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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恳求了汝阳县公……”
“来做说客么?”嘉敏奇道。嘉欣哪里来的信心,以为能说服她?元明修又哪里来的底气,以为是个人能就口灿莲花?
“婢子也这样想,”半夏苦笑道,如果只是嘉欣来求见,她大可以代姑娘做主拒绝了,“但是——姑娘看看这个。”
半夏伸手过来,手心张开,嘉敏看了一眼。嘉敏在首饰衣裳上算不得用心,但是常日里看得多的,哪里会不认得。
当时怔了一下,竟问道:“哪里来的?”
人已经站起。她心里也知道这句话是不必问的。之前送温姨娘出城,算到了云朔的兵荒马乱,没算到洛阳城破。
这东西会落到嘉欣手中,她想不明白,也不必想——
嘉欣是坐着吊篮进的王府——承平时节,南平王府竟然有这种东西!她这位伯父与堂兄端的会居安思危。难怪久攻不下。在墙上就能看到三娘,果然是来了。站得稳稳的,穿一色的白。眼睛也没往上看。
有阵子没见了。自上次瑶光寺外荒唐的捉奸之后——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场梦。
从平城到洛阳,从王府到皇宫,这大半年,寻常人三生三世都不够。这时候想起才到洛阳,才进王府见到堂兄堂妹时候,那也是三月,或者五月?天已经开始热了,花园里垂垂地坠着青色的石榴。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低头,梗直了脖子,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溜。她记得嘉言脚上银灰色缎子鞋,攒得如花一般,鞋尖上密密镶了一圈色浅红色的碎珠子。
她当时艳羡地想,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一双鞋——这样一双,一看就知道主人备受宠爱的鞋。
其实无论南平王府还是郑家,再到元明修,物质上都不曾亏欠她。但要说到多少好东西,好东西是需要时间来攒的。就连识别好东西的眼光,也都需要时间。嘉欣已经算是有心人。不然,如何认得温姨娘的玉佩?
吊篮落实到地面上,自有婢子上来扶她,待抬头来,眼睛里已经含了一包泪:“三娘!”
嘉敏道:“郑夫人——扶郑夫人进府!”
这是连一句“二姐”都不肯喊了。再左右看时,也没有看见袁氏和嘉媛,不知道是嘉敏封了消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嘉欣也不敢作色,横竖她用心不在这里。乖乖低头跟着嘉敏进了画屏阁。
分主宾落座,嘉敏还叫人上了酪饮和小食,待嘉欣喘过气来,方才问:“郑夫人这枚玉佩从何得来?”
“三娘!”嘉欣再叫了一句。
嘉敏依旧板着脸:“郑夫人。”
嘉欣也知道瑶光寺外把嘉敏得罪得狠了,眼睛一眨,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三娘……”
“郑夫人!”嘉敏正色道,“想来汝阳县公让郑夫人前来,不是为了与我闲叙家常——我姨娘人在哪里?”
嘉欣:……
三娘一向是个脸硬心冷的,她怎么就忘了呢。
却捂住脸,抽抽噎噎地道:“姨娘、姨娘已经没了……”
嘉敏攥紧手心里的丝帕,心思飘来飘去:她说的不是真的,当然不会是真的。姨娘、姨娘自然不会……她是元明修的人,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她说的话当不得真……这样说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样说对元明修有什么好处?
她原以为是温姨娘落在了元明修手里,拿来要挟她。但是她说、她说姨娘没了。姨娘没了他们还拿什么要挟她?她吃力地想要想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几个生硬的字,就像没煮熟的米,怎么都咽不下去。
克化不动,囫囵着滑下咽喉,囫囵着硌在心里。
“……我听说洛阳城破了,郎君也一直不见回来,出门一看,乱得很,人一窝蜂往外头跑,我也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就被裹带了出去……”嘉欣的话远远近近地在耳边响,“到城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到处都是人。后来听到马蹄声,越发乱了,人推着人、踩着人,我心里慌得很,瞅了个空退到路边上去,藏在树后头。后来马蹄声又远了,人也散了,天快要黑的样子,我寻思,还不如回城。”
嘉欣原不是洛阳人,不熟悉洛阳左近,也绝无亲友可以投靠。糊里糊涂被裹挟出城,又糊里糊涂打算回城,也是情有可原。
嘉敏只管听着,不插嘴,不问——她心里还乱着呢。
“我从树后出来,辨明方向,忽然听到有人喊‘二娘!’”嘉欣道,“我很是吃了一惊,那声音又喊了几句,却是一句比一句弱,我心里想,莫不是家里哪个丫头也跑了出来,便寻声找了过去。”
“是我姨娘么?”嘉敏到底还是没忍住。
嘉欣张嘴,先点了点头,又哭了一声,方才抖抖索索说道:“那时候、那时候姨娘就已经快不成了。”
“姨娘一个人么?”嘉敏反而没有哭,问话的声线也是清楚的。
三娘当真心硬,嘉欣心里想。皇帝说前年冬温姨娘的女儿险些被三娘逼死她还不信,如今看来,恐怕是真的。
“不知道。”她说。
“怎么会……不知道?”嘉敏再怔了一下。如果嘉欣说温姨娘是一个人,那她定然是假的,她派了一百人跟去,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只有一个人。但是如果温姨娘身边还有人,怎么会落到……
“当时天就快要黑了,”嘉欣说,“到处、到处都是……尸体,”她声音抖了一下,仿佛她看到的不止是尸体,还有咕噜噜乱滚的头颅,断手断脚,拖一地的肠子和血,“我、我也不敢细看……大约是还有人……”
“天快黑了,你又藏身树后,姨娘如何就能把你认出来?”嘉敏问。
第393章忧心
这些都是嘉欣一早与元明修对过的词。
其实也不必说得太详细,洛阳城破,谁人不慌,何况嘉欣这样一个没见过血没杀过人也没逃过命的小娘子,只要想起当时被拖出郑宅的恐惧,都不用装,真心实意的眼泪自然而然夺眶而出。
嘉欣捂住嘴哭上一阵,抽抽噎噎道:“三娘在怀疑我么?”
嘉敏不做声。丝帕里裹着的玉佩总是真的。
她总不能骗自己说是温姨娘遗失在路边,恰巧就被嘉欣捡到。便是伪作,也没有这么像的。玉佩上首尾相衔的小鱼是她从小看到大。嘉欣在府中才住了多久,这块玉佩才见过几次,素日悬在温姨娘胸口,也不见得就方便凑近去看。
“我、我——”嘉欣的抽噎变成大哭,“我就知道——”
“不是我怀疑郑夫人,”嘉敏这时候突然又出声打断她,慢条斯理说道,“郑夫人也没有与我解释过,如何能在重重包围中递进话来。”
“半夏没有与三娘说么?”嘉欣擦了一把眼泪,“她没与你说么,我在陛下面前保证我能说服三娘……”
“所以,你是来做说客?”
“当然不是!”嘉欣断然否认,“我、我哪里能说服三娘。我就是被抓到了,实在没有办法脱身,方才、方才——”
“也就是说,你骗了汝阳县公?”嘉敏问。
“也、也不算是骗,”嘉欣嗫嚅道,“我、我这不是进府来,试图说服三娘么,这要三娘不听,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但是你也知道,我未必就容你进府,所以你才拿出我姨娘的……玉佩来?”嘉敏刻意跳过“遗物”两个字。
“……是。”嘉欣道,“我知道我从前……从前是我错了,三娘你大人有大量,是我错了,打一开始我就该听三娘的,不该与郑、不该与郑侍中有牵扯,三娘说得对,他不是良人,可怜我后知后觉……”
这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郑郎不是良人,她一早就不该鬼迷了心窍,然而她怕呀。她不为自己打算,还有谁为她打算,她不像三娘、六娘,有父兄可以依靠,有母亲疼爱。她有什么。她甚至不如五娘,五娘还小,还有时间。
当时能抓到的,就只有郑郎——何况郑郎生得那样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抵御的。
嘉欣这厢哭得情真意切,嘉敏终于稍稍动容。她知道郑三定然对嘉欣不怎么样。她谎言欺骗在先,无故猜疑在后,郑林又不是软柿子,哪里能任她拿捏。要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偏嘉欣也不是。
嘉欣的袖子已经湿透了。她没有带帕子,也没有上妆,哭得整张脸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实在狼狈可怜。
嘉敏看了看曲莲,曲莲会意,亲自去打了水来,说道:“二娘子,洗把脸再说吧。”
嘉欣泪眼朦胧看往嘉敏,嘉敏没作声。
嘉欣战战侧身,哑声道:“不敢劳烦……”双手捧起水,草草洗了一把脸。就听嘉敏问道:“我姨娘……后来呢?”
她信了……嘉欣心里狂喜,手巾在脸上又多捂了片刻,生怕形容中露出破绽。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惧怕三娘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大约是昭诩迎亲那日的杀气,又或者瑶光寺外的镇定。
她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她知道,要骗过三娘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让三娘看穿她的图谋,三娘未必就不敢杀她。这兵荒马乱时节,她完全可以瞒过她的兄嫂和妹子——原本他们就没有多在意她。
嘉欣小心翼翼把手巾放回盆里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戚容:“姨娘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句‘三娘’……”
嘉敏脸上全无表情,只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刷”地一下雪白,白得全无血色。
“姑娘、姑娘!”曲莲和甘草登时就慌了,一左一右抓住嘉敏的手连声唤道,“姑娘、姑娘醒醒!”
嘉欣傻了眼。她之前也隐隐听说温姨娘是三娘和世子的姨母,不同于一般侍妾。特别三娘,是温姨娘一手带大。但是她进府之后,也没见三娘如何亲近她。只当是姑娘大了,知道自重身份了。
如今看来,竟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赌对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温姨娘被护送去云朔为的是什么。元明修也不知道。只是推测,如果不是去见南平王,那多半是去寻咸阳王妃。三娘既然能狠心逼咸阳王妃去死,怎么对温姨娘却这样情深义重?
她起先不过是赌一把。在元明修身边这半个月,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舒服的半个月。有人重视她,有人宠爱她,但凡她想要的,她总能得到——她原本也不是太贪心的人。她只是一直都没有太好的运气。
她想要留住这种运气——虽然她之前没有进过宫,也没有见过几个妃子,但是她也知道,六宫佳丽并非浪得虚名。
如今是时局不稳,皇帝还没来得及广纳后宫,这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她不可能晋身皇后,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妃子的名分。她姓元。皇帝留她在宫里,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君恩不可恃。她已经在郑林身上吃过的苦头,如今不能再吃一次。
她必须在时局稳定之前获得自己的利益——皇帝答应她,只要她赚三娘出府,就封她公主。
她从没有想过她也能得到公主的封位,和三娘、六娘平起平坐。
她也完全不能够明白三娘在负隅顽抗什么。洛阳城已经下了,皇帝已经登基,年号已定,百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