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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她满脸一言难尽,捏着灵符一角抖了抖,“是哪位高人画的?”
叶清桓好奇地凑过来,刚看了一眼,就喷笑出声:“哎哎,和画符的人比起来,我看你都能算天纵之才了!”
姜云舒愤愤道:“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这是你自己画的?”
后半句是对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修士说的。
那个小修士身骨看起来十四五岁模样,脸上更稚气一点,闻言脸红得活像猴子屁股,挠挠头:“……我又画错了?”
他泄气地叹了口气:“唉,怪不得当初我娘总说我笨,不让我去修行!”
说话的工夫,客院里其他住客也陆续出了门,见着一片狼藉,有好心的,便一齐将地上散落的一大堆瓜果布帛等物收拢起来,重新安放回驴背上,压得还没有半人高的小驴哼哼唧唧地差点趴到地上。
小修士连忙转着圈道谢不迭。
姜云舒笑着摇摇头,在那鬼画符似的符纸上补了两笔,重新贴回了驴背上。
符纸一沾身,那头小青驴立刻大显神威,脊背不塌,腿也不抖了,神气活现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拿脑袋去蹭主人。
姜云舒这才知道,原来这人是抱朴道宗派来的,因为小庙受了庆典拖累,僧人们自己种的瓜菜短短数日就被借宿者消耗了大半,让山中修家十分过意不去,便时不时送来些布帛吃食等物作为谢礼。
只可惜今日来的这个小修士进门不过一两年,修行不精,反倒险些给人家添了麻烦。
既送完了东西,又听说姜云舒二人打算入山贺喜,他便自告奋勇前去带路。
三人辞别了庙中老住持,便沿着主街一路往城外走。
近日来外来修者虽多,但这小修士却难得自己迎接,此时遇到机会,兴奋劲溢于言表,不停颠三倒四地介绍当地风物和门派逸事。
他正眉飞色舞,冷不丁听到耳畔一声喝:“小兔崽子,你又偷偷把家里的驴牵去哪了!”
“唉哟娘哎!”他惊慌失措地一个哆嗦,下意识蹲到了地上,两手紧紧捂住耳朵,像是生怕被人揪住。
街对面急匆匆走过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攥着根鸡毛掸子,抓住小修士的衣领就开始狠命抽打。
姜云舒目瞪口呆,指着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却不敢躲的小修士:“这、这是……”
叶清桓好整以暇地抄着手,不说话。
好一会,那妇人似乎打累了,劈手牵过驴子来,仔仔细细看了一回,心疼道:“虽是个畜生,也知道疼,你自己偷懒就抓它去顶缸,每次都磕碰得一身伤回来,唉,真是作孽!”
又恨铁不成钢道:“我就说你笨!快两年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的,要修行到哪辈子才能让我放心!啊?还不如早早回来跟我磨豆腐!”
姜云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小修士方才喊的一声“娘哎”居然真的是在叫他娘。
那妇人也终于注意到了儿子旁边的两个人,问清来历,连忙催促道:“哎呀,既然是远客,还不赶紧好好把人家送过去!你这孩子平时废话恁多,怎么这时候哑巴了,也不早说……”
絮絮叨叨地送走了几人。
小修士耳朵根都红透了,一瘸一拐地揉着屁股带路。
路上时而有熟人擦肩,皆满脸戏谑地停步寒暄几句,末了都不忘笑一声:“又惹祸让你娘揍了?”
不仅仅是同门的修者,更多的还是当地百姓,言谈之间一点都看不出隔阂敬畏,反而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亲戚街坊,小修士也不恼,就算被问到了痛处,也只红着脸笑嘻嘻地和人闲话。
直到出镇二十余里,他却突然“哎呀”一声,尴尬地停住脚步,指了指远处:“两位道友,呃,前辈,往前面一路走就是了,我刚想起来,还得到那边灵田去给一个师姐捎点种子……”
他又挠了挠头,似乎对自己的丢三落四很是赧然,连声道歉之后,也没等回话,立刻一瘸一拐飞快地跑了。
此处已不见住家,亦不是寻常的原野。
碧绿的野草从石滩般的地面上钻出来,迎着初夏的风招摇得青翠欲滴。
再远一点的地方,破碎的砾石更加完整起来,隐约能看出原本柱石台基的模样,上面却都是斑驳剥落,隐有苔痕,大地上几处沟壑也覆满了荒草,再不见昔日清澈水脉。
风穿过成排的残破石头廊柱,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叶清桓忽然说道:“这里是抱朴道宗的遗迹。”
姜云舒吃了一惊:“遗迹?”
“是啊,”叶清桓掌心覆上冰冷的石柱边缘,仰头将湛蓝长空尽收眼底,“当年西海之滨,栗广之野,方圆三百里,皆是……辉煌精巧,仙宫琼楼不过如是,而如今,却只剩下了幕山周围那么一点地方。”
他大概当年曾经亲眼见过天下第一门宗的盛景,才愈发感慨于此时今日的荒芜寥落。
姜云舒也不禁心生怅惘,方要说话,却突然见到一抹不伦不类的艳色,在这坍塌了大半的旧时楼台之中格格不入。
她“咦”了声,拉着叶清桓往旁边走了几步,惊讶道:“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方才的风大了些,从一根柱子顶上吹落了一团红彤彤的物事。
那居然是朵绸花,大红色的绸缎扎成艳丽的花形,足有脸盆大小,底下系着几根碧绿的绸带,迎风招展得活像是个浓妆艳抹的媒婆。
一个没有人腿高的小娃娃“呀呀”叫着,从柱子另一边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抓住那朵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绸花,比比划划的,也不知想做什么。
立刻,从台基后面又跟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中年人作修士打扮,好脾气地接过绸花,施了个咒,把那团丑得令人发指的东西又给系到了柱子顶上。
姜云舒嘴角一抽:“八十岁的老妪穿喜袍想来就是这个效果。”
叶清桓被她的促狭逗乐了,但笑过之后,却又低叹道:“这就是抱朴宗了!”
那小娃娃和她的父母家人都没觉得支使修士做事有何不妥,几个人望了那朵绸花一会,不约而同地笑成了一团。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处发生,越靠近山门之处,人就越多,也不知是来看热闹还是踏青野游的,古老苍凉的断壁残垣在众人的折腾之下简直成了披红挂绿的绸缎庄子,每隔几步甚至还挑着只形制各异的大红灯笼,一路延伸到山中。
叶清桓忽然驻足,感慨道:“天下道修门宗多不胜数,可古往今来,能勘破逍遥之意者,又有几何!”
世人皆忙于汲汲营营,弱肉强食,生怕分不出高低贵贱,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背上道道枷锁罢了。
第95章 逍遥
守山门的修士男女混杂,或着青衣或穿翠裙,来一行客人,便有一人迎上去引人入内。
姜云舒两人近前时也不例外,一个深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施礼道:“贵客远来,还请入山歇歇脚。”他言谈随意,也不要求出示请柬或者身份凭证等物,向同门之中看似最年长严肃的一人交代了一句,便热情地在前方引路。
姜云舒有些纳闷,沿山道行至半路,实在忍不住问:“道友莫怪,只是我方才看贵派并未开启护山大阵,对来客又不加严查,如此不设防,难道不担心有恶人趁虚而入么?”
那修士一愣,随即笑道:“道友说的是,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伸手虚虚一让:“昨夜山中降雨,此处湿滑陡峭,两位小心!”
这才接上方才的话题:“我们这早就没有护山阵法啦,过去的长辈们说,幕山的灵力已经耗损太过,且得将养几千年,若再贸然设阵,只怕这片山就要枯死了。若说到恶人,嘿嘿,恶人肯定是有的,但修道之人,若是因为心存畏惧就贸然怀疑别人,杯弓蛇影,惶惶不可终日,那还上哪去找‘逍遥’二字。更何况,就算没了护山大阵,抱朴宗还有千百弟子,每一弟子手中都有剑,此千百人,千百剑,又何尝不是护卫门宗与苍生的千百道阵法!”
山道愈发曲折难行,两旁枝叶横生,遮蔽前路,可那引路的修士却脚步轻快,显然是走惯了的。
姜云舒默然良久,肃容道:“道友所言极是,在下受教。”
她自幼长在阴谋与隐瞒之中,以为不得不满心算计、步步斟酌,才能平安活下去,这样的性子直到如今也未曾改变,竟是从未想过还可以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那修士倒有些赧然,连忙摆手:“我就是顺口一说,道友谬赞了。”
他干咳一声,转开了话头:“说起来,我们这里大伙都胡闹惯了,就连我大师兄——刚才你们也见过他,现在看起来最一本正经了,可还是没几个人怕他,你们猜为什么?”
叶清桓体力不支,靠在山路旁的大石上歇息,闻言似笑非笑地问:“为什么?”
那修士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笑道:“这是我师父说的——他刚入门时,馋得要命,偏偏我们师父那阵子辟谷不食,他也跟着捞不着油水,有一天实在忍不住,终于趁夜溜下山去,从一户人家偷了只下蛋的母鸡出来,悄悄在半路烤了。第二天那户人家发现鸡窝里的鸡没了,却剩下了几两碎银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狐仙,差点没给他立个牌位!哈哈哈哈!”
他擦了擦眼角,笑道:“也算他倒霉,让师父从他衣裳上发现了几根鸡毛,亲手给了他一顿好打,这才把事情捅了出来!往后,他再想装正经,只要我们在他跟前问一句‘可还记得山下王婆婆家里的鸡’,他就板不起来脸啦!”
姜云舒也忍不住笑,忽然说:“其实偷鸡摸狗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令师兄还给了人家几倍的银钱,我还知道有人专挑别人心爱的东西偷,偷完了,连根骨头都不给人家留呢。”
那修士兴致勃勃地问:“哦?莫非清玄宫也有这种事?道友快说来听听!”
叶清桓终于忍无可忍了,阴恻恻地打断:“姜云舒你皮痒了?”
姜云舒一缩脖子,做了个“杀人灭口”的口型,转身跑了。
幕山已是白栾州最西处,东部山势相对平缓,便是山门所在,而西侧则奇险,大多是悬崖峭壁,像是被刀斧凿成一般,经常笔直地落入海中,白浪翻飞,巨响如雷声灌耳,遥望处更是水色苍茫,茫然不辨海天。
唯有极窄的一处山势略缓,探入海中的巨大礁岩上有一石台,名为听剑台。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此时听剑台上聚了好些男女老幼不一的抱朴弟子,正将几艘载满了灵酒与佳肴的小船推入海中。
那引客的修士便笑着解释:“不过是同门闲时的玩闹之举。最近百余年来,许是灵脉变动所致,时常能从此处看见海上蜃景,景中有楼阁人影,颇具古意,曾有人好奇寻觅,但御剑西行大半年,也没寻访到任何岛屿陆地,更不必提人居,只得作罢。此后,我们便戏称那蜃景中人为‘西邻’,每逢节庆,更是有人制成小舟,载酒放入海中,谓之与四邻同庆。”
姜云舒奇道:“果真如此?贵派当真有趣!”
“有趣”本不是个登得上大雅之堂的评价,尤其对于一个源远流长的古老门派而言,可对方听了,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领着两人走过听剑台,不久便到了一处崖边的石亭外:“方才听两位说是师承清玄宫,正好怀渊长老在此,两位可要先去见过?”
姜云舒向崖边望去,果然见树下亭外数人或站或坐,围在四周的几个女修修为皆不低,有一人周身的气势甚至与被围在中间的怀渊长老相似。
而怀渊端坐在轮椅之上,正偏头与那名与她修为相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