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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姜云舒递来的茶水,稍稍润了润喉,这才解释道:“这世上诸般法器,其实真要分起来,不过只有两类——灵器,和其他。”
虽然不知道灵器是什么,但姜云舒忍不住觉得那些“其他”实在有点可怜,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便听川谷继续说道:“所谓灵器,就是其中蕴有器灵的法器,当今世上,被称为灵器而为人所知者,总共也不超过五件,除了一件藏于古时兴盛一时的抱朴道宗以外,剩下都在清玄宫和仙乐门。有的器灵本为人、兽生魂,或自愿或被迫,被异法禁锢于法器之中,还有极为稀少的一些情况下,法器在机缘巧合中自然产生灵智、化成器灵。无论是哪一种,但凡内蕴器灵,此种法器便会异常强大,更不用提某些器灵全盛之时甚至可以脱离法器,不仅不会损伤法器本身的威能,还可以化形协助主人……”
听他说得玄奇,姜云舒不禁睁大了眼睛,指着一边并排放着的两把剑,惊异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说这两把剑是灵器吧?”
川谷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灵器与其他法器通常从外表看不出区别,认主之前很难区分。但有趣的是,寻常无主法器或者可以直接认主,即便失败,也仅仅是因为修士境界不足所以无法承受认主的血契,非要作比的话,便像是手持三尺长的竹竿去测一丈深的水潭,虽然必定探不到底,但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抗拒之力。而对于灵器而言,修士的境界或修为无关紧要,只看器灵是否认可。故而,你方才说觉得灵枢剑‘不想认你为主’,便正好说明了其内器灵尚在!”
他说到这却忽然话音一收,声音渐渐低下去,惋惜道:“不过可惜了,这两柄剑似乎曾经遭受大难,如今器灵虽在,但却已经衰弱不堪,若不能尽快寻到温养之法催发生机,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散……”
曾遭受大难……
姜云舒便猛地想起十七那满身的伤痕,心头一紧,问道:“那你可有办法温养剑灵?”
川谷神色便古怪起来,苦笑道:“我只不过是偏好此道,才多知道了些事情,但真说道铸剑养灵之事,便一窍不通了,不过——”
他微一犹豫,还是说道:“我倒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做到。”
便听他说:“南方海上有一片群岛,其中主岛叫做明珠岛。传说那里住着世代相传的铸剑叶氏一族,若是明珠岛叶家的人,也许会有法子也说不定。”
姜云舒精神刚刚一振,就又被石斛泼了盆冷水。
他抱臂远远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冷笑道:“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叶家的名声虽盛,但早已不问世事,连岛上出了那么多欺世盗名之徒也不管,说不定连传承都已经断了。好些年前我跟着四郎君去过一次明珠岛,上面没有一百户也有八十户姓叶的,但凡开个铁匠铺子就敢号称自己是当年明珠岛叶氏的嫡传,实际上,嘿嘿,谁知道呢!”
姜云舒默然。
她都不知道该说叶家是高人风范,还是实在心太宽了……
第19章 19
时间匆匆而过,一晃眼姜云容已经嫁出去足足三个月。
她出嫁的时候姜宋就不曾归来,此后更是没有了回来的理由,姜云舒虽不知缘由,却总觉得他好像在刻意地躲着这个家似的。
自从数日前姜安姜守再次双双闭关冲击结丹中境,姜云柯与姜云苍两个也领了任务出去游历,姜家愈发少了人气,连偌大的宅子都显得空寂了许多。
姜云舒还未满十五岁,按家规是不得私自出府的,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白露苑的屋顶上数落叶。
本早该入冬,但本地的气候便是如此,一年冷一年暖,去年九月末早晚便降了霜,可今年眼看着要进腊月了,连一片雪花都不曾下过。
白露苑的枫树便也顺水推舟地享受起这过于漫长的秋季,金黄与火红的落叶层层叠叠地铺在树下,随风卷动微枯的边缘,沙沙作响。
树上的叶片已然不多,却仍艳丽得晃眼。
姜云舒刚数到九十九,忽然一阵风起,她眯了眯眼睛,觉得鼻尖一凉,睁眼看时才发现年末的第一场雪就这么不期而至了。
院中明艳的枫叶被细密的微风吹得瑟瑟抖动,薄而软的雪片晃晃悠悠地落在上面,又倏然化成冰凉的水珠,渐渐汇在一处,顺着叶脉滴下来,像是少女剔透的眼泪。
姜云舒翻身坐起,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经年的青梅淡酒,专心致志地赏起雪来。
但她一盏酒还没喝完,白蔻就急匆匆地寻了来:“娘子,三郎君请娘子过去呢,说是三大门派的真人前来甄选弟子。”
白栾州当世最知名的修行门宗其实有六个,只是这几个门派开山立宗的地方散在天南海北,清玄宫、荆山派地处西北,仙乐门在东北山间,太虚门与停云城更偏西南,而深居简出的灵引宗则一头扎进了南方瘴林深处,除非他们自己出来,否则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而旬阳城偏居西北,虽然之前得到消息说新年前后六大门派将至各地择选弟子,但可想而知,先到旬阳城的必定是清玄宫与荆山派。
姜云舒倒是有点好奇,另外那只早起的鸟儿是从哪飞来的。
她心里不动声色地琢磨,面上仍挂着轻快的笑意,脚下还穿着早该换掉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左一圈右一圈地踩着刚刚落下的雪花,好像个不识愁滋味的小姑娘似的。
然而,就在走出白露苑院门的时候,她却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凝视了那早已无人居住的小院片刻,目光深沉得如同要把那白墙黑瓦与金红的枫叶全都一丝不漏地牢记于心。
正心堂一如既往地肃穆,里面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昏暗,从远处只能影影绰绰地瞧见几个人影,而外面则三两结伴地站着几个年轻修家,也不知是那几位真人新收来的徒弟还是从门派跟出来凑热闹的。
姜云舒正心不在焉地盘算,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一声颇为熟悉的轻笑传入耳中。
“六妹好久不见,怎么看上去又清减了?”
姜云舒吃了一惊,一抬眼就对上一张俊秀温和的面孔,虽然隔了三年多,变化却并不很大,忍不住道:“……大哥哥?”
她眼底泛起笑意,拉住姜云岫的袖子将他细细打量了一圈,赞道:“大哥如今气色可比当年好多了!”
姜云岫也笑起来:“正是,父亲也这样说的,他也总算能放心了。”
当年鹤语真人收徒时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出来,姜云舒便见姜云岫虽笑得温和,但眼圈却好似有些湿润,连忙岔开话题,笑道:“可惜你回来得晚了些,前几个月三姐出嫁,家里热闹得很,你真该看看三姐夫念催妆诗的模样——听说那几首诗还是在城里请一位私塾先生帮着写的呢!哈哈,我算知道人称天纵之才的三姐夫不擅长什么了!”
姜云岫被她这一打岔,也忍不住失笑,方要说话,却听正心堂里传来姜淮的声音:“六娘进来罢,就差你了!”
姜云舒连忙做了个致歉的手势,转身进去。
除了外出游历的姜云苍和姜云柯以外,余下刚从分家选进来时日未久的三个少年皆已到了,全不见往日的动如脱兔的风范,活像几只呆鹌鹑。
姜淮便依次介绍堂上几人:“鹤语真人是你大哥的师尊,你该记得,这位是仙乐门的玉容真人。”
姜云舒绷着面皮,作出一副恭敬的姿态挨个行礼,心中却神思不属地琢磨,仙乐门上到掌门,下到仓房里的耗子都是母的,争奇斗艳简直成了入门必修功课,此时看来,这玉容真人确实美艳动人,果然不负师门传承。
便又听见姜淮说道:“这边这一位是清玄宫的含光真人,三年前你也见过的。”
姜云舒一怔,对于清玄宫这个门派,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雁行真人的那张冷脸,除此之外……
她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才隐约记起藏书阁外的那个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的消瘦剪影。
这时已听玉容真人极温柔可亲地笑道:“姜氏名门,想来子弟都是可造之材,可惜我仙乐门仅收女徒,若是几位道友不介意,可否让我先试试这小娘子的资质?”
从玉容真人所站位置来看,她再怎么搔首弄姿也只敢在鹤语真人侧后半步,想来是辈份或者境界略逊一筹,论理是轮不到她第一个选徒弟的,但正如她所说,堂中只有姜云舒一个小姑娘,总不能让其他人先抢走了,再让她从几个男孩子里头挑选吧。
见没人反对,她便微笑着走上前来,捏住姜云舒的手。
姜云舒只觉一股令人通体舒爽的灵力从两人肌肤相触之处、沿着经脉一路攀上来,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手臂,可紧接着,随着那股灵力愈发深入,她心中忽的一激灵,只觉说不出的腻烦,好似窥见了那令人舒爽畅快的气息背后隐藏的阴湿黏腻似的。
她忍不住想,虽然是女子门派,但这阴气也太重了点。
心态一变,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便又紧张起来,那股灵力似乎也受了影响,堪堪停在丹田之外,游蛇一般打了个转,就不着痕迹地退了出来。
玉容真人松开手,脸上仍是艳光四射的笑,眼中却好似有些不快似的,口中道:“哎呀,这孩子容貌上佳,真是可惜了……”
她也不说是为什么才可惜了,堂中姜家人倒是知道姜云舒天生五灵根,资质浅薄,若无机缘则难有成就,于是也只当玉容真人指的是此事。
姜云舒默默把袖子放下来。她心里清楚,自己灵根驳杂是一方面,而更重要的,恐怕是她的灵力特质与仙乐门不甚相合。至于原因……她不禁琢磨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练了青阳诀的缘故,更不知这金丹女修是否发觉了什么不妥之处……
正在神游,就听鹤语真人拈须笑道:“我已有佳徒,这次不过是借机带他回故地探访,顺便帮闭关的师妹看看有没有好苗子,倒也不急,不如叶真人先请罢。”
叶真人大约就是道号含光的那位了。他生得不能算差,但任凭谁一脸病容、瘦得快能被风吹走,恐怕也就都和“俊秀”两个字没什么缘分了,无论是姜云舒还是其他几个姜氏子弟都没在他身上太过留心,他自己仿佛也早已习惯,一直在旁毫无存在感地沉默着,直到被点了名才往堂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几个晚辈依次到他身边来。姜云舒因与另一边的玉容真人站得近,此时倒成了最后一个,等几个族弟都经了测试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去。
含光真人测试徒弟的法子与之前的玉容真人如出一辙——以灵元渡入对方体内试探查验,这本也是最普通而直接的一种办法,虽然用在修为相当之人身上极易受到反噬,然而对着堂上这一群小萝卜头实在没有过于谨慎的必要。
姜云舒之前纠结了许多天,事到临头反倒不急了。她已打定了主意,就算入不了名门大派的法眼,再过不上两年,等及笄之后便可要求外出游历,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跟姜宋似的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也很是方便。
只是她没想到,含光真人刚将灵元探入她的经脉,就蓦地一挑眉尖。
她疑窦顿生,却见他眼帘微垂,容色平淡,就好像刚刚那一瞬间的异样是旁人的错觉一般。
又过了短短几息工夫,含光真人便撤回手,轻描淡写道:“你可愿入清玄宫门下,做我的弟子?”
姜云舒本还在权衡事态,可此时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被雷劈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