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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动出白的蛆,已经是九月了,还热得一身一脸的汗。
之后是漫长的十年监禁,相依为命,苟延残喘,朝堂换过多少权臣,几任主人,才终于有人想起他们兄妹。
元明炬慢慢坐下去,一抹惨淡的笑容在日色里,忽然“当”地一响,原来是手肘碰到了几上盏碟。
赵郡李氏,他的手下,以及……黑锅。元明炬并不追问为什么上头不能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之类的话,他没那么天真,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什么真相,他不想死,他和明月挣扎着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获罪,明月不能幸免,即便幸免,她一个人……她要一个人孤零零在这虎狼之世活下去么?
“阁下的仇人是哪位?”元明炬再度开口,却问。
“咸阳王。”青衣男子淡淡地说,就好像他说的并非当今太后宠爱的重臣,而只是路边闲人张三李四一般。
元明炬再沉默了一会儿,不过这一次,比之前沉默的时间要短,片刻之后,他提高声音吩咐道:“来人,送客!”
青衣男子不以为忤,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元明炬的冲击,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和接受,他也需要时间去奔走和游说,所以只微微笑了一笑,放下名刺在案上:“郑侍中是早上辰时末进的宫……留给将军的时间不太多了。”
说完这句话,外间仆人进门,青衣男子一长身,行过礼,然后跟着仆人退了下去,走出元明炬的府邸,阳光略略有些刺眼,青衣男子却特意仰头对着万丈金光看了一会儿,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青衣男子出元明炬府邸的时候,正是元昭诩进家门,事情虽然和自家关系不大,但是既然牵扯到羽林卫,他和周城又机缘巧合被卷入,昭诩琢磨着,还是该和父亲通个气,听听父亲的看法。
元景浩这日正闲,在家里逗儿为乐——身为一名武将,没仗打的时候多半都闲着,最多每日里往军营走一遭,看儿郎们出操,赶上秋狩倒是忙的,不过到元景浩这份上,忙也有限,底下人多着呢,犯不上事必躬亲。
到儿子来见,尤抱着小儿子嘻嘻教导:“叫阿兄——阿——”
婴儿“呀呀”挥舞着手臂,说不出个囫囵的词,口水倒是流了一大滩,元景浩也不嫌弃,擦擦就过,反问昭诩:“今儿不轮值么,怎么回家来了?”
昭诩删繁就简,把嘉敏庄子上的所见所闻和父亲说了——当然略去了去庄子上的原因,以及被围攻的过程,元景浩起先还含笑,到后来,面色渐渐肃然,沉吟片刻,问道:“事情……是郑三做的?”
“多半是,”昭诩点头道:“儿子出宫的时候,正赶上他进宫。”——又把私底下给郑林通风报信的事儿给省了,郑三长得这般容貌,对他反复示好,这要传出去,众口铄金,谁知道会闹出什么来。
就是父亲这里,也少提为妙。
“依你看,太后会怎么处置?”元景浩拍着小儿肉墩墩的后背问。以他对妻姐的了解,当然能推断出太后的态度,不过是借此考校儿子的判断力而已。
昭诩道:“太后气得很!”
元景浩眼皮撩了一下:“这里没有外人。”——他的书房,书没几本,人也没几个,都是带耳朵不带舌头的。
“依儿子看,”昭诩眼皮微垂,他和两个妹妹不一样,他是自小被父亲带在身边的,逗小儿为乐——早年父亲可没这么好性子:“依儿子看,郑侍郎有惊无险。”有他通风报信,要还能有险,这人也没救了。
真要蠢到这份上,谁给他策划的永宁寺那一幕?
“然后呢?”
“然后……”元昭诩迟疑了片刻,他还没想过然后,郑三不倒,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李家的事情怎么解决——太后总会有办法的:“李家的损失,总须得有人出面承担——陈许可担不起。”
“谁来承担?”
元昭诩脑子里把相关人事都过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能担得起这个事情的人并不多:“如果不是崔家,那就只能是九哥了。”宗室排行,元明炬行九:“崔家和李家,可没什么仇什么怨。”元昭诩又补充道。
元景浩摩挲着小儿子柔软的头皮,点了点头。他这个长子,在行伍中长大,打仗是不用说,对洛阳还是生疏了,不过,能中规中矩分析出这几条,自保也够了。便笑道:“那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心里可有数?”
“如果太后让儿子接手羽林卫全营,儿子也是能胜任的。”元昭诩道。虽然崔家有可能被背上黑锅,但是这个可能性比元明炬就要小多了。崔家毕竟大族,人脉根底深厚,除非太后打算动崔家,否则实在没有必要舍易取难。
说到底,元明炬有什么,勤勉有什么用,剥除宗室的光环,他就是个孤儿,一衣一食,都仰仗皇家供给,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乐得欺软怕硬的,为什么不呢。
“知道就好。”元景浩可没想那么多,又回头捏捏小儿子胖嘟嘟的脸,换了话题:“这么说,你昨儿去瑶光寺看三娘了,三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昭诩呆了一下——糟糕,他怎么忘记这茬了!
“嗯,没问?”元景浩“欸”了一声,多少有些失望的:“好好的说去祈福百日,这都第二个百日过完了,再迟,这小子都要满周岁了,她个当长姐的还想缺席不成!不像话,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你说是不是”是对婴儿说的,婴儿浑然不知道父亲在苦恼什么,呀呀地手又抓了上来。
昭诩也知道父亲就是发牢骚,并非真的动怒——父亲对三娘一向怒不起来,但是父亲发了话,总不好不接,想了片刻,说道:“中秋总要回来,到阿袖出阁,三娘就回来了。”
第217章教子
提到贺兰初袖,元景浩的好心情就去了一半,他自问这些年,对她们母女并无亏待,不曾想,还是种下祸根。浣云他是拿得住的,老实本分,胆子又小,却不知怎的把女儿养成这样。
到底还是贺兰家的狼崽子,养不熟,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都养不熟,看他的三娘,早年也淘气过,如今多懂事——他这么想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犯了天下父母都有的毛病,癞痢头儿子是自家的好。
要不是太后明令不许,又多少碍着浣云的情分,他早三尺白绫结果了她。
好在……“当初订约是半年,”元景浩道:“也是这半年事多,到中秋过后,也该让你母亲着手操办了。”
这天下哪有临出阁才匆忙操办的新嫁娘,昭诩知道父亲是彻底厌恶了表妹——她如今人在哪里,连他都不知道,只是可想而知的不好过。当然他并没有帮她的意思,伤得最重的毕竟是三娘。
三娘和萧南、阿袖这笔烂账,他是真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猛地听见父亲说道:“……前儿你母亲在瑶光寺里相看了李家几位小娘子,和我说李家十二娘子好,如今在庄子上,你又刚巧救了她——”
“儿子并无此意!”昭诩赶紧撇清:“救李家几位的也不是我,是三娘手下……阿爷还记得周小郎君么,在中州救了三娘,被我收为亲兵的那个。”
“周……周城?”元景浩皱了皱眉:“他怎么来洛阳了?”
“来洛阳有一阵子,”昭诩道:“如今在给三娘训练部曲。”
元景浩:……
元景浩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阿言好武他也认了,三娘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的这个毛病!什么部曲,都是些臭男人,三娘要他们做什么!人家家的女儿就是个女儿的样子,他这两个女儿……
罢了罢了,都等她回来再说,先顾了眼前这桩——其实元景浩自己心里清楚,真见了女儿,他哪里敢问罪,不陪笑就不错了——“那也好,不管李家和郑三什么恩怨,既然出了这一遭,也免得左右为难。”
昭诩这才松了口气。
元景浩自己琢磨了半晌,嘀嘀咕咕地道:“你母亲说郑家小娘子生的好,可惜郑家这家风……李家你又看不上,从前我是觉得崔家不错的,但是如愿……然后范阳卢氏,”忽地一拍大腿:“呔!我怎么忘了谢家!”
昭诩:……
昭诩脱口道:“谢家娘子有主了!”
元景浩:……
元景浩眯着眼睛,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打量昭诩,昭诩被他看得一阵毛骨悚然:“阿——阿爷!”
“兔崽子,你老子还没说谢家哪位娘子呢。”
昭诩:……
昭诩定定神,说道:“阿爷莫要戏耍我,谢家今年及笄的,不就只有大娘子么。”
元景浩嗤之以鼻:“你还打听到人家家里小娘子的年龄上去了!说!好端端的,洛阳这么多家,你觊觎人家小娘子做什么!”
昭诩:……
这做爹妈的要不讲理来,做儿女的就只有崩溃的份。昭诩几乎是强行辩解:“谢娘子和三娘好,如今就住瑶光寺里呢,儿子去看望三娘,碰上过两回。”
“几回?”元景浩瞪起眼睛。
“三……四回。”话出口,昭诩是恨不得咬舌,不知怎的,记起歇在庄子上那晚的梦,脸上就开始烧——可他连她的脸都没有看到过!
元景浩拍腿大笑,竟失手将怀中婴儿给摔了出去。
婴儿不明所以,犹自手舞足蹈,咯咯直笑,昭诩是魂儿都给吓掉了,一把接住肉团子:“阿爷!二郎可禁不住您这一摔!”
“咳咳!”元景浩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为父这不是,咳咳,这不是……既然大郎你都看中了,阿爷这就叫你母亲准备着,咱们上谢家提亲去!”
昭诩:……
他阿爷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说呀!
昭诩涩然道:“阿爷没听我说么,谢娘子她……有主了。”
“有主?”元景浩笑容一收,斜睨了昭诩一眼,招手道:“你过来!”
昭诩:……
昭诩道:“阿爷有什么话就说,儿子听着呢……就不过来了,免得惊到二郎!”
“小兔崽子!你爹的儿子,有那么容易惊到?过来!”
以昭诩的经验,历来被父亲喊到近前,多半是少不了挨揍,所以心里实在不情愿,他不过就是知道谢娘子排行,怎么也说不上觊觎啊——父亲怎么能用这么猥琐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儿子呢——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错么?
见昭诩抱着昭询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过来,元景浩叹了口气:“你过来,为父不是要打你,是有话要教你!”
昭诩:……不早说!
元景浩看着大儿子抱着小儿子,肉乎乎的小儿子在大儿子怀中东张西望,咿咿呀呀,十分惬意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说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回平城,你忽然病倒的那次么?”
昭诩面皮一僵,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被父亲带离平城之后第一次回去,那之前大约有六七年没见过三娘,父亲在耳边不知道灌了他多少嘱咐,要爱护妹妹,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在他的憧憬里,三娘应该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乖巧,听话,会亲亲热热喊他“阿兄”,就和阿言一样——好吧阿言实在说不上多乖巧。然而到真见了,还不如阿言呢。这就是父亲一直给他念叨的妹妹么,这个沉默的,别扭的,土�