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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然勉强笑了一笑。大约还是成亲那日的阴影,突如其来的人,突如其来的杀戮,突如其来血流一地。人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渐渐失去信心。譬如某年四月的赏花宴,再譬如端午过后的迎亲。
然后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笃定的。什么都可能失去。越是幸福的时候,这种恐惧就越是强烈。虽然人前她总还能维持镇定与从容,但那不过是她一贯的风度,越是压抑,恐惧越是肆无忌惮。
其实三娘瞒她的并不多。如果她当时知道昭诩被软禁在宫里,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古怪的念头来。
所以总会是这样的……
落到这个地步,几乎是必然。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固守意味着什么,她变成累赘,需要昭诩和三娘顾及的累赘。还有她的孩子。她伸手抚在腹部,已经近七月了,能抓到小小的手和脚,柔软的头皮。
这是她不能放弃的。
就听嘉敏又道:“客气话姐姐就不需与我说了。哥哥和母亲、三郎应该是已经跟了阿言出城。不然十九兄也犯不上这样丧心病狂来围王府。”王妃、昭诩和昭询明显是更值得他下血本的人质。
谢云然点点头,说道:“难得三娘不乱。”
真的,三娘横竖看来都不是临危不乱的人,温姨娘留信出走能慌得她手脚发软,到这等事来,反而镇定了。往前数,太后寿宴那阵子在宫里几次,后来陆静华大婚宴上,以及前年年尾的西山啸营。
嘉敏讪笑道:“也乱的,只是父亲不在,哥哥不在……总要有个人出面应对,阿言又小。”
其实倒不是嘉言小的问题,嘉言不过小她两岁,只是她后来又多活了十年,莫说嘉言,就是昭诩、谢云然也不及她经历得多。
她之前也是被破城惊住了,后来细想,元明修南逃,被吴主送回,就算沿途招兵,兵力也不会太多。吴主上位这十余年,从未动过北伐之心,对燕朝的忌惮可想而知。除非是两国开战——那又不一样。
洛阳这么大,光要守的城门就有十三处,再加上皇城,以及城中人心惶惶的亲贵,流散的羽林卫,到处都要兵。没有兵压着,哪里都能造反——元明修的兵力永远是不够用的。所以能抽出来围她南平王府的兵力必然有限。
久攻不下,元明修也不敢拿人命往里填。多半到最后就是维持个不打不退的局面,等着府中粮草耗尽,府中人认栽投降。
棘手之处也许只在于,元明修打着为天子复仇的名义,多半会把王妃和昭诩都归于“弑君”之罪。弑君这个罪名,放在寻常人家,自然株连九族。她们虽然是宗室,阖门抄斩恐怕也是免不了。
所以嘉敏也拿不准,如果元明修能攻破南平王府,是会拿她们做人质呢,还是直接宰了告慰天子。
——那就要看元明修有多忌惮她爹了。
当然无论如何,还是先守住王府要紧,嘉言和昭诩都已经出城,自然会想法子救他们,何况还有谢家周旋……横竖嘉言已经出城,嘉敏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无论如何,这一次,嘉言不会落到他手里。
落到元明修手里的是嘉欣,这一点嘉敏也始料未及。
她当初是恍惚听说元明修强留了几名宗室女在宫中,但是她只知道嘉言。也许即便是在前世的嘉敏心里,也只有嘉言才是重要的。
嘉敏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嘉言如今还在城里。
嘉言护送王妃和昭询出城,就接到了嘉敏送出来的消息。嘉言当时就懵了:什么叫……暂时不能出城?
嘉言几乎是第一时间掉转马头,王妃急得大叫:“阿言、阿言你去哪里?”
“我去……”嘉言犹豫了片刻,应道:“我去找哥哥!”阿姐说不能出城,那就是不能出城了。那哥哥呢,还在宫里找太后的哥哥呢?哥哥总会有办法的——哥哥总不会让阿姐和嫂子两个留在城里。
冷不丁肩上挨了一鞭:“给我下来!”王妃喝道。
“阿娘!”嘉言偏头躲开第二鞭,如果不是在马上,她几乎要跺脚,“阿娘你追我做什么,三郎还在车里呢。”
“跟我走!”王妃再喝了一声。
嘉言攥紧手里的缰绳。
王妃道:“你去能带出你阿姐来?要你回去能把你阿姐和嫂子带出来,阿娘今儿也就让你去了,你成吗?”
“哥哥——”
“你哥哥如今还在宫里,宫里这时候保不定已经被围了,你单枪匹马去,能顶什么用?”南平王妃打断她道,“你哥哥自幼跟着你爹南征北战,杀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哥哥还要你救?”
“哥哥不需要我救,”嘉言这时候反而镇定下来,回道,“我只是想去问哥哥,阿姐和嫂子出不来,怎么办——安平安顺!”
“在?”
“带王妃和三郎走!”
“是!”
“阿言、阿言——”王妃的声音渐渐远了。
嘉言拉住马定了定神,逆着人流往城里去了。
嘉言的目的是皇宫。纵马跑了有半个时辰,远远皇城在望,嘉言心里就是一沉:皇城上飘着的将旗,可不是她熟悉的那面。皇城失守了?那哥哥呢,姨母呢?嘉言勒马四望,心里实在茫然。
忽然腰上一紧,嘉言身子一偏滚下马来,反手扬鞭抽出去,又被紧紧握住,嘉言即时撒手,袖中刀出,就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道:“六娘子是我!”
嘉言定睛看时,却是祖望之。
嘉言眨了眨眼睛。
“你表姐让我过来看看情况,”祖望之多看了嘉言一眼,即时移开目光,叹气道,“六娘子,你这身装扮倒是像个平常人家的小娘子了,可这马——先跟我回去吧。”
嘉言:……
“我哥哥他——”
“皇城失守,他们都说,世子已经……殉国了。”
第383章鱼肠
安溪从皇城出来,时已近午,街面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嚎哭和奔跑的人,妇人,孩子。临街一路,能看到不少起火的屋宇。
几乎没有开门的酒楼。
安溪勒马缓行,仰着脖子看了片刻,在饕餮居外下马。目色示意,自有亲兵上前叩门——饕餮居主人从门缝里看到将士的衣甲,哪里敢说个“不”字,忙开了门,亲自来迎,吩咐大厨用心调制。
安溪略躬身,等萧南下马,让萧南先行。
进屋上楼落座。
其实只隔了五年,安溪想。当初那个清冷如月光的少年,已经长成眼前这个模样。故人重逢总让人诸多感慨。
岁月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
“建安王……”他微笑道,“别来无恙?”
萧南也恍惚了片刻。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他。阿雪是直呼殿下。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提这个旧称了。虽然不断有使臣入燕,但是他碍于身份,一向不与他们见面。而宋王这个爵位,亦未尝不含恶意。
——武王灭商,周公封纣王庶兄微子于宋。
听久了竟然也习惯。
到“建安王”三个字入耳,登时想起江南的绿波,金陵杨柳,从前惯见的,乃至于厌恶的,隔了时光,一时都柔软起来。
萧南因也笑道:“不知将军远来,不曾拥彗扫门。”
这是以主人的姿态说话了。安溪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其实有件事,一直想请教殿下。”萧南举杯,轻啜一口,然后放下。他知道他要问什么,然而这其实是不须问、亦无须回答的一个问题。
一个拒绝的姿态,以安溪的聪明世故,自然是懂了。却仍忍不住叹息道:“殿下心系故国,令人钦佩。”
萧南笑了:“当真?”
安溪:……
他私下揣度过许多次,建安王到底出于什么心态帮助他这一路势如破竹。诚然北伐收复失地是南朝历代帝王都绕不过去,但是付诸实践——最近也是百余年前了。多少侨民还记得自己的籍贯、郡王,却终身不曾踏足故地。
他猜是如此,但是如今看来,又不像是如此。建安王……未免太过轻佻,轻佻得简直不像常年寄人篱下。
燕主能有这等度量?安溪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到底不敢信。却听萧南说道:“忘了问将军,我皇叔如今可好?”
“圣上安好。”安溪想也不想,应声就答。
“太子殿下——”萧南笑了一笑,慢悠悠揭穿他,“太子哥哥不幸,还望皇叔节哀。”吴国太子年前游湖落水,之后一病不起,于正光六年十一月薨于金陵——几乎与元明钦前后脚。
建安王好快的消息,安溪心里想着,口中只道:“劳建安王挂念,圣上多得几位王爷、公主服侍在侧,如今圣体安康。”
“那就好。”萧南这回只说了三个字。
不知怎的,安溪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建安王当然是个危险人物,但是在之前也未料到如此危险。安溪略一沉吟,忽说道:“我记得建安王亦擅弈——要不趁此闲暇,请殿下与我对弈一局?”
萧南不动声色道:“将军记差了,本王不擅棋。”
安溪:……
安溪脸一沉,作色道:“殿下是不给我面子?”他如今是洛阳城里唯一握有大量正规军的人,谁敢不给他面子!
萧南笑道:“不敢!”略停一停,不等安溪应话,接着就道:“我听说安将军擅弈,能从棋局解读人心——所以不敢。”
安溪:……
建安王你要不要这么直白。话都到这份上,叫他还怎么装得下去。登时森然道:“原来殿下也知道——”
“我知道将军眼下不想杀我。”萧南再饮了一口酒。他既然已经想要赌这一把,自然前后想地清楚,“皇叔料不到将军能进洛阳城,自然不会让将军杀我。所以杀与不杀,在将军一念之间。”
“如果——”
“如果将军要杀我,是汝阳县公动手还是将军动手,其实没有区别——想必汝阳县公并不至于吝啬于一个人头。”
安溪:……
安溪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所以他这时候还能好脾气地问:“那如果之前我并不想,但是眼下想了呢?”
萧南微垂了眼帘。他不说话的时候,面色安润如玉,这样的容光,便是见多了美人的安溪也不能直视,不由自主移开目光,心中忖道:莫说圣上没有下这个令,便当真……我能下得了这个手?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从青州一路杀到洛阳,屠城灭门,箭底亡魂不知几多,但一时为容色所慑,竟隐隐生出不忍来。这分神的瞬间,案上一盘新上的松鼠鳜鱼不知怎的被移到了眼皮子下,就听得萧南低声笑道:“这时节,鳜鱼却不多见,将军且尝尝,与咱们金陵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安溪只道他怯了,所以顾左右言他。也不想逼他到太紧,果然面皮一松,抄起筷子,筷尖才触到鳜鱼身段上,脸色就是一变,脱口道:“鱼肠?”
春秋时候欧冶子为越王铸剑,剑成,请相剑大师薛烛,薛烛惊而失色,判道:“此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而后专诸以此剑藏身鱼腹,杀吴王僚,应了“臣以杀君”的判词。
吴王僚死后,阖闾上位。
是以历代视之为不祥,但是太史公称之为“勇绝之剑”。
叫安溪如何不惊——建安王被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