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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责怪,昭诩心里闷闷地想,怕是怪他还有道理一点,如果他和元明炬早把羽林卫整顿完毕,于谨便再厉害,也不至于这样如入无人之地。又想起去长乐坊喝酒的那个晚上,他明明瞧见了,偏还以为自个儿眼花……
“要我当时留了一半部曲与阿姐……”嘉言继续道。
几个月来,这句话她已经重复了几百遍。她明知道阿姐的骑射就是个渣,偏还信了她的安排,把所有人都带走,只留了安平……得亏安平在,她赶到的时候,几乎都吓傻了,阿姐手里拿着刀,满身都是血。
宋王的血。
据父亲和兄长的推测,于谨潜回洛阳,应该是奉了吴主的命令,恐怕还与蜀地有什么关系……这些她是不懂的,她懂的只是,于谨使了调虎离山计调开了父亲,原只是想骚扰军中,让皇帝不安,调边军回来换防,整顿京营,结果看到阿姐和宋王就疯了,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说于樱雪死在阿姐和宋王手里。
她是挺怀疑贺兰表姐的。
连她都不知道于樱雪的下落……当然她是怀疑过,但是她不会说啊,这西山上知道内情的,可不就是只剩贺兰表姐。只恨没有证据。
她还听见父兄背着她说,咸阳王叔和这事儿怕是脱不了干系,只是同样的没有证据。到如今,贺兰表姐和宋王的婚约也只能不了了之——在场的羽林郎说,当时阿姐和宋王当时在下棋,要命,就他们一身臭毛病,假风雅,要是手里有刀……当然得宋王手里有刀,也不至于狼狈到满地乱滚。
宋王手里没有刀,刀在阿姐腰上,是父亲的刀,所以营帐压下去的时候,阿姐还来得及抽刀断箭,把宋王从废墟里拖出来,要不是有那么一下子,宋王这时候应该死得很彻底了吧。嘉言倒是遗憾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差一口气没死,阿姐就一直留在西山上。阿姐之前说了那么多次不想与他在有往来,不想嫁给他,到这时候看得出,都是口是心非。他救了阿姐,她当然是感激的,但是,但是。
但是哪里就值得赔上终身了呢。
这些日子听那些高门女子、底下仆妇嚼舌根也嚼得够了,难道她阿姐还没订婚,就要做寡妇?嘉言每每想到这个,都能哭出来——如果哭有用的话。
父亲也一直在懊悔,不该中计,这些天喝了不少酒,母亲过去劝都挨了骂。
当然宋王也可怜,就连贺兰表姐,最初看到宋王昏迷不醒,也疯了一样又哭又笑,她从来没有见过贺兰表姐这样失态,后来再说起,却说是心疼阿姐。
呸!她才不信。
她才是真心疼阿姐的那个。宋王伤重,不能颠簸,就一直留在西山养伤,父亲送了好些名医名药上去,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没死,也没活过来,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吊着她阿姐,她上次上山,阿姐都瘦了老大一圈了。
彭城长公主倒是来过家里几次,也进了几次宫,从母亲那里打听来的口风,像是想要把阿姐和宋王的婚事订下来,父亲没有松口,父亲说婚姻是结两家之好,总要两厢情愿,阿姐从前不愿意,眼下也未必愿意。
为了防止彭城长公主去骚扰阿姐,父亲派了好些亲兵守着西山,这架势,姨母也没有苛责,反而帮着父亲安抚了彭城长公主。
但是流言蜚语还是在洛阳城里愈传愈盛,这次父亲叫阿兄上山,就是想要阿兄去探个口风,看阿姐能不能在城里露上一面,把流言蜚语都压下去,但是阿姐回复说,不必了。阿姐还是偏着宋王。
她始终……偏着宋王。
嘉言悻悻地想,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命又硬。如今连从前那些旧事,阿姐被于樱雪劫持到中州那一段,都被翻了出来,坊间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有次连她都听得迷了,回来自个儿打了自个儿一嘴巴。
然而阿姐不肯下山,始终不是个法子,要宋王一直不醒来,难道她、难道她就一直——
“难道她还真打算守着萧南不成。”有这个疑惑的也不止嘉言,贺兰初袖也在寻思,寻思了有段日子了。
最初看到萧南伤重,听王太医说难救,当时惊骇,一言难尽。
她知道萧南一生中,确实有过数次惊险,但是最终都死里逃生。命运眷顾他,他是天子,天定之人——这是她的信仰:做他的妻子,就有一****可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无论他们如今怎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但是现实打败了她。
现实就是萧南一直昏迷着,一口气,大家都在等他这口气散去,然后该哀悼的哀悼,该守节的守节,该结束的结束。
之后,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在西山上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有南平王的亲兵守着,她是进不去,但是姿态总要摆出来。
一个未婚妻的姿态……她才是萧南的未婚妻,三娘不是,三娘不过是报恩而已。
但是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草木上打着霜,鸟一行一行都飞走了,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萧南他不会就这样……死了吧?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难以被掐灭。
王太医说,再七日醒不过来,就再醒不过来了。
之前她一直不信,但是后来,她有些信了。三娘是死心眼,前世如此,这一世还是如此,要不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能吊死在这棵树上,一次,再次,她贺兰初袖可不想,也不能。
她这时候回头想,这一世重来,发生了多少意外,这件件桩桩……她怎么到这时候才发现呢,她怎么就笃定所有的人,都还会走同样的轨迹呢。她在凤仪宫的那几个婢子,不是已经死了么,没有熬到她给她们带来荣华富贵;前世陆静华何尝攀望过皇后的位置,前世穆秋玉也不过就是个贵人。
前世……萧南怎么会半夜三更地去找三娘下棋,他避之惟恐不及……三娘真是祸水,谁沾上她谁倒霉。
还有于烈、于谨、于樱雪……所有被改变的命运,她怎么就能肯定,萧南还能笑到最后呢?
她怎么就能够肯定呢?如果南平王父子不死……三娘重生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如果南平王父子不死,谁敢说,萧南就能顺利南归?
如果……如果……如果。
不不不,无论如何,皇帝都风光不了多久了,无论他与太后最后胜负如何,无论他会不会再次对南平王父子举起屠刀,无论……他迟早会坏事,她不能做他的皇后,她的选择是对的,不能做他的皇后。
何况还有三娘,三娘会防备他,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如果要退而取其次……是时候了,是时候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了。贺兰初袖脑子转得飞快,昭诩是不可能,且不说他如今已经与谢云然定下婚约,便没有,三娘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反对的。她成事或有不足,败事绝对有余了。
那还有、还有谁。
京中青年才俊——特别是日后能飞黄腾达的青年才俊,元明修不必想,周城已经和三娘搭上了,三娘是深知元明修什么人品,怎么会让周城再奉他为君主。元明炬……元明炬这个妻子、妹子一个都保不住的货色,拿下也没什么用。
可惜了独孤泰如今人不在洛阳,便在,仓促间也成不了事……他如今应该是还在边镇吧。
这洛阳城里剩下的……贺兰初袖心里一动,不不不,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想了,如果连萧南都会死,如果连天命都不可靠,可靠的也许就只剩下她的眼光,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离开南平王府。
南平王府不会庇护她太久了,南平王父子久久没有动她,不过是因为时局繁杂,一时没想起而已。
一旦他们腾出手来……
她可没有三娘的好命,即便是堕到泥里,还有人视她如明珠瑰宝。
趁着眼下……洛阳城里那些高门世族不算什么,不过一群见风使舵的货色,她贺兰初袖,迟早不能屈居人下,所以她贺兰初袖的郎君,也必须有君临天下的觉悟,至少,他须得有这个机会。
贺兰初袖坐在窗前,窗外一支腊梅,在严霜中开得金灿灿的。
第251章因果
洛阳的风雨,怎么都吹不到西山上来。
但是谢云然来了。
谢云然要上西山去探望这个手帕交,谢夫人其实是不太同意的,这阵子京中传闻尤多,云娘虽然是和南平王世子订了亲,但是还没过门呢,元家的事,自有元家兄妹料理,犯不着云娘去插一脚。
但是云娘说:“可那是三娘啊……”
谢夫人就泄了气,所有道理都说得通,可是那是三娘啊。谢夫人还记得第一次见,在太后的寿辰上,翠袖云衫的小娘子,元家人都生得好相貌,但是在六娘子和贺兰娘子的衬托下,实在也不算出众。
后来,却是这个不算出众的小娘子和云娘最要好,云娘出了事,她第一个发觉,出事之后,又是她奔前走后,就不说后来……要说云娘这桩婚事和三娘子全无干系,她也是不信的。云娘说得对,她是三娘啊。
谢夫人叹了口气,她虽然不似有的妇道人家长了条长舌,却也隐隐听说,三娘才来洛阳的时候,是很上不得台面,莫说南平王妃——她可不像那些小娘子,一意就认定了南平王妃这个做继母的定然刻薄前头的子女。她和南平王妃虽然往来不多,为人也是看在眼里,并不是那等刻薄人,当时想的就是这个小娘子大约是不太得人意——就是六娘子也不大提起这个姐姐,谁提和谁翻脸。
当然那是之前了……别人家的事,一般人哪里记得这么多,一时风气过去,三娘子和六娘子后来又要好,就忘了从前。也就是她为了云娘,才又都记起来,那时候就有风言风语,说到三娘子和宋王。
宋王这孩子……谢家和萧家都是南边来的,也就是谢家早来几代,萧家晚来几年,情分虽然表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清楚的,宋王这孩子出挑,要还在金陵,怕是多少贵人挤破了头也要把女儿嫁给他。
然而这是洛阳。
要说世人势利,也不尽然,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做爹娘的,不想女儿嫁得好,虽然在不同的人眼里,这个“好”字不尽相同,但是相同的一点是,宋王这样的人家,不好嫁。所以仰慕他的小娘子虽然多,看好的却不多。
三娘子……也还是太任性了啊,便是真个仰慕,也没有这样传得满城风雨的。没有娘亲的孩子,到底不懂。
后来倒是听说圣人有意赐婚,谁知道赐的却是贺兰娘子,只道是这两人无缘,却不想好端端的,婚期将近了,西山上又闹了这场兵变。起初透出来的消息,只说是宋王护驾受伤,后来才慢慢传出来,说是为了救三娘。
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假不了。都说天底下的姻缘是拴了线的,有这根线在,凭你千山万水,两个不相干的人,甚至累世仇家,都会凑到一起。宋王和三娘,大约就是拴了线,连太后都说:“都是孽。”
还特意为此进了趟永宁寺,说是给两个小儿辈祈福。
这一来,三娘的处境立时就尴尬了,要不管不顾,名声还在其次,她瞧着,三娘也不是这等没心肝的人;但是欠下这样天大的恩情,莫说是三娘,就是南平王也难做……又不是话本,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