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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景琮便知道她也有了与自己相似的推测,不由苦笑了声,但随后双唇刚刚微启,却又很快地闭上,眸中流露出一丝迷惘,像是思绪太过混乱,让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又或是从何说起。姜云舒了然,便不追问,等他自己理清迷思,自己却看了叶筝一眼,轻叹了口气,旧事重提道:“我也经历过很多次生死离别,父母,师长,姐妹,同道,还有……”
她顿了一下,冰冷的神色缓和下来:“还有清桓。”
叶筝半途来此,对鬼隐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作为毫无所知,自然无从判断她的意图,却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忍不住微蹙眉心,像是被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白皙的面容也随之黯淡了许多。
姜云舒一口气说到这,声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便突兀地住了口,垂下眼,沉默地抬起脚尖,一下一下木然地碾动面前松软的厚雪,像是在刻意地转开自己的注意力,过了好一会,气息逐渐归于平稳,才继续慢慢说道:“不知你后来有没有见过十二哥,又是否听他提起过,清桓刚走的那几天,我一直精神恍惚,那时,我以为我会疯掉……可是我没有。”
她说到这里,叶筝终于品味出来了一点异样,便听她短促地笑了声,摊开手,垂首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我本以为这是侥幸,可现在却明白是注定了的。”她摇摇头:“蚀骨摧心之痛永生难平,清醒着活一天,便是煎熬一天……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有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清醒,而你却没有了,所以你才敢性情大变,才敢疯癫半生”
十几年来,哪怕是只字片语,姜云舒也从未对无关的旁人倾诉过自己的心情,她总觉得只要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痛彻心扉”这四个字便和她没有关系,但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刻意的回避与强作的平静都随着不得不说、也不得不问的几句话猝然开裂,陈年旧伤终究还是被亲手撕开,鲜血淋漓中,连不合时宜地跳动着的心脏都仿佛一寸寸结了冰,崩碎成了无数残片,徒留下永远无法填补上的空洞。
姜云舒狠命咬住嘴唇,借着刺痛艰难地维持住脸上的笑意,低低重复:“所以你看,明明是一样的煎熬,可我还是我,你却已经不是你了。”
叶筝垂眸站着,眉目间神色萧索而空洞,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隔了许久,他才迟缓地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是,我从小就没出息,更没什么大志向,除了偶尔奢望过能与雁函朝夕相伴以外,一辈子的念想就仅仅是亲人安泰和睦,共享天伦。”
他静静地抬起眼:“但那天过后,我什么都没有了。姑母,姑父,阿龋В寤福愫褂心敲葱〉陌Ⅲ蕖宜械娜耍济涣恕>土腋盖祝采诵亩牛斓紫拢椭皇O挛易约毫恕!�
他笑了笑:“你说得对,所以我只能疯了。”
姜云舒弯了下嘴角,像是在自嘲,就又听他叹道:“你问得好,我心神皆丧,万念俱灰,可我为什么偏偏不一了百了呢!”
不等人催促,叶筝便自问自答:“因为我得了雁函传承的预见之术,又因这传承,收到了她临死时的秘术传讯。我知道他们为阿龋Ш托∈咂此勒醯昧艘幌呱艺馓趺庖簧硇尬仓沼幸惶旎崤缮嫌贸。』峄换丶父鑫夷钅畈煌那兹恕⑹肿悖∧闼担谀且惶斓嚼粗埃以趺锤宜溃俊�
他说的丝毫不错,也确实这样做了,所以才会有几百年前的散尽修为,也才有了叶清桓从天道重压之下偷来的短短数十年光阴。
姜云舒看着他,用力按住左胸,皮肉与骨骼像是被掏空了,只有冰冷的疼痛绵延不息。她尽量缓慢平稳地深吸一口气:“所以呢,你送了清桓再入轮回之后,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并没有自戕魂魄,归入忘川沉眠?”
叶筝安静而认真地回视过去,苍白如纸的精致脸庞上含着一点解脱般的笑:“因为那个老骗子啊!因为他说,天道仁慈,雁函与姑姑他们已经转世,也许百年,也许千载,虽不知时日,但我们终究还有相见之期……”
可惜,他是个骗子,所以,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哪怕穷尽碧落黄泉,他都再也寻不到故人的一点消息。
姜云舒默然思忖良久,忽然偏过头:“所以你觉得,他说的所有话都是胡言乱语,半句也信不得?”
没等叶筝回答,卢景琮却先开口道:“若只为说几句彻头彻尾的谎言,他的功夫未免也下得太深,心力也用得太过了。”
他像是终于理清了思绪,手心托着一只翠色幽然的剔透八卦盘,冲姜云舒微微颔首:“我刚试过,之前因阴阳相隔所生的阻力确实消失了,已可重新卜算。”
姜云舒眉头一动:“卜算之事可能作准?”
卢景琮微笑着点了点头。
虽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确定,但他既然表态,姜云舒便深信不疑,转向叶筝,将两人与鬼隐相遇前后之事细说一遍,而后肃容道:“表哥如今还以为,他费了这般功夫就只是为了说谎取乐么?”
她表情太认真,叶筝也不由沉下心仔细思索起来,不得不承认:“那老骗子对你们,确实有相助之意,只是……”
不等他把“只是”后面的话说出口,姜云舒又道:“我听鬼隐前辈的意思,他知道你与清桓的渊源?”
叶筝知道瞒不过去,况且也没有隐瞒的意愿,便叹了口气,如实回忆道:“他说十七病发走失,是骗你的。我当日在荒滩寻到十七时,那老骗子刚刚从地心熔火之境返回,阴阳炉初成,我知阴阳炉用途,想要将它一并送入人世,但那老鬼也不知对十七说了什么,让他知道了我为救他已经损伤元基,若是再强行送幽冥之物入阳间,则必遭反噬,神魂破碎——这便是那老骗子口中说的十七不愿让我帮忙的事了。”
紧跟着,又冷冷自嘲:“可笑我当时以为那老骗子好心,信了他的话,才又疯疯癫癫地苟延残喘了这百来年。”
姜云舒心下喟叹,但眼下却不是唏嘘怅惘的时候,她想了想,沉吟道:“这么说来,清桓确实住在石屋,也确实得他相助,炼化了阴阳炉以除迷心钉后患,但之后病发走失之事则是谎言……”
不仅是谎言,而且是毫无意义的谎言。
然而,鬼隐这样的人,既然明知道叶筝的存在,又为什么非要在此处说上几句不痛不痒、还随时被揭穿的谎话呢?
卢景琮忽然道:“他说,若我平安无恙,便无法将你我引去石屋。”
这是他询问鬼隐得到的答案,此时再说出来,却仿佛添了几许捉摸不透的深意。姜云舒将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片刻后,脸色微变,试探着将这句话拆解开来:“他不想让你平安,所以从中作梗,让你落入忘川。他的目的是利用你经脉伤损、无法承受寒冬之事,迫使你我在石屋停留……”
说到这,两人都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齐声道:“不对!”
叶筝十分莫名,他不是笨人,但大概自幼的那点老实还刻在骨血里,便是疯也疯得很是直来直去,并不擅长猜测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念头,不由疑惑道:“哪里不对?”
姜云舒绕在发间的手指微一用力,鸦青的发丝绷直了,仿佛尚未干透,泛出湿润乌黑的光泽,而她眼中却渐渐现出了星点粲然的神采来。卢景琮瞥她一眼,面色温和中也透出细微的喜悦,跟着浅笑起来:“叶道友,鬼隐前辈当日初见我们时,确实说过‘总算来了’之语,又有赠阴阳炉、重锻七星定灵盘、增强寄魂符,乃至借故令承明精修青阳诀之举,可见他确实有意相助,也是真的想要我们去他的石屋的。”
“然而,”姜云舒默契地接续道,“景琮被外力强行转移位置,以致落入冥河,这却蹊跷了——当地乃是荒野,若非我正好在附近,只怕他再多在水中浸泡一时半刻,便回天无力了,哪里还撑得到冬季,更何况,若鬼隐能够在千万里之外就察觉我们的所在,也有能力无声无息改变我等置身之处,又何必非要等上将近一年、而不是直接把我们传送到他的石屋呢!”
叶筝面色渐渐变了,神色郑重下来:“你是说,他的这个回答,也是半真半假?”
同样是只要细想就能辨别真伪的谎言,也同样是借着问答的名义出现,这样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深思。
姜云舒茶色的眸中光彩更盛,仿佛有温暖的煦阳驱散了其中阴霾,铺洒开了片片澄金般的明亮色彩,她慢慢笑起来,口中却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他向我重复了三遍,要我铭记于心——‘生死聚散,天道注定,断无更改’!若我方才的推测不错,那么这句话里,究竟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第166章 命数
生死聚散不提,能谈到所谓真假的,不过是“天道注定”与“断无更改”两句罢了。
叶筝蓦然一阵恍惚,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下,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鬼隐真正的意思,究竟是天道注定,然而却可以更改,还是,生死之事、聚散之理,与天道无干,只是巧合,但只要发生了,便算是尘埃落定了呢?
他一时想不透彻,只能将目光投向姜云舒。
她在笑。
自从叶清桓死后,他曾经许多次见到过她微笑或者大笑的模样,越到后来,便越难以在其中察觉到哀恸与悲凉,仿佛与过去没有什么区别,可直到这一刻,叶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在一切都尚未发生之前,姜云舒最为真挚的笑容是怎样的——仿佛凛冬最后一抹气息也终于散去,即便满目仍是皑皑冰雪,但在冷冽与枯寂之下,已有蛰伏的生机与希望渐渐蓬勃。
叶筝一怔,忽然觉得喉咙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姜云舒的手仍按在胸口,声音微涩,表情却认真而郑重:“我恰好知道,如今古神陨落,伪神势盛,邪力浸染之下,天道早已与天地初辟时大有不同。”
这是迷津遗民带来的消息,也是魔祖卫云川与巫者先人共同的判断,当日初听闻,只觉如同天方夜谭,却不想其实是如此触手可及。
天道虽然高远飘渺,却并非恒久不变,而既然已经被鬼蜮妖邪偷偷摸摸地改换过了一次,那么,为何他们这些向往与捍卫光明的人就不能再拨乱反正一回呢?
她念着这天赐的转机,心潮起伏不已,喃喃道:“迷津之人早有所言,盘古向往光明,女娲心怀仁善,古时天道亦如是,便有一时的死亡与沉眠,也仅仅是为了更为长久的生生不息……我早该知道,也早该记住,又何须旁人煞费苦心一再提点……”
更何况,还有那座千巧钟,既由通天彻地的九尾灵狐先祖耗尽心头精血炼成,勾连的自然不会是一人一事,而只会是天地气运,可笑她竟浑然不知,懵懂至今!
然而唏嘘不过一瞬,姜云舒便咬牙将刚刚生出的自责压下,她沉沉地想,无论有过多少波折,其实也都并不要紧,唯一要紧的是,最终他们还是明白了,现在还不算晚,也还来得及。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们这些渺小的凡人早已下定了坚守正道、澄清宇内的决心,就算明知这样的坚守必将洒尽热血,也从未有过丝毫退缩。而到了此时,气运汇集,所有的牺牲与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即便长夜仍漫漫无极,但他们从不是孤军奋战,在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半幅上古天道与两界芸芸众生共进同退,而在这之上,最重要的是,还有绝境之中也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