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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是打算过,在自己麾下找个忠厚老实、背景单薄的,有他和昭诩在,管得住。没人敢欺负她。
但是后来……后来是她自己看上了萧南。
萧南这样的人……不是凡品。长眼睛的都知道,这样的人才,其实不是他的三儿配得起的。所以在中州时候他就想过,要不……杀了他。
谁知道后来,萧南倒是情愿了,三儿不情愿了。大约是三儿自己也知道,不可久恃。三儿和李十一郎也是好的——既然他诚心求娶。
但是周城……他和他们不一样。
萧南和李十一郎都是见识过的,见识过洛阳城里的高门仕女,知道三儿人才不出众,性情不讨好,却还愿意娶她。他们是权衡过的,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这样的婚姻才能够长久。
所谓门当户对,莫不如此。
周城是个人才。但是出身实在太低了。他才去过洛阳几次,才见过几个女人。他见过的女子里,三娘当然是最出众的。
但是以后呢。
他从前以为有自己,有昭诩,能够庇护两个女儿一生一世。他迟早会死在她们前头,但还有昭诩呢。
然而如今昭诩生死不知。
如果他庇护不了她们一生一世,他就须得给她们找个稳妥的良人——周小子从哪里看都不像是个稳妥的人哪。
他这时候心慕的,不过是他够不到的那个世界,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高门女子,他够不到,他踮起脚来都够不到。但是娶了三儿之后,他就能够到了。之后,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展开,有无数高贵的、绝色的女子。
到那时候,他还会惦记他的三儿么。
三儿有什么能让他这样惦记?南平王长出了一口气,涩然道:“……三儿不行。”他不能让他的三儿受这样的委屈。
他没有看他,也不等他说话,接着就说道:“如果世道没有乱,周小子你按部就班地升迁,一级一级来,这辈子到头了也就是个镇西将军。如果你娶了三儿,我自然不会让你吃这个亏。你也不敢有负三儿。但是啊——”
但是世道已经乱了。站在他这个位置,如果到这时候还看不清楚,那就可笑了。
乱世里,谁都压不住他。
难道他的三儿,要给人做糟糠妻?最初的情义,到后来,情没有了,光剩下义,于是独守空房,看着夫君左拥右抱?
有人能忍受这样的命运,甚至甘之如饴,但是他不能忍受他的女儿这样。他希望他的女儿与女婿和和美美,从年少时候,一直相守到老。老到不能动,还能相视一笑——如果阿初还活着,他们会这样。
阿初没了,他和阿妩也会这样。
“我不会有负三娘!”少年硬邦邦地说。他料得到南平王不会答应,但是料不到是这样一个理由。他不怕他吃软饭,不怕他不能出人头地,甚至不怕他匹配不上他的女儿。但是他怕他的女儿受委屈。
“你知道什么。”南平王叹息的时候,未免有一丝的苍凉。人年少的时候,以为自己能一诺千金,以为自己能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直到后来……到后来人不再年少,“人说的话,不过是沙上的字,风一吹就没了。”
“我——”
“而且我已经把她许给宋王,不要再想了,”南平王淡淡地说,“我不会把三儿许给你,这个饵,你还做不做?”
宋王……到底还是宋王!周城张嘴,张了几次嘴,他觉得眼泪能把他的话都湮没了,但是其实并没有。
他咬牙,恶狠狠地说:“做!为什么不做!”
第389章资本
一直到回自己的营帐,周城心里都是混乱的。
南平王竟然没有打死他。南平王这样英明的人,他已经说过三娘担心萧南始乱终弃,他还坚持把她许给萧南。罢了,他几乎是沮丧地想。如果三娘和萧南注定有一段姻缘……横竖他还有机会。
如今洛阳乱成这样,就算是南平平安安抵达洛阳,落到萧南手里,国孝未除,也成不了亲。
何况世子生死未卜,南平王府还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不能怪南平王,他如何能知道、他如何能知道三娘遭遇了什么。想到这里,又稍稍振作。胸口一阵隐痛——虽然只挨了一脚,南平王这当胸一脚可不好挨,周城翻出跌打药,脱了外袍准备上药。
忽地毛发一紧,喝道:“谁?”
背后一双手,自胁下绕过来,环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肩上:“是我。”
周城整个身体登时僵住:“二娘你这是做什么——”肩上微热,液体浸湿了他的中衣。周城诧异地扭过头去:“你怎么了?”
芈二娘从来不以柔媚见长。
自他斩了葛荣的部将,救下这一家子之后,芈氏姐妹就一直跟在军中。流民中原就有大批妇孺,何况这对姐妹骑射还过得去。不算累赘。段芈氏也就罢了,芈昭君的风度与气度,还招来过不少觊觎。从葛荣麾下到南平王麾下都有。芈二娘不应,周城与段荣、芈昭几个自然会设法帮她推脱。
他心里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已经拒绝过了。芈昭君的不死心,于他是一种负担。她当然是好的,但是她不是他想要的。
然而这年余相处下来,要说没有情分,那是假的。
周城叹了口气:“你先松手……有话咱们好好说。”
“阿昭!”芈昭君哽咽道,“阿昭说……你要去冀州。”芈昭君并非无知妇孺,成日混在军中,耳濡目染,去冀州做什么,她哪里猜不出来。他为什么要冒这九死一生的险去冀州,她又哪里猜不到。
洛阳城破的消息传到她耳中,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兵荒马乱,有无数的可能也许意外。南平王固然勇冠三军,但是他的女儿,说到底还是个养在深闺的公主。和别的高门女子有什么不一样呢。
待失去她的消息……
或者落到别人手里……
便是他再念着,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但是她这样想,他不这样想。他明显要火中取栗,助南平王速战速决。
火中取栗,一个不好就是引火烧身——葛荣有这么好骗?葛荣这么好骗如何能横行河北,成一方诸侯?
周城皱眉道:“阿昭这小子……”
“是我逼他说的。”
“你先放开我,”周城说道,“其实没那么危险。”
回答他的是又一滴眼泪。
“二娘——”
“我去见过咸阳王妃。”芈昭君忽然道。
周城:……
那个祸害!
不用说,定然又是二娘逼她说的。但是真假——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贺兰氏肯定不同意。
她绝对是一朵能把斗争进行到死的奇葩。
然而芈昭君并不这么觉得。
周城并没有太为难贺兰初袖,看得出她平日是有梳洗的——不过那也许和周城自身的洁癖有关。他是个从来不为难自己的人。但是衣物就……你不能指望一个男人能给他并不上心的女人打理妥当。
——就算是上心,也未必过得了审美关。
便贺兰氏从前有十分姿色,这么一来,也减损三分;再加上一路颠簸,起居饮食一塌糊涂,容色枯槁,肌肤粗糙,又减损三四分。如今出现在芈二娘面前的,就不过是个至多能有三分姿色的女人。
这样一个女人,能令洛阳王侯竞折腰?芈昭君有片刻的错愕,然而是轻蔑——她已经不记得她最初见到的贺兰初袖是什么样子了。人的记忆总是这样,重重叠叠,新的盖过旧的,没有人记得从前。
贺兰初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水里见过自己的倒影——周城没有好心到给她提供镜子——模糊的倒影,让她以为自己还似从前。芈氏的出现让她兴奋起来。她抬起脚,“啪”地一下,踩死一只黝黑的虫子。
没有尖叫,没有惊恐,甚至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这就是她的日常。
芈氏心里有瞬间的凌乱。不知道是该惊叹人对于环境的适应力,还是感慨原来再娇怯的小娘子,也能被逼到这一步。
“芈娘子找我有事?”贺兰初袖其实不太惊讶芈昭君的出现。既然她在这里,她迟早会找到她。
周城比芈氏死得早,早十五年。
芈氏的幸运在于,她死在了周氏王朝覆灭之前。该享受的好处,她都享受到了,作为一国太后,生女为后,有子为帝。
她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虽然周城的后宫里并不缺少女人,不少人图谋过上位,有三娘,有元钊的女儿,有与他青梅竹马的韩氏,最凶险的一次,大约是柔然公主南来,仗着两国和亲,气势汹汹问:“何不周郎自娶之?”
——原本周城是为长子向柔然提亲。
她们都失败了,无一例外。芈氏一直在王妃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在他死后,顺利晋升为太后。
结发之义,在周城心中一定是极重,当时萧南这么感慨过。当时贺兰初袖偷偷看他的脸,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可笑的是——
可笑这一世重来,她连他的边都没有摸到,想到这里,贺兰初袖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芈昭君问。
“我笑……我笑从前有对恩爱夫妻,生了七八个孩儿,竟硬生生被人横刀夺爱。”
芈氏:……
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如果是廿年以后的芈太后,兴许能够云淡风轻,拂袖而去。但是她不是。她如今还是芈家的二娘子,待字闺中。听到有人说她以后会和心上人生上七八个孩儿,不由又是惊又是羞,又暗自窃喜。
窃喜过后是惆怅。芈昭君低声道:“他先遇见她。”
“那倒是,”贺兰初袖冷冷地道,“至少这一次,她抢了先。不过上一次,二娘子也并不是没有吃过亏。”
上一次……芈昭君心思恍惚。她不知道上一次是什么样子,眼前这个人知道。上一次……大约就是她想的样子。但是这一次,是她迟了。芈昭君是个务实的人。这年余,她甚至不是没有想过另选佳婿。
但是你知道吗,你见过最好的,眼里就再容不得其次。
原本她是没有希望的,虽然周郎心许兰陵公主这句话她一直按住自己不说,但是她心里明白,这是个明明白白的事实。
洛阳城破,给了她一线希望——从前她太高,高到让她绝望:南平王的女儿,会青睐于边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子。她还能说什么呢。这样天大的饼砸下来,换她是周郎,她还会念着手边的窝窝头么。
但是洛阳城破了,她可能会死,可能会残,可能会不知所踪,可能遭遇各种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厄运……这些,她在动荡的流民中看到的太多了。
芈昭君抓住手边的帐幕:“上一次,上一次她也很得他欢心么?”
“但是也没能进得了你周家的门哪,”贺兰初袖放声大笑,“二娘子,上一次,她可是死在你手里。”
芈昭君:……
她心里的震惊,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到底不是廿年后的芈太后啊,贺兰初袖几乎是怜悯地想。
“放心,你的周郎也没有怪罪于你,”贺兰初袖道,“芈娘子从前和周郎的鹣鲽情深,羡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