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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军不过是个开胃菜,守住洛阳已经是极限,要得天下,还是要南平王的那支军队。
南平王……
几乎每个人都在等他回来。
就如同当初世宗驾崩,先帝登基,所有人都在等周肇,只有带兵的周肇回来,朝廷才能尘埃落定。
不能再输了,穆昭终于生出了怯意:这一把赌,他不入局。他抬起头,却道:“……臣确实知道。”
“那么,”元明修冷冷道,“昭哥打算怎么做?”
“阿姐一会儿去归来居等着,”济北王笑嘻嘻道,“就能看到穆郎的脸了,我保证,会比死了爹妈还好看。”
他难得这么孩子气地说话,冯翊长公主却提不起兴致:“算了,你又惹他做什么。”
“谁叫他先惹我阿姐呢!”济北王恨恨道,“不给他几分颜色,真当自个儿是钦定的驸马,以为洛阳城里就没别的男人了!”
冯翊公主不说话,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之前兴头头忙了许久,以为终身可托,结果就是场空欢喜。洛阳城里当然还有别的人,俊俏的,风流的,指着攀龙附凤的,要多少有多少。
兰陵那丫头倒是嫁了个如意郎君。她忿忿地想,如何别人就有这个运气,如何她就没有,实在叫人不服气。
“阿姐就别替我操心了,多操心操心自个儿吧,阿弟及冠有年,也该娶亲了。”她没精打采地说。
济北王扭头往窗外“看”:“这大好的春光,虽然九门戒严,不便出城,不过听说永宁寺塔顶,也能看到百里开外了。”
“哪里这么夸张,”冯翊公主道,“能看到城门外三十里就不错了。那还得天气好。”
“城门外三十里……”济北王沉吟片刻,笑了一笑。
元昭诩还是丢下云娘跑了。早知道是个不可信的,偏偏谢家看中他的皮囊。如今兰陵在萧南府里,横竖有萧南。她呢,一个人被堵在南平王府,即将生产,鬼门关里走一趟,一个人。
他也知道自己这点执念可笑,他根本没有见过她长大后的样子。就记得谢家山水屏风后转出来的小姑娘,梳两个髻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见有外人也不慌张,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还在书阁遇见过,踮起脚够不到的那本书。
大约是他有颜色的记忆太少,所以死死想要抓住……抓住他最后还光明的日子。要是南平王和昭诩都死了,那也挺美的。
被几乎所有人念叨的南平王奇迹般地连一个喷嚏都没有打。他收到了最新的消息,信息量有点大。他之前还指着三娘要是遇见什么困难,萧南能帮扶一把呢,这下好,直接被元明修赐了婚。
这桩婚事原是他所想,但是被元明修赐下来,却又变了味。
三娘是被二娘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赚出府的!看到这里,南平王眼睛里直接喷出火来:“去!把元钊给我叫过来!”
待元钊进帐,二话不说,先一脚踹倒,再提刀纵身上前,没头没脑就是一顿毒打。起先元钊不敢喊痛,到后来血流了满面,耳中嗡嗡嗡地,已经发不出声音来,恍惚听见有人在大声叫道:“王爷、王爷……”
“不能再打了……骁骑将军要没命了!”
“念在将军的功劳上……”
“王爷与将军骨肉至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王爷!”
他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元钊想。昨天那么惨烈的埋伏战没有死,死在大伯手里……没准他早就想下这个手了。可笑,他还以为攀上他能飞黄腾达呢,他根本、根本就是拿他当傻子耍!
他自个儿的儿子他舍得上前线来出生入死么?
他的亲信……他舍得进包围圈里,去出生入死吗?
爹爹说得对,他这个大伯就是个利益熏心,六亲不顾……可怜他之前做那么多美梦,不想死在这荒郊野外,连具薄木棺材都混不到,大约就是草席子一卷,送了他性命……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王爷就算要处死这人,也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又一名亲信上来,殷殷劝道,“这等脏活,还是让小子们来吧!”
南平王微舒了一口气,哐当丢下刀,回坐具上去。
“王爷,”机灵人扫了一眼案上书信,试探着问,“是京里有消息了么?”
“这一家子不要脸的东西!”他不提还好,一提起,南平王又是满肚子的火:这一家子不要脸的东西,他恨恨地想,不要脸的东西,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还要拖他的三儿下水,他非、他非打死他不可!
南平王不解气,随手操起案头镇纸,恶狠狠掷了过去——
“咚!”
硬物与头骨相击的声音,在没人敢出大气的中军大营里响如闷鼓,南平王帐下幕僚亲信都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忒疼!
再细看时,元钊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满地的血,看上去着实狰狞。
没人敢吱声——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无名火。这月余王爷回不得京,虽然行动上看不出来,嘴上几个火烧火燎的泡可不是假的。这当口,谁去当炮灰呢。再说了,元钊是王爷亲侄儿,这时候在气头上也就罢了,要回过神来,一家子骨肉,心疼起,怪他们没拦住他下手,可不冤枉。
南平王却也不在意这些,他静坐了片刻,方才出的一身汗凉下去,他微垂了眼帘,宣布道:“我要回京、即刻回京!”
第423章担心
帐中幕僚、亲信俱不出声,彼此交换过眼神,也是为难。
要之前没打这一仗,他们是说什么都要拦住南平王的。但是这一仗打下来,葛荣所部已经崩溃。南平王要回京,也不是不行,但是大军一走,这满地溃兵,后患无穷——之前宋王不也差点平了云朔吗?
这次能以少胜多击溃葛荣,多少有些侥幸,要再闹出一个李荣、****来,朝廷大军坐等的就是疲于奔命。
没有第四次了。
但是要拦住南平王不让回京,未免不近情理。谁没有个妻儿子女心头肉,南平王能忍到这时候,也是相当不容易。
南平王等了片刻,帐中仍无人应声。他征战多年,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因说道:“诸位多虑了,本王还没有老糊涂,我这次回京,只带两千人,诸位仍留在此地收练溃军,待我归来。”
于是议题立刻就转变为两千人如何拿得下洛阳,多少人更为合适,以及带哪些人、哪部人马回去;京中可联络的人马、京畿粮草;七嘴八舌,各有所见。一直议到掌灯时分,事情算是定了个七七八八。
回京既定,留在秦州收尾的人选也一并定下来。如果不是这顿毒打,多半幕僚会建议以元钊为首,毕竟骨肉至亲,这大半年来在南平王身边也算勤勉,亦有身先士卒之功,但是既然出了这档子事——
用南平王的话说:“阿钊随我走,骑不上马就是拖也要给我拖到洛阳去死!”
伏在地上一直没敢起来的元钊心尖上颤了一下:这是真要他的命啊。
他是南平王的亲侄儿,天生嫡系中的嫡系,又自恃勇武,未免不把同僚放在眼里,虽不说视同奴仆下人,但是素日举止轻慢。所以此番遭厄,南平王又在气头上,也就没什么人真心为他说话。
这时候听着接手大营的人选一个一个被提出来,元钊这心里当真如在火上烤。
到戌时用过晚饭,南平王传令下去,召一众将领入帐。周城在这场伏击战中得了首功,论功行赏,所以勉强也在其列。
——和大多数人比起来,他资历也还是太浅。
听到南平王要班师回京,他无疑是最兴奋的一个,几乎是脱口说道:“末将愿随王爷回京!”
南平王:……
南平王觉得他该抽空与这小子聊聊三娘与萧南成亲的事。
周城走出中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繁星满天。南平王没有答应带他回洛阳,理由有二:其一是三娘成亲了;其二才是之前的那场大仗中他受伤其实不轻,就在靠近肋骨的位置上,受了三枪。
南平王几乎是推心置腹地与他说:“三儿你就不要指望了,不过你小子是个人物,如果你还愿意留在我麾下,我自然会好生用你。”
这是要栽培他的意思,他懂。
一瞬间的百感交集。
他当然不能说是没有野心的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窝窝囊囊过完一生。怎么着也要凭弓马混个镇北将军当当,这是他打小的心愿。然后后来想起来,恐怕军镇上一多半会骑马的小子都这么想。
后来他去了洛阳,后来他遇见了三娘,后来。三娘成了亲。三娘还是和宋王成了亲。想起来那时候在中州,秋夜里寒凉,吹得人的影子在灯下,如水波皱皱。如今水波里全是星光。
周城捡起一块薄的石子打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还是沉了。
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尽。
他知道南平王定然还有话没有说,他是想他死心。当然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上,他这样做无可厚非。
何况他还爱惜他的人才。
但是只要他脑子还在,难道他不会想?洛阳城破,父亲征战在外,兄长下落不明,母亲妹妹都不在身边,嫂子即将临盆——三娘这时候还有心思成亲,她是傻了呢,还是傻了呢?
是宋王趁火打劫,还是别有缘故,他不知道。对宋王这个人,他其实是有点服气的。这世上让人服气的大约是,有人比你长得好看,还比你有风度;有人出身比你好,脑子居然还不笨。
大概南平王赌的就是他这时候没了脑子,周城想。
留在秦州收拾残兵,当然是重要的,他投军至今,兜兜转转,手头就那么点人,收了这一笔,算是个发了个横财。南平王不在,收到的人可都是他的。坐镇中军大营的是南平王的亲信邵宗。
邵宗与南平王有点沾亲带故,却并非雄才大略之人,打仗当然是厉害的,控制人就差了点。周城心不在焉地想,他也不是六镇之人。如今散兵游勇如惊弓之鸟,他去收拾,好歹占个同乡之谊。
心里仍隐隐不安。
照说南平王此去,带的都是精兵,不说以一当十,最低限度也能全身而退。贺兰氏提过,南平王父子都是死在皇帝手里,皇帝已经死了。如今皇宫里那位,南平王父子可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十二分警惕,没有被算计了去的道理。
三娘在宋王府……这个认知到底还是让他不舒服了,他再捡起一块石子,恶狠狠砸了出去。
“将军久不回帐,属下还以为将军投水了呢。”背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周城也不回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李十一郎嫌弃地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又展平了垫上,方才坐了下去。
周城哼了一声。
当初逃难的时候不见他这么讲究,这会儿又矫情上了。这些个士族子弟啊。
“属下听说将军自请跟随王爷回京?”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成么。”周城不耐烦地应了一句,嘀咕道,“横竖王爷也没同意。”
“要王爷同意呢?”李十一郎大怒。回京,回京这小子能有什么作为!他以为他什么人、什么出身,跟南平王回京,顶天了也就是在南平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