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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开始萧南还面无表情,那么随着嘉敏的描述,萧南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白得几乎透明,而深黑色的眸子,像是燃烧起来:“谁?”
“什么?”
“谁告诉你的?”
“什么谁告诉我的,”嘉敏笑吟吟地说,“宋王殿下魔怔了么,不过是嘉敏半夜里睡不着,胡说八道了一通,也值得宋王殿下这样?”
萧南抿了抿唇。元嘉敏在他身上花心思,他是知道的,她要是从什么地方打探到他在金陵时候的故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是在这样的月夜里。就算是在这样的月夜里,她的眼睛黑得这样厉害,她的唇色红得这样妖异……对,就是妖异。
从来都只让他觉得清淡的元嘉敏,竟然会有这样妖异的时候,萧南不由自主地心惊,却听嘉敏说道:“还没谢过宋王殿下援手之恩呢。”
萧南勉强道:“三娘子这样,却不是道谢的态度。”
嘉敏说:“备重礼,登门道谢,那是日后的事,如今既然见了宋王殿下,我若不说一声谢,却是失礼了。”
“原来三娘子还知道礼,”萧南失笑,“我想,知礼的姑娘在外作客,想必不至于入夜了还强行要离开,也不会半夜里随意游荡罢。”
萧南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嘉敏恼怒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眉目里更添几分艳丽。原来她和嘉言,确实是像的,萧南忍不住想。
“那宋王殿下又为什么,夜不能寐呢?”嘉敏冷声道。
“我在想我的那个卿卿呢。”萧南应声就答,嘉敏哑口无言……他还真会找借口,等等!他、他不会也和嘉言一样,以为事情是出自她的设计吧!嘉言顿时觉得自己头大了一倍,忍不住脱口分辩道:“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
嘉敏:……
她好像又说错了什么,越说越错!嘉敏挫败地想,但是分明,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酝酿,就连月光,都染上三分绯色——明明她原本不过就是想说,事急从权,栽赃的人不是她!
“嘉敏,”萧南忽然叫出她的名字,声线转柔,柔软得就像是花的心,“你……不该卷入这些事。”
“什么?”嘉敏抬头,眼睛又睁得圆了。猫儿迷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吧。萧南说:“这些……太后与陛下的争执,无论是哪一方占了上风,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以你的身份,有南平王在,这一世,可保无忧。”
嘉敏:……
她是真没有想到,萧南会说这样的话。这一世,可保无忧?如果不是遇上他,那也许是真的,父亲会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也许未必有他的风姿,未必有他出色,甚至开始的时候,也未必有多喜欢她。但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只要不相看两厌,时长日久,总会生出一些温情,足以携手到老。
如果世道不变的话。
乱世里,没有人能够说这两个字:无忧。嘉敏在后来给周城念史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样一个先例。在前朝,有个极得皇帝宠信的贤臣,皇帝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他过世,皇帝亲临悼唁。但是那个王朝没有持续太久,当王朝分崩离析,公主被她的枕边人、她父亲宠臣的儿子,亲手砍下了头颅。
乱世里人如草芥,想必这时候,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没有人希望生在乱世,除非……嘉敏心里一动,看向萧南的目光,忽然又复杂了许多:“宋王殿下这样说,原本也没有错。”
“哦?”萧南一挑眉。
“我之前也一直在想,一直都想不明白,宋王殿下身为南吴皇室,到底为着什么缘故,要插手我燕朝帝后不和——殿下不必和我说,与此事无关,如果殿下当真与此事无关,就不会那么巧,刚刚好能够掐在小潘儿死的时候过来拦阻我进船舱。”
“三娘子为什么不猜我只是耳目较常人灵便呢?”萧南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也许罢,”嘉敏不置可否,“一个事情发生了,总会有人受损,总会有人受益,总不会所有人都得了好处,但是也不会人人都因此受害,而没有受益的人。小潘儿的死,陛下当然是受损,太后又何尝不是。”
“那么,在三娘子眼中,这个事情里,最大的受益人莫非……是我?”
萧南嘴上说得轻松,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他劝说嘉敏不要卷入帝后之争,实在是一时好心——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纯粹的好心了,却不料嘉敏敏锐如斯。这样一来,倒是引火上身了。
第66章误入
“如今看来,获利最多的是羽林军统领于将军。”嘉敏避而不答,轻轻巧巧绕过萧南的问话。是,表面上看,获利最多的是于烈,不过从来枪打出头鸟,皇帝和太后还没有到决裂的地步,于烈隔绝两宫,是自己找死。
那背后、于烈背后的推手……到底是不是萧南?嘉敏不知道。以萧南的年纪与心智,恐怕未必谋算得到于烈,但是从萧南后来的成就倒推,就算不是他主谋,也脱不了干系。但是无论是不是他,眼下都不是戳穿的好时机。嘉敏盯着萧南垂下的手,有风过去,有风盈于袖。她可不是前世的元嘉敏,相信萧南是翩翩君子,不会杀人——那简直就是个笑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通往九五至尊的路。
且不说她如今人在险地,如果萧南要灭口,她和嘉言、周城今晚死在宋王府,哪个会知道?人尽皆知的只是,嘉言嘉敏姐妹被于烈带走,于烈那才叫百口莫辩。就算退一万步,萧南放过她,她说萧南是主谋,难道会有人信?凭她之前对萧南的倾慕,最多的猜测,恐怕是因爱生恨吧。
于萧南,不过是一桩无须解释的风流韵事罢了。
所以嘉敏不得不避重就轻说道:“……我想,宋王殿下多少也分了一杯羹吧。”太后骤然失势,空出来的位置不少,皇帝人手定然不够用,如果萧南向他示好——不用示好,萧南原本就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定然会想到他。
萧南目色微沉。
嘉敏不容他说话,抢先又道:“我也知道宋王殿下一向与陛下亲近,小潘儿的死,恐怕宋王殿下也多少为陛下打抱不平,但是宋王殿下不妨仔细想想,陛下与太后,终究是母子,这母子的仇,难道还能坚持到天长地久去?就算陛下有这个心性,难道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百善孝为先,不孝这样的罪名,即便是贵为天子,也当不起。
萧南沉默了片刻:“那三娘子的意思是?”
“我想宋王殿下帮我。”嘉敏揭开底牌,萧南失笑:嘉敏这一招,算是声东击西吧。先前说得那么严重,让他几乎以为……底牌揭开,原来却不过是想求他帮忙。小姑娘的招数,才耍得这么花里胡哨。
萧南道:“三娘子要我做什么?”
“今儿晚上,就多谢宋王殿下款待了,但是等明儿天明了,我和阿言,还是须得回南平王府去。”
“你是怕于将军的人会守在南平王府?”萧南皱眉道,“羽林军的行动,我无权干涉。”
嘉敏微微一笑:“哪里会让殿下这样为难。”
“那是要我想法子引开羽林军?”萧南口中这样说,心里已经转过七八个念头,羽林军花样子好看,军纪却好得有限,街头闹事,隔壁起火,都能引开羽林军的注意力……只是要不露行迹,恐怕不易。
“也不是,”嘉敏笑吟吟地道,“我猜,长公主府上,应该有许多宫制的车子吧,我想向宋王殿下借上三四十辆。”
“三四十辆!”萧南一听之下,已经明白嘉敏的计划,却道:“我哪里调得动母亲的仪仗——何况就算是母亲的仪仗,也没有三四十辆之多。”
嘉敏笑道:“先前我让阿城向殿下求助的那支金钗,殿下可还记得?”
“辟寒钗么?”萧南问。
这回轮到嘉敏吃了一惊。谢云然当初戴着那支钗子,上头也不见什么纹饰,样式也不是时兴的,嘉敏只当是寻常东西,不值什么,谢云然送她也就受了,不想竟然是辟寒钗。辟寒钗相传是三国魏明帝时候,昆明国进贡的一种漱金鸟,据说体格极小,在小姑娘的掌心里,也能够站上三五七只,它们有明黄色的羽毛,厚实细密。
没有人听过漱金鸟的叫声,有人说它们根本不会叫,但那不是真的,月圆的晚上,漱金鸟其实是会唱歌的,只是那声音,很难被人听到,因为每每一出声,都会被月光冻住,冻成细细碎碎的金屑。
那些金屑比寻常黄金稍重,当时魏明帝后宫里的妃子,争相取这种金屑,打造成佩钗,但是漱金鸟寿命极短,至多只能活一秋,数量又极少,所以到后来,辟寒钗就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了。
之后三国归晋,再之后晋室南渡,萧南是南朝的皇族,他说是,那多半是真的了。嘉敏倒有点懊悔没多看几眼。
萧南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如果不是辟寒钗,三娘子当随便什么人上门求助,我都会出手么?”
嘉敏道:“既然是辟寒钗,那就更好了。”
萧南略一沉吟,也道:“你说得不错。”
“等我回了王府,”嘉敏说,“定然遣人上门道谢。”
这种话,萧南是不在意的,却问:“三娘子以前在平城的时候,去过金陵么?”
嘉敏知道还是自己之前描述的庭院让他放不下。但是重生这种事,就算她说实话,难道他会信?于是大大方方答道:“没有。”
“那么,三娘子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过相关画卷么?”
“也没有。”
萧南紧紧盯住嘉敏,半晌,终于还是没有看出破绽,也许、也许真如她所说,不过是她胡说八道?虽然胡说八道得这样蹊跷……萧南叹了口气,偏嘉敏还问:“宋王殿下是很喜欢这样的庭院么?”
萧南摇头:“很晚了,三娘子回别枝楼吧。”
嘉敏知道自己不先走,萧南不会放心,也不犹豫,起身就要回别枝楼。走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见树下浅青色的影子颀长,月华一样美丽的束带。嘉敏忍不住说:“宋王殿下!”
“嗯?”
“宋王殿下会很想念金陵么?”
“不会,”萧南微笑着回答她,“洛阳很好。”
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司马昭也这样问过蜀后主,蜀后主回答说,此间乐,不思蜀。终其一生,也都没有再回过蜀中——最好,萧南也能够安安分分在洛阳,荣华到老。嘉敏忍不住这样想。
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萧南这样的人,恐怕不是她能困得住的。
萧南看着嘉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方才出声道:“看够了么?”
苏仲雪慢慢走了出来:“殿下为什么不杀了她?”
一夜无梦。
清晨起来,才用过早餐,彭城长公主就派了人来请,显然是已经知道她们连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