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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连忙拽住她,回身一剑劈掉了个呲牙咧嘴的腐烂脑袋:“你做什么!”
辛夷浑身一抖,猛地回过神来,她嘴唇颤抖,指向歪斜而迟缓的尸人丛林:“……白蔻。”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在说什么,一下子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半声不似人声的呜咽,眼神直勾勾的,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那是,白蔻……”
“什么?!”姜云舒一怔,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张肿胀青紫的圆脸恰好在蹒跚晃动的尸人之中显露出来,即将没入地平线下的夕阳光辉垂死挣扎般闪烁了一下,短暂的返景将橙红的光洒向了那张本该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脸上。
长发枯黄散乱,脸颊上两个小小的酒窝被浮肿的皮肉挤压着,只剩了一点旧日的痕迹,而那双曾经灵动的圆眼中,泛起的也只有腐烂的鱼目般晦暗的色泽。
可那确实是白蔻。
姜云舒手心冒出一阵冷森森的湿意,很是费了点力气才将这张脸和模糊在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子重叠在一起,时光会消融许多牵绊与感情,但也总有些东西会不依不饶地沉淀下来——譬如几声欢快的笑声,又或者是双手交握时的温度——而这些东西,恰在此时此刻被一股脑搅了起来,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脑子里像是突然被人倒了一大罐浆糊,连最细微的每一缕思绪都变得粘粘糊糊,让人恶心得头皮发麻。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辛夷茫然地自语:“我们失散了,我是为了找她才到的这里,我以为她会活下去的,我以为……”
她忽然转过头:“我是不是不该去幽冥?”
姜云舒呼吸猛地一窒:“……”
不等她回答,辛夷便又喃喃说道:“她还没有……要是我在这,要是我早一点找到她……她会不会就……”
泪水从她面颊倏然滑落,将未说完的话音截止在一半,剩下的只有无声的抽泣。
而这抽泣也极快地被打断了,貌似腾蛇的灵兽掀起了一阵飞沙走石,将无头苍蝇似的大群尸人挡在了几丈外,却挡不住扑鼻而来的腐臭,姜龋д倩亓肆槭蓿溃骸澳训乐挥心阋桓鋈嗣矗 �
他肃然看向怔愣的辛夷,再次道:“难道只有你失去过亲近之人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无论是幕山那场大火,又或是化作了断壁残垣的停云城,每个人心中都存着太多过往,也有太多回不去的故乡、无法再见的故人,可乱世却还在这里,还没有结束。
所以,一切让人痛彻心扉的牺牲与失去都那么理所当然。
姜云舒忽然想起来,在神宫重逢之时,叶清桓已经不在,可姜龋醋允贾林找痪湟参丛使�
……原来道理是如此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腥臭污浊的空气灌入胸口,呛得热辣辣的疼,仿佛要生出一把炽烈的火光,熊熊燃烧起来,她稳住脚下的紫晶剑,最后看了一眼茫然失智的尸群,低声道:“走罢!”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默不作声地朝着西方启程,辛夷颤抖着抹去眼角残泪,推开陆怀臻伸来的手,摇了摇头,挥手打出一片银针,细如牛毛的银针如雨,尽数刺在白蔻身上,下一刻,“轰”的一声爆开,带起一片腥臭的血光。她牙关紧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将残存的尸人与遍地毒虫远远留在了身后。
无名山脚便是溧水。
脱去了迷阵伪装的大山安静地被无止无尽的浩大水流冲刷,恶战已经结束一整日,然而水域之上弥漫着的血与火的气息仍旧未曾散去,就连湿漉漉的浮木与土地上都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灼热意味。
这种感觉太过不同寻常,令姜云舒不自觉地愣了一下,而就是这动作微顿的瞬间,让她以毫厘之差避过了一根偷袭而来的箭矢。
她吃了一惊,飞快地撤步后退,翻手拔剑,蒹葭在空中划出了一张致密的焰网,只听“嗤嗤”几声轻响,好几枚刻着隐匿符印的金精箭头撞在了墨色的火焰上,转瞬便融成了一缕青烟。
姜云舒心头抽紧——这本该是长风令的方向,为何会有敌袭?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个熟悉的声音大喊:“是承明!停手,快停手,是承明他们回来了!”
那声音已然嘶哑,却高亢而尖锐,如同裂帛,让人听不清里面蕴含着的是兴奋还是痛苦,姜云舒谨慎地静候片刻,确定攻击果然停止了,才收剑还鞘,左手在火网上拂过,蒸腾的火焰便顺着她的手心悄然收束回了血脉之中,她垂眸循声望过去,远远见到水畔一块巨石上面站着个粉衣的女修。
“……何乔?”姜云舒皱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她怎么会来这样凶险的地方?
巨石实在太大,衬托得站在上面的人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她水粉色的衣裙被江风卷起,带得身形也似乎左右摇晃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到水中,但她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高高仰着头,不知是在看云驾上的故友,又或者是在透过他们看着别的什么人。
姜云舒这时蓦地意识到,何乔并没有哭。
她的心陡然沉下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排开众人,出现在视野中。
姜云舒攥了攥手心,强行稳住心神,垂首道:“云舒见过叔祖!”
姜宋余光掠过仍固守在巨石上的何乔,面上依旧严肃清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顿了片刻,淡淡道:“既回来了,便速回长风令去,别的事情无需你们操心。”
“别的事情?”姜云舒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嗅到了别样的意味,疑惑地抬起头。
姜宋语声平静:“绿绮真人,怀渊真人殉道,从即日起,溧水防线——”他环视左右,视线在泛着血腥气的水面上停驻一瞬:“后撤千里。”
“什么?”姜云舒呆住,“……殉……道?”
她脑中空白了好一会,“殉道”两个字似乎化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幽光残影,让人拼凑不出来实际的意义,然后她突然就想起来一直觉得不对的是什么地方了——巨石上散落一地的玄铁碎片并非寻常物件,那是绿绮从不离身的铁琴。
可是怎么会?南荒的绝境中也不曾磨灭的斗志,枯寂百年也从未动摇过的坚守,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就……
一股冰冷的颤栗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好像要带着所有的理智一起从头顶窜出去,在幽冥之下得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先机与成果霎时便没有了意义,姜云舒听见自己木然地问:“师叔祖……丹崖真人呢?他知道么?他不会也……”
巨大的恐慌梗在喉间,让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姜宋认真地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丹崖令主安好,正在幕山等你们回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双手拢在袖中,修长的手指绕过锦囊边缘垂下的系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打了个死结,而后平静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并非追根究底的良机。”
姜云舒抬起头,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面临地摧山崩般的无力感——原来在人们心中强大坚韧、无所不能的长者与前辈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终究会逝去,而他们却连缅怀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将血和着泪一起咽下,踩着先人的尸骨继续往前走。
可不就像是姜龋档哪茄矗克继硬豢蓟崾ァ�
她闭了闭眼,抬手抹一把脸:“好,我们这就动身。”
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无名山中有许多尸人和半腐的妖物,虽然暂时无人操控,只知混沌游荡,但为免万一……”
她话音蓦地顿住,忽然想起来这样的叮嘱已经没有了意义,眼前这道吞噬了无数人的血肉,才摇摇欲坠地坚守至今的溧水防线就要不在了。
后撤千里……可他们还有几个千里可以退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嗯,改了前文几个bug,手伤了,疼,我尽量写……群么么哒QAQ
第184章 不符
叶黎与名门正派打过的交道不多,大半来自于过去那些兵器法宝生意,留下的印象也无非是一群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说起话更是恨不得三纸无驴的呆子。
但这一回,他固有的认知却被推翻了个彻底——丹崖真人请他一同与浮屠川的贵客商议大事,可实际上却没怎么打算让他说话,一开场,便三言两语把全盘计划砸到了他脸上,让他一整天都没回过神来,等到翌日再议时,看看对面几个人——一个装束怪异的高瘦老头,两个装束更加怪异、气质孤僻的黑衣人,再加上一只九尾白狐狸精——心情顿时比之前更加难以言表。
他便干咳一声,转向另一旁难得还正常些的男人,尽量不去在意他过于严肃的表情,苦笑道:“丹崖令主所言之事在下已仔细考虑过,然而……听闻抱朴道宗中,掌门您对铸器一道也曾精研,当知此道中最为关键的无非是炼炉与材料,只有二者皆备,然后才能谈及技艺,现如今……”
叶黎摊开手:“即便在下敢于尝试,只怕也没有能够经得住轩辕鼎神力的……”
他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门口有人接道:“若你是在担心炼炉,我这里刚好有一物可用。”
“你有?”叶黎愕然转身,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来人身上。
姜云舒跨进门,颇不适应突然暗淡下来的光线似的眯了眯眼,并未答话,反倒扭头伸手去扯身边男人的衣领:“来来来,给大伙看看,别害羞呀!”
卢景琮面色一僵,赶紧抬手去挡,一面无奈叹气:“承明……你又胡闹!”说着,自己从颈间解下一枚不过半寸来长的小坠子,上前几步,呈于丹崖真人面前。
丹崖尚未说话,主座后面一个声音沉沉响起:“至阳之地,极阴之火,这上面的气息……若没看错,倒像是我一位故人所炼?”
那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锈蚀了多年的钟磬,费尽力气也无法恢复原本的清越洪亮,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历尽沧桑般的从容与笃定。
姜云舒吃了一惊,脸上挂着的轻佻淡了一点,凝眸望过去,一团雾气似的东西在屋子角落里忽聚忽散,足有一人多高,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她下意识地散开神识,却不出意料地被雾气挡了回来,仍旧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沉吟了下,很快又扬起了笑容:“这一位想来就是从浮屠川来的神将大人了?”
心里却忍不住想:“好一个藏头露尾的神将,连个正脸都不给人看。”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她的腹诽,雾气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残破之躯,有碍观瞻,故不敢轻易示人。”
姜云舒虽然脸皮厚,但被这么直眉楞眼地戳穿了心思,也还是微觉尴尬,急忙转开话题:“我们刚刚回来,有要事禀报长老,未想竟打搅了各位议事。”
丹崖面色微顿,渐渐严肃下来,将缩成了个坠子的阴阳炉搁到了桌上,沉默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等姜云舒将幽冥之中诸般重要之事回禀了,思忖许久,方才舒出一口气:“虽与预料天差地别,但也算是意外之喜,可惜冥君神力未复,不然……”他没再说下去,而是又伸出一根手指,拨弄查看了阴阳炉片刻,道:“既有此物,想来重炼轩辕鼎并非不可行——云舒你们回来得晚,尚且不知,依神将所言,如今邪神对这一方天地的浸染已然算是根深蒂固,自身又融合了天道之力,寻常法子根本无法伤及他的本体,唯独轩辕鼎乃是上古时黄帝所用法器,既可镇守山河,亦能撼天动地,只不过……”
他将目光转向叶黎,对方只好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