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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姨娘……是她父亲的妾。
起初父亲留她在家里,是为了照顾她,后来温姨娘做妾,无非无处可投——温家早就没人了,贺兰家是个狼窝,父亲当时,尚无今日权势,便有,小姨子和姐夫孤男寡女这么久,谁信他们清清白白?
别说别人了,嘉敏也没这个把握。
然而到如今,她和贺兰初袖早已不需要照顾,父亲又……贺兰初袖做下的事,虽然不能归罪于温姨娘,但是在父亲的角度,未尝没有迁怒——在从前嘉敏的记忆里,父亲对姨娘,还是很不错的。
——然而这世上总没有个女儿管父亲进谁屋里的道理,就别提她还没出阁了。
要是能给温姨娘找点事忙,也好过这样,嘉敏细细再看了一眼温姨娘,她是偏于清秀的长相,倒不显老,平日里也不像王妃料理家事,号令上下,她是个软和人,眉目里线条也是软和的秀丽。
“三、三娘你这么看姨娘做什么?”温姨娘有些发慌。
嘉敏找话搪塞道:“我——”
“温姨娘!”外头忽然传来竹苓的声音:“温姨娘,苏叶找您!”
温姨娘两个贴身婢子,苏木是常年跟着温姨娘走,寸步不离,苏叶则守在屋里,这会儿她来找,温姨娘立时把嘉敏怪怪的目光抛下,提声问:“什么事?”
“王爷找姨娘。”苏叶道。
这说不到点子上的丫头!温姨娘是个常年找不出重点的,带出来的丫头也这样,嘉敏兀自恼怒,温姨娘已经慌了起来,忙着抿了抿鬓发,又起身摸衣裳上的褶子,还是嘉敏问道:“阿爷找姨娘什么事?”
“听说是……听说是……”苏叶支吾了一下:“说是有人上门。”
这一下连嘉敏也惊讶了:要说平城,还有个左邻右舍串门子,那里温姨娘是当家主母,自然有的应酬,这洛阳城里,却哪里来的人,要温姨娘出面接待的?
“来的什么人?”嘉敏问。
“这、这……这奴婢就不、不清楚了……”
“竹苓?”
“方才半夏来过,说……”竹苓竟也迟疑了片刻,嘉敏沉下脸:“说什么?”
“是外甥女婿上门。”
嘉敏:……
这中秋佳节,要胡嘉子的夫君,拜码头也不至于拜到南平王府上来,更不需要温姨娘出面,需要温姨娘出面的南平王府的外甥女婿,就只有一个,萧南。
前世贺兰初袖是从南平王府,以南平王继女的身份出阁,南平王夫妇给置办的嫁妆,虽然不及后来嘉敏,也很看得过去了。而这一世,萧南上门,阖府上下,却一口一个“外甥女婿”,又叫温姨娘自己去出面应付——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元景浩这意思很明白,是不肯代行父职。
温姨娘倒没想到这么深——横竖婚事是太后赐的,她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也不信自己能找到比宋王更好的女婿——只是慌得很,她哪里应酬过这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又哪里会应酬他们。
她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嘉敏,她一手带大的外甥女:“三娘——”
嘉敏:……
难道要她去应酬萧南?可是她不去,就姨娘这样子,能上得了台面?姨娘上不了台面,她能撒手不管?
她几乎要仰天长啸,真的,为什么偏偏是贺兰初袖,在她和姨娘之间,在她和萧南之间,她们像是血和肉都长在一起……就像瑶光寺里,壁画上的双头鸟——然而当初和她说双头鸟的李夫人,已经不在了。
嘉敏深深吸了口气,问:“他是一个人来的么?”
——如果上门的只是萧南,就算昭诩不情愿,这个面子也是会给的,却巴巴地来通知温姨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听说……彭城长公主也来了。”
果然。
嘉敏:……
来相看媳妇的意思么?婚都赐了……嘉敏不得不吐槽一下彭城长公主反射弧的长度。
第232章长公主
再不情愿,嘉敏也不得不陪温姨娘走这一遭,好在要应付的是彭城长公主,不是萧南——萧南自有昭诩应酬。
彭城长公主这日穿的月白银丝绣累凤长裙——都多少年了,她都没改了穿孝,日常用色,不是青灰,就是月白。不过今儿中秋,穿个月白,也算是应景。彭城长公主性情严正,嘉敏看见她,多少有些惧色。
要说萧南两位母亲,彭城长公主还是向着她的,只是恨铁不成钢,反而难过。
这时候远远看见,嘉敏屈膝先行一礼,唤道:“姑母!”——她封了公主之后,少不得要改口不再称“长公主殿下”。
彭城长公主从前是瞧不上她,可是和苏氏比,和贺兰氏比,三娘好歹是自家孩子,正经的金枝玉叶:“年余不见,三娘倒清减了。”她说。眼角余光扫到温姨娘,略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嘉敏这会儿倒是真庆幸自己陪了温姨娘来,不然就彭城长公主这性子……就听见长公主漫不经心问:“贺兰氏呢?”
温姨娘即时看了嘉敏一眼,嘉敏应道:“表姐在准备嫁妆。”
长公主“唔”了一声:“是该准备起来了。”
嘴里这么说,脸上却丝毫没有“该准备起来”的意思,别说嘉敏了,就是素来不擅长察言观色的温姨娘,心里也一万个不安,只能反复绞着衣角跟在后头,默默自我安慰:是太后赐婚,倒不是我家阿袖要高攀——话说回来,宋王这样的女婿,哪个不想要呢。
彭城长公主看向嘉敏,脸色又温和了,絮絮说些家常话:“三娘这身倒穿得好……”
嘉敏这日也没打算出门,混穿了身浅蓝,镶了银边,裙面上疏疏缀几朵云而已,再寻常不过,不知道怎就入了这个素来孤傲的姑母的眼。
“……说起来明年春三娘就要及笄,”长公主话锋一转,问:“冠服可备下了?”
及笄这种事,对未出阁的小娘子,能看得比天还大,早早就该谋划起来,冠服是一件,请人更是至关重要,谁做正宾,谁来做赞者,请哪些人来观礼……但是嘉敏……她已经经历过了。
这世上大多数的事,经历过了,便再无惊喜可言,不过是敷衍而已。
当然长公主问起,嘉敏还是中规中矩低眉答道:“在准备着,什么时候姑母得空,能指点一二就好了。”
这原是句场面话——哪能真让长公主指点呢,她生母虽殁,南平王妃还在呢,哪里就轮到一个外人了。
谁料彭城长公主一口应下:“眼下不就有空?”
嘉敏:……
中秋佳节,长公主来访,不去看未来儿媳绣嫁衣,却来指点她的及笄冠服?想……是萧南把不肯娶贺兰初袖的事儿和彭城长公主通了气?彭城长公主当初连她都看不上,何况贺兰初袖,自然是乐见其成。
那萧南与长公主今儿来——到底来做什么?
嘉敏这头想,目光一扫,就瞧见温姨娘畏畏缩缩跟在后头……是了,长公主要看她的及笄冠服,但是她要真领了人去画屏阁,温姨娘多尴尬。
嘉敏于是笑吟吟道:“竹苓,去把我前儿做的针线拿来,请姑母指教。”实则嘉敏并没有准备什么冠服,不过她不担心——竹苓总会有办法。
领着长公主请进了和风堂。
又说道:“我和姨娘在平城住了许多年,身边婢子都擅长做平城的小食,听闻姑母幼时也住过平城,要不要尝尝家乡风味?”
彭城长公主在洛阳长到十岁,随父兄南迁,已经过去近三十年。刚到洛阳时候,很失望过一阵子,斯时洛阳虽然气象严整,论繁华却还不及平城。她还指着有朝一日,求父亲把平城划为她的食邑。
如今,莫说父亲,就连兄长……都过世好多年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过平城,幼时那点念想被翻起,让眼前这个清秀和畏缩的妇人,也没那么惹人嫌了。她瞟了温姨娘一眼,说道:“云冈蓬台上,可还有鹤年年来舞?”
温姨娘料不到长公主竟肯纡尊降贵与她说话,很吃了一吓,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说道:“蓬台……已经没有蓬台了。”
这不清不楚的,长公主眉头一拧。
幸得嘉敏前世就爱看些杂记,忙解释道:“孝文帝南迁之后不久,平城就开始地动。有说是龙脉跟着天子南下,那龙脉原是深藏于地下,龙脉一动,可不就引发地动山摇……蓬台也在这地动中被毁了。”
——若非大大小小的地动持续十余年,平城也不会衰落这么快。
长公主这才面色稍霁,这说话间,苏木苏叶已经送了小食过来,陆陆续续,竟有十余碟,颜色鲜明,错落摆置,煞是好看。
嘉敏陪着长公主说笑,指指点点说哪种酥软,哪种松脆,哪种如今平城也不多见了,又时不时给温姨娘递台阶,温姨娘开过两三次口之后,神态渐渐自然了,说话也流畅了。
又过了片刻,竹苓也回来了,抱了件深红袍服,衣缘绣了一半,绣的蕙草与萱草,料子是极好的,从手背上流过去,如水一般柔软,针脚也精致,长公主看了几眼,挑了几个配色上的小问题。
嘉敏自然一一都应了。
心里只是纳罕——长公主这样鸡蛋里挑骨头,像是话里有话?她思忖片刻,起身道:“说起来今儿早上园子里开了金花茶,三娘原本还在奇怪,想着莫非是有贵人来——却原来应在姑母身上——三娘这就去摘来插上?”
她料想彭城长公主是有话要与她说,但是碍着温姨娘——嘉敏绝不想抛下温姨娘,那实在太难堪了。只得出此下策,果然,她前脚才进园子里,长公主的婢子唤作兰英的后脚就跟了过来,敛衣行礼道:“公主!”
嘉敏摘一朵带露的花,金灿灿擎在手上,转眸看住她。
兰英从前听说过这个南平王府的三娘子,这近一年听得就更多了,京里沸沸扬扬的话本,据说影射的不是贺兰氏,却是三娘子。但是听说归听说,如今人活生生站在眼前,观感又大不一样。
元家多美人,三娘子姿容不算出色,眼睛倒是生得好,宝光俨然。就她这个年纪,有这么轻佻的名声,气度却这样沉稳,也算是意料之外了。
兰英道:“我家殿下,托我来问公主一句话。”
嘉敏扬了扬眉。
“公主在永宁寺里说过的话,算不算数?”她并不知道萧南和嘉敏有什么约定——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这些贵人的阴私,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她只是一个传声筒,有耳朵没嘴。
永宁寺说过的,那自然是她答应做的三件事,嘉敏目色一沉:原来是婚期将近,萧南担心贺兰初袖会如约出阁么。
如果周城没有杀掉贺兰初袖,这确实是她该考虑的问题了。嘉敏点了点头,促成一段婚约,需要运气,毁掉就容易多了。
兰英得了回复,屈膝行过礼,默默退了下去。
嘉敏指尖慢慢拨着金花茶的花瓣,想道:却不知,贺兰初袖如今人在哪里。
长公主并没有坐多久,毕竟中秋,萧南是上门给岳家送礼,事了,还是要回家团圆。所以嘉敏陪长公主和温姨娘又说了一会儿话,萧南就过来接人了。
中秋的晚上,皓月千里,南平王府几个主子在九华堂里热热闹闹吃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