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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姬笑了笑从他身边跨过去。
那是一座飞檐小亭； 建在青麓山某座山峰之中，四周环碧笼翠； 亭中站着一名女子； 蓝衣翩飞； 仙气缥缈。
亭下小道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香气袭人，因为小雨而落了满地的缤纷。
繁华影中卧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只见一名商人打扮的青年躺在那太湖石上； 脸上罩着本书，双手枕在脑后，似乎是睡着了，可听见她的脚步声，那青年用手微微掀开书的一角看了她一眼。
霍云姬明白那一眼可不算友好。
终于，离得近了，入眼的是一名红衣少女正坐在亭中石凳上，她手边站了两头巨狼，见她来到似乎不为所动。
亭中一方石桌并四张石凳，桌上放着半壶茶，茶壶盖儿上还幽幽地冒着几缕白雾，旁处的几盏小杯还剩着茶水，想是方才有人在此小聚过。
她走近亭中，那名红衣少女“倏地”立起，带着那两匹巨狼从亭子的另一头走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她一眼。
霍云姬笑道：“看来要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亭中的蓝衣女子没有转身，山风撩起她的长发，清雅而娴静。
“再不容易不也见到了不是么？”她道。
她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层峦叠嶂，那景色十分的恬静幽远，让人不觉轻舒胸中郁闷之气，也跟着放松下来，她感叹道：“青麓山果然是个好地方，萧清流的眼光上佳，你和他将来会一直住在这里么？”
温画柔柔一笑，似乎想到将来情景，目光也放软了些：“住在哪里都好，等他回来，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和他的感情很好。”
“世间再也找不出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了。”
她的话像极了小姑娘的轻软娇语，甜而柔美，可以融化世间最坚硬的心，霍云姬不觉回想起久远的从前，声音也低柔了下去：“我第一次遇见向琛时，我也这么觉得，他让我觉得快乐，我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我觉得我可以为他放弃仙界的修为，放弃漫长的生命。”
“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他值得你这么做，”温画还记得那名叫贺向琛的凡人是个将军，他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可惜一片赤胆忠心却落得个尸身被分食的下场，这世间的因果并非好人有好报这般简单，“我记得贺将军是个英雄，英雄配美人，你们是天生的一对。”
她看着霍云姬说出这句肺腑之言，眸光真诚而笃定。
霍云姬冷硬的唇抿出一条柔软的弧度，她伸手捋过鬓边分乱的发丝轻声道：“谢谢……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你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
“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
霍云姬默默一笑没有说话。
温画想起霍云姬带着她站在凡间行医的往事，她记得她亲手缝制了一双鞋子给她，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那时的她其实很开心，那段日子霍云姬对她其实很好。
“小时候你对我其实很好。。。。。。我曾经是真的想唤你作娘亲的。”
霍云姬摇摇头，哑声道：“父母与子女的缘分不是那么易求的，而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湛清和湛瑶都死于我之手，你可恨我？”
霍云姬微微一愣，忽然笑了起来，在那妩媚而优雅的笑声中，方才那丝丝的柔软已经消失在她冷硬的双瞳中：“他们两个是我一手逼向死路的，你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她云淡风轻地一笑诉说着昔年的那些心狠手辣：“合墟洞府如今已经声名狼藉，湛明害得向琛死无葬身之地，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所以我亲手杀了他，杀了他的一双子女，败了他们湛家在仙界的基业！”
“湛清湛瑶不也是你的孩子么？”
“不！我的孩子只有筠儿一个！”
霍云姬攥紧双手，似乎在平息心底那蚀骨滚烫的恨意，她冷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反问：“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有他们两个的么？”
温画心头一颤，霍云姬已弯下眉眼将所有的怨毒泯灭在她美丽的眸中：“罢了，那些肮脏的过往没什么可说的，不值得。”
她将目光重新投进远山冷雨中：“我这一生所得无几还都尽数失去了，到如今我并不想抱怨什么，我只想筠儿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温画沉默片刻，只能道：“对不起。”
霍云姬幽幽得一笑，三分凄凉七分仓皇，她如何要的起温画的一声对不起呢？
“从前我的确恨过你，你夺去了筠儿最后的生机，你让我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里，我曾想，如果那时我没有一时心软将你带了回来，又怎么会惹祸上身？”
“可我再恨你又能怎样呢？你有上阕鬼月姝傍身，谁人能夺你性命？我曾想借上微的手杀了你，可是如今呢，你成了仙月姝。。。。。。”
她的命数向来多舛，波折至今，自己除了千疮百孔却没有夺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如今，她早已看清了事实。
话尽于此，温画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了，她欠了贺筠也欠了霍云姬，如同她永远失去了煦儿，霍云姬也永远失去了贺筠，那些欠下的前尘过往已随着贺筠的故去，再没有偿还的可能。
“仙月姝醒来的时候我见到贺筠哥哥了。”
霍云姬颤颤地深吸一口气，微湿的目光转了过来，温画受不得她这般伤痛的眼神，侧过脸去，低声道：“当初哥哥哀求上阕鬼月姝为我留下善念，上阕答应了，哥哥或许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保全了我为我留下了一条后路，如果有一天我穷途末路了，还有后路可退。。。。。。仙月姝是因哥哥的话而生的。”
霍云姬伤极而笑，身子无力地靠在了亭柱上，冰凉的泪落得急而快：“他为什么这么傻，他把生机全部推给别人，那么他自己呢？那么。。。。。。我呢？我是他的娘啊，他怎么能这样舍我而去？”
她垂下眼睑，任由泪水落于地上，卷落风尘。
“其实，”她缓缓睁开眼，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一片惨烈的猩红，“筠儿的事萧清流已经全部告诉我了，筠儿是自愿离开，因为他活得太辛苦，我给他的枷锁太重了，而你曾带给他太多我无法给予他的东西，为你他甘愿牺牲。”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许久之后，温画道：“师父他……”
霍云姬没等她说完，抢先道：
“当初进海市蜃楼之前，我把苍冥作为交换给了萧清流，你知道萧清流答应我什么么？”
“什。。。。。。什么？”
“上阕曾经答应我帮我复活筠儿，可是现在我连他的下落都未可知，所以我不会再对上阕抱有任何期待，但是萧清流不一样，那天在十一重天，我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麒麟，见识到麒麟之力的神奇，麒麟课使万物生，所以他答应将他的麒麟之躯给我，帮我复活筠儿。”
温画的脸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为什么要答应这个请求。”
“因为他爱你，他知道你是仙月姝，而他需要苍冥，需要六星归位迎驾仙月姝，他需要帮你除去身上的鬼月姝原罪。”
霍云姬神色冷酷异常，她从来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她或许为了当年害得温画受十八剑阵万剑穿心之苦而愧疚过，她或许曾为了那个孩子柔软过心肠，她或许因为温画和她一样都失去过孩子而设身处地地痛过、伤过。
可是为了筠儿，她可以负尽天下人，温画是什么，麒麟是什么，鬼月姝是什么她都可以不管不顾！
她是霍云姬，她已经受够了伤痛，她不想再在丧子之痛里绝望得了此残生，只要她不痛了，旁人承受多少与她何干？
温画惨白着双唇翕动了几下，才吐出沙哑的字句：“师父，师父他现在。。。。。。”
霍云姬冷冷一笑，感叹萧清流的心机：“你放心，你没有失去他，他还在，只是要看你能不能及时地找到他了。”
这句话让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稍稍散去，温画苍白着脸，一字一句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霍云姬漠视了她那因惊恐而空洞的眼神，笑道：“你知道，萧清流现在在哪里么？”
“他，他在哪里？”
“东海宴阙仙洲，瞿溪谷瀚佛洞。”
“不，你说谎！我去过瞿溪谷，师父不在那里！”
温画不信，一千年前她在东海宴阙与魔族大战，被凶兽穷奇所伤，跌落瞿溪谷瀚佛洞养伤，她这两日将所有萧清流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一遍，包括瞿溪谷，可是根本没有萧清流的气息。
霍云姬摇头道：“不，他封印了自己的全部神识沉睡于瀚佛洞中，所以你感应不到他的气息，而且他已将自己的三魂七魄抽离了一魂一魄送去了人间转世轮回。”
霍云姬顿了顿才道：
“萧清流和我有一个二十年之约，如果凡间二十年后，他那一魂一魄回不到他的真身，他的麒麟之躯就归我，但是在这二十年间，你可以去找他，只要你找得到他，将他带回来，他就仍然是你的萧清流，我会认输，从此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温画，我曾经将你陷于绝境，但都是为鬼月姝所迫，倘若叫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选择。温画，你连累了我的筠儿，我不恨你，我现在求你，给我一个希望。”
温画痛极哑声道：“师父不欠你什么，你想要偿还找我啊。”
“如果你是上阕，我或许会找你，可是你不是上阕，你是仙月姝。”
贺筠绝于上阕鬼月姝，所以上阕可以复活他，而麒麟可生万物，亦可以救，唯独她，她是仙月姝，却救不了任何人。
温画几乎站不住，一直悄然在外远观的卓青见霍云姬不知和温画说了些什么，竟然叫她如此失魂落魄，当下愤怒地冲进来，杀气腾腾地朝霍云姬迫去。
霍云姬站在原地，坚定地毫无退缩之意。
温画伸出手拉住卓青，低声道：“卓青师兄，不要伤她。”
卓青担心她至极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扶住她，温画慢慢走到霍云姬面前道：“他为何要独自一人去到宴阙的瞿溪谷完成这件事？”
霍云姬道：“他说，你不会舍得他这么做？”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舍得将我一人扔下？”
“说实话我也不懂他为什么要定下这二十年之约，但萧清流似乎有他非做不可的理由。”
温画苦笑一番，又道：“那你呢，你大可以不告诉我这件事，等二十年一过，麒麟之躯就是你的了不是么？”
霍云姬无奈苦笑：“因为你是筠儿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下的人，他如此珍视你，我不愿让他伤心，但我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此事，天道并不是每次都公平，这一次，就看命数会把这样的公平让给谁了。”
说完，霍云姬便转身离去。
望着那女子孤冷的背影，温画明白她和霍云姬之间缘分也好，孽缘也罢，到这一步便是尽头了。
一早发现不对的凛少也冲进了亭子里，见温画倚在卓青身上，面色惨白满脸泪痕，惊吓不已道：“小师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
温画伸出手背慢慢抹去脸上的泪，道：“我们去东海。”
第114章 结局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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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 宴阙仙洲，千年前受魔族侵扰，几乎被摧残地寸草不生。
战事平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