又朝姜云舒鞠了一躬,再次谢道:“奶奶还说,让我好好谢谢你,那天幸亏你把我拦下来,还、还有,也没让刘师姐继续骗我。”

姜云舒觉得自己那天就是根搅屎棍子,虽然有点为千秋雪打抱不平的意思,但其他的却根本没想那么多,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干咳一声,避开这个话题,又劝道:“温师姐,你话虽没说错,但温冲年纪还小,之前浮躁,但是经了这次的事之后,自然就改了……”

温老妪却握着茶碗,再一次摇头苦笑起来:“我的孙子我还不知道么。心性心性,心是什么样的,这人的性情就是什么样的。这孩子不坏,但是太浮,还爱耍小聪明,趁早和我回乡下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也是为了他好,不然以后惹出大祸来,我死了都不敢去见他爹娘!”

她说得太过笃定,好像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

姜云舒心里莫名地一凉,像是被谁突然扎了个漏风的口子似的,便下意识地重复道:“可他才十来岁,难道心性就不能改么?”

温老妪身上轻轻的颤了下,却避开姜云舒的搀扶。她那双已有些混浊的眼睛好似更黯淡了些,半晌才说道:“也许能吧,可是……”

她深深叹了口气:“老婆子害怕啊!这小孩子就跟树苗似的,早看出长歪了,修一修就能正过来,可是修行路上,我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像这次我就知道得晚了,还好有你们,有内门的真人指点,才把他掰正过来,可以后呢……他会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么?我是真害怕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温冲的胳膊,仿佛只要一撒手,他就会陷入歧路,再也无法回头似的。

姜云舒忽然就什么劝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氏祖孙大约也是见她没话了,便都轻轻放下茶碗,温老妪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来,搁到桌子上,又朝姜云舒行了个礼,便相互扶持着走了出去。

姜云舒像是没看见似的,虽然愣愣地睁着眼睛,却半天没动静,也不知是不是被哪一句话触动了心肠,居然显出一点少见的茫然。

良久,茶棚里有客人不小心摔了个碗,发出声脆响。

她才如梦初醒地一抬头,慌忙追了出去。

然而时间已过了太久,连天色都渐渐地暗了下来。在这荒郊野外的一条尘土路上,垂落的夕阳把往来旅人的背影拉得越来越长,却已再找不到那熟悉的两人。






第27章 道歉
清玄宫内外门之间并没人严防死守、生怕外门弟子进来偷师,可即便如此,入夜之后若无要紧事或者特别邀约,人们往往还是约定俗成地待在自己所住的区域,免得不小心打扰到正准备入定修炼的其他人。

眼看着夕阳已快沉到了海面之下,姜云舒却匆匆地往山顶跑,惹得旁边几个内门弟子很是诧异。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青年便好意问了句:“这位师妹是外门弟子吧?现在时候不早了,你若没有急事,只怕……”

姜云舒见他并没有什么骄矜之色,并不惹人讨厌,便也停住青玉笛,行礼道:“请问虚真住在哪?”

那青年听到“虚真”两个字,不由多瞅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不便说出口的事情似的,迟疑道:“虚真师弟从不去外门,你是如何认得他的——莫非是……”

姜云舒便叹了口气,觉得两个月下来,她留下来的名声大概也和母夜叉差不多少了,也懒得解释,想起方才这人提到虚真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某一方向飘了下,她便立即催动青玉笛,朝那边急驰而去,把青年的追问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虚真自从两月前丢了个大脸,早没了昔日的心高气傲。若是再年长些,或许还能因此生出些忌恨,想要谋划着报复回来,可惜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被家人宠得不知天高几许地厚几寸的半大孩子,光是当日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就让他连着做了大半个月的噩梦,最后还是师父给的一瓶宁神丹起了效,这才总算踏实下来。

可他还没安心几天,刚趴在案前画了几遍新学的凝冰符,迟迟不得要领,烦闷地推开窗想要透口气。结果一抬头就瞧见姜云舒那张冷白的脸,像是索命的厉鬼似的,正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子和他对视。

虚真大叫一声,嗓音都变了调,“啪”地一下把窗户又给关了。

姜云舒:“……”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她抖抖被从房檐震落到她身上的碎雪,又去敲了敲门。

好半天,屋子里才传来色厉内荏的一声:“你来干什么!我、我师父就在附近!”

姜云舒差点没笑出来,心想,这倒霉孩子几天不见,怎么怂成了这个德行。她便清了清嗓子:“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又是半晌沉默,里面的声音好似有了点底气,但仍是犹疑:“我、我才不信!”

少年人刚变声不久,破锣似的声线一紧张便微微劈了岔,吓飞了几只刚刚归巢的倦鸟。

姜云舒望着那几只鸟扑棱棱地在树梢上盘旋了几圈,没再觉出危险,又小心翼翼地落回了枝上,目光便也渐渐和缓下来,说道:“当日你无缘无故戏弄折辱于我,这才激起我胸中戾气。不过虽有此因果,但你所做之事并非大恶,我却行事过激,如今想来并非全因你之过,而是我自己迁怒了。”

门内好似有窸窸簌簌的响声传来,虚真的声音也离门口近了一点:“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姜云舒便真笑起来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虚真犹豫了下,把门推开了条缝,试探道:“怎么会没好处,你道了歉,说不定就能被含光师叔收回内……”

他没说完,姜云舒的神色便倏然淡了几分:“并非如此。”

她否认得实在太干脆利落,虚真反倒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生出点好奇来:“那你是怎么想起来找我道歉的?那天我师父也骂我了,他说虽然你有错,但是我也是自己上赶着作死,要是换成他也得把我往死里打……”他抓了抓脑袋,一不留神,让门又被冷风掀开了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待客之道,便扭捏道:“你要不要进来?外边好像挺冷的。”

姜云舒素来不喜寒冷,但犹豫了下,觉得和这么个混小子交情越少越好,便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有错,那是你的事。而你就算犯了错,我也仍有千万条路可以选,既可以充耳不闻,可以拂袖而去,也可以求胜、令你再无话可说,但我偏偏不走正道,而是放任自己心底恶意滋生,为泄愤而意图谋人性命,这就是我的错了。比试受伤,乃是难以避免之事,无论伤势轻重,我都不觉有何不妥,但我心存恶念,并付诸行动,即便未曾真正产生恶果,也必须为此道歉。”

虚真被她说愣了,好像一时没想明白这弯弯绕绕的道理。

山中雪盛,方晴了两日,这会就又飘飘扬扬地落下雪花来,铅灰色的云从夕阳沉落的海面上爬起来,没多久就布满了整片天空。

姜云舒来得急,没穿风帽大氅,此时也没施展法术避雪,不多时头顶肩上就都落了一层软绵绵的雪片,衬得冷白的面容愈发没了血色。

虚真目瞪口呆了好一会,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个雪人,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讷讷问道:“你要不然还是进来躲躲雪?”

姜云舒没说话,只当他接受了道歉,于是后退一步行了个同门礼,便转身出了院子。

温氏祖孙的事情在她心里翻覆了许久,仔细说起来虽然和她的境况经历没有一处相像,但她却偏又觉得哪里有点共通的道理似的。

她在茶棚里怔忡了半个下午,那些朴实到粗糙的话一字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就定在毫不起眼的一句上——“不是这么个理啊”!

姜云舒就突然明白过来了。

是了!她做的事情并不在理。

无论是她委屈也好,伤心也好,还是经受了些或凄惨或不值一提的坎坷也罢,这些倒霉催的事情又和虚真有什么关系呢?

若说她心里的不平和郁愤早已经燃成了一把燎原之火,烧得天崩地坼,虚真那几下子耍把戏似的挑衅,也不过是在这场火里又扔了根柴火进去。若单单因为这根小柴火棍就落得引火焚身的下场,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姜云舒想,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居然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明白过来,果然是资质太差。便不由自嘲起来,觉得自己一直埋怨叶清桓的所作所为令她在修行上没了指望、无法为父报仇,其实真是挺没意思的,现在看来,她的资质如此驽钝,只怕就算让掌门或长老亲自来教也没什么用,时间拖得越久,说不定和仇人的差距便拉得越大。

她这么一想,反倒少了许多掣肘和瞻前顾后的犹豫,一时坦然起来,打算天亮就去找丹崖长老禀报一声,然后干脆利索地卷铺盖下山,至于能不能查出真相,又或是查出真相之后能不能报仇,就全交给上天来决定了。

可惜第二天天还没亮,姜云舒兴冲冲地跑到玄武阁,却碰了一鼻子灰。丹崖长老据说是在闭关参研阵法,并不见客。

而她刚悻悻回到住处,却又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外门各院落相距颇远,她那间小院子现在又只剩下一个人住,便清静得几乎有些沉寂了。可就是在这么一片沉寂的清晨,姜云舒正要推开院门,却突然听到了里面一点细微的、像是衣料摩擦似的声响。

她便不由竖起了耳朵,心想:“不是遭贼了吧?”

然而刚推开门查看,她便是一怔,随后脸上的盎然兴致渐渐落了下去,垂首道:“见过真人。”

叶清桓往她脸上瞥了一眼,却因她低着头而看不清神色,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昨天傍晚去找虚真道歉了?”

姜云舒顿觉昨天自己的一时兴起果然带来了麻烦,没想到那怂货烦人精舌头居然这么长,便尽力把诸般不快都压缩进了个不动声色的“是”里。

叶清桓便左右环顾了下,似乎对这简陋的小院子很是嫌弃似的:“你既然已经知错,便可以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了。”

姜云舒这才终于眼角一挑,抬起目光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奇道:“真人不是也和虚真似的,以为我去道歉就是为了讨你欢心吧?”

没等回答,便又道:“还有,莫不是你还觉得我现在修行上不思进取,是因为被你骂了几句所以自暴自弃?”

叶清桓眼神微微一沉,便听她短促地笑了声,十分不恭敬地解释道:“真人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不想修炼是因为我烦透了这表面光鲜、内里却令人作呕的什么修行道,我去道歉是因为我当时做的事情于情可悯但于理不合,我一大早就收拾整齐也更不是为了心花怒放地把自己再关进你的书房去学什么五岁小孩子就倒背如流的灵脉行转——你还是趁早把那点高高在上的恩赐收起来,我不稀罕!”

她说完便摆了个送客的姿势。

叶清桓颇有些不快,不过他似乎从姜云舒的话里抓到了什么语病似的,并没有纠结于那些指责,反而深觉孺子不可教地皱眉反问道:“你既然能反省能知错,便不是一点悟性都没有的榆木脑袋,何况但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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